學林隨筆｜超越傳統“項目主義”管理邏輯，以更大力度、更實舉措加強基礎研究

習近平總書記在上海出席加強基礎研究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從國家戰略安全與高質量發展動力的高度出發，明確提出“要以更大力度、更實舉措加強基礎研究，提升我國原始創新能力，進一步打牢科技強國建設根基”。新時代新征程，貫徹落實關于加強基礎研究戰略部署，重點是在深刻認識把握基礎研究的本質屬性和發展規律基礎上，為這一重要而特殊的知識生產活動構建相匹配的促進型生態系統。

「超越線性二分法」

基礎研究的經典概念源于范內瓦·布什1945年報告《科學：無盡的前沿》，后由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弗拉斯卡蒂手冊》標準化，特指“實驗性或理論性的工作，主要是為了獲得關于現象和可觀察事實的基本原理的新知識，而不以任何特定的應用或使用為直接目的”。之后，這一定義隱含的“基礎—應用”線性二分法受到深刻修正。代表性的“巴斯德象限”理論揭示了“由應用激發的基礎研究”的存在，指出科學發現與應用導向并非對立，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可以相互促進。

我國基礎研究雖然取得顯著進步，但同國際先進水平的差距還是明顯的。我國面臨的很多“卡脖子”技術問題，根子是基礎理論研究跟不上，源頭和底層的東西沒有搞清楚。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基礎研究一方面要遵循科學發現自身規律，以探索世界奧秘的好奇心來驅動，鼓勵自由探索和充分的交流辯論；另一方面要通過重大科技問題帶動，在重大應用研究中抽象出理論問題，進而探索科學規律，使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相互促進。這一重要論述為基礎研究的制度設計提供了根本遵循： 既不將基礎研究簡單等同于“上游”環節，也不將應用研究視為與基礎研究無關的“下游”活動，而是在二者之間構建雙向促進、螺旋上升的互動生態。

綜合而言，基礎研究是以追求普遍機制和統一理論為內核、具有公共品屬性和高度不確定性的根源性認知活動。其核心特征表現為： 認知目標上，以“是什么”“為什么”“如何運作”為根本追問； 產出屬性上，是新理論、新概念、新發現等原創性公共知識，具有非競爭性與非排他性； 過程特征上，呈現不確定性、長周期、路徑不可預見性等。就外延而言， 根據動因與問題來源，又大致可分為源自廣泛的應用需求領域的定向基礎研究以及完全由好奇心驅動、無應用指向的純基礎研究。

「三對現實張力」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基礎研究水平顯著提升，創新指數排名上升至世界第9位，在量子科技、材料科學、生物科學、空間科學、人工智能等基礎前沿方向產出一批重大原創成果。但也必須清醒認識到，我國基礎研究仍存在若干短板、弱項：基礎研究投入強度整體偏低，重大原創性成果仍偏少，適應基礎研究長期性、不確定性、探索性發展規律的考核評價機制需要進一步健全，基礎研究多元投入機制尚未健全。重點而言，基礎研究深化發展與傳統科研管理存在三對張力：

一是公共收益與私人激勵：激勵結構的外部性困境。這一張力存在于基礎研究的公共物品屬性與傳統市場激勵結構之間。由于基礎研究產出具有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市場機制無法提供足夠的基礎研究投資——這是一個經濟學的“市場失靈”經典命題。以更大力度、更實舉措加強基礎研究，需要政府積極發揮引導作用，降低企業基礎研究投入的風險和成本。2024年5月上海修訂通過《上海市科學技術進步條例》，增設“基礎研究”專章，明確市級財政科技創新資金用于基礎研究的比例原則上不低于三分之一，成為剛性制度安排。

二是國家目標與自主探索：治理邏輯的二元性。一方面，要堅持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經濟主戰場、面向國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戰略導向，進一步明確基礎研究的主攻方向和重點領域。另一方面，要注意到基礎研究有其內在的自主探索基因——許多重大科學突破恰恰源自科學家的好奇心驅動，而非預設的戰略目標。以更大力度、更實舉措加強基礎研究，既要立足國家需要，又要契合基礎研究自主探索的特點規律。破解之道在于“兩條腿走路”：一方面，通過戰略牽引凝練重大科學問題，推動有組織的基礎研究；另一方面，通過自由探索類項目的制度安排，為“非共識”創新留出空間。如，企業“出題”凝練問題，但研究本身仍由科學家自主實施，致力于實現戰略導向與學術自由的有機結合。

三是長周期研究與短期考核：時間制度的沖突。這一張力存在于基礎研究的長周期特性與傳統科研管理的短期考核節律之間。年度績效考核、中期檢查、項目結題驗收等工具是工業管理與行政問責邏輯在科研領域的延伸，共同特征是遵循固定周期、追求可量化產出、強調投入產出效率。基礎研究的突破則往往來自長期的積累、偶然的靈感乃至反復的失敗，其產出難以按年度切割，其進展難以用簡單指標衡量。這一張力的本質是時間制度的不匹配——傳統科研管理的“時鐘”與基礎研究的“節律”不同步。上海基礎研究先行區機制中以五年為一個資助周期的制度設計，很大程度上是對這種時間制度錯配的矯正探索。

「構建多維生態系統」

形成世界一流的創新生態和科研環境，是建設科技強國的基本要素之一。以更大力度、更實舉措加強基礎研究，不能僅靠增加經費投入或出臺單項政策，還應超越傳統以項目為基本管理單元、通過競爭性評審分配資源、以結題驗收進行問責的“項目主義”邏輯，探索構建涵蓋戰略牽引、主體協同、人才隊伍、資源底座、制度文化、國際交流六方面相互支撐、有機統一的多維生態體系。

戰略牽引維度：優化系統性、前瞻性引領。構建多維生態體系的首要任務是強化戰略牽引，將國家戰略需求與基礎研究自主探索有機結合。新時代新征程，可在人工智能科學、量子物質、生命健康、深空深海等前沿領域實施一批具有前瞻性的重大科學計劃，加快出臺國家基礎研究中長期規劃。同時，最具顛覆性的科學突破往往誕生于“非共識”領域，有必要重點研究“非共識”創新項目的發現與遴選方法和機制。

主體協同維度：構筑交匯融通的創新矩陣。構建多維生態系統，關鍵在于重塑創新體系各類主體的功能定位與互動模式。新時代新征程，要強化國家科研機構、高水平研究型大學等引領作用，鼓勵和規范發展新型研發機構，推動企業主導的產學研用深度融合。在這方面，構建從基礎研究到產業應用非線性連接通道的多項探索實踐值得關注。比如，探索“企業出題、特區解題、協同攻關、成果共享”模式，從產業一線凝練科學問題、以應用需求倒逼原始創新，與行業領軍企業聯合實施重點攻關項目；大學研究團隊與企業研發團隊緊密合作，攻堅核心技術，實現應用基礎研究與產業研發的深度聯動、理論與技術的閉環反饋與快速迭代。

人才隊伍維度：打造全周期、寬光譜的人才雨林。以更大力度、更實舉措加強基礎研究，歸根結底要靠高水平人才。落實“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和“大力扶持青年人才”的戰略部署，需構建“引育用留”全鏈條生態，讓不同成長階段的科研人員各得其所。對于頂尖科學家，應賦予更大的人財物自主權和技術路線決定權；對于青年科研人員，關鍵在于信任與托舉，可設立青年科學家長期滾動支持項目，提供穩定的經費保障。同時，要特別注重激發青少年的想象力和探求欲，讓投身基礎研究成為更多青少年的人生追求。

資源底座維度：夯實高水平支撐平臺。當今世界已經進入大科學時代，科學研究向極宏觀拓展、向極微觀深入、向極端條件邁進、向極綜合交叉發力，基礎研究的突破越來越依賴于先進的實驗裝置和海量數據分析。新時代新征程，要體系化布局建設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建設智能化科研平臺系統，注重軟平臺的智能化升級。其中，人工智能驅動的科學研究（AI4S）正成為基礎研究范式變革的關鍵突破口，人工智能與基礎研究的深度融合正加速科學發現的進程。

制度文化維度：營造開放包容的創新環境。營造開放包容、寬容失敗的創新環境是基礎研究多維生態體系健康運行的保障。在制度文化層面，應大力弘揚科學家精神。我國幾代科技工作者通過接續奮斗鑄就的“兩彈一星”精神、載人航天精神、探月精神、新時代北斗精神等，是支撐基礎研究發展的不竭動力。同時，有必要建立健全符合基礎研究特點的分類評價體系。對從事基礎研究的機構和人才，特別是進行長周期、高風險探索的團隊，應實施差異化考核，探索推廣“以選題為基礎選人、國際小同行評價”機制。

國際交流維度：構建開放互利的合作新格局。基礎研究本質上具有全球公共品屬性，要主動融入全球創新網絡，深化基礎研究國際交流合作，聯合開展氣候變化、能源環境、生命健康等重大科學問題攻關，積極參與全球科技治理。當前，國際科技合作面臨單邊主義、保護主義的沖擊和挑戰。但破解共同發展難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國際合作與開放共享。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構建開放互利的合作新格局，是以更大力度、更實舉措加強基礎研究的題中應有之義。

總之，錨定2035年建成科技強國的戰略目標，應積極超越傳統“項目主義”科研管理邏輯，以思想敏銳洞察基礎研究的范式變革趨勢，以行動敏捷構建與完善制度供給能力和創新生態體系，全面提升基礎研究水平和原始創新能力。唯有如此，才能將基礎研究的戰略性、重要性系統轉化為國家科技創新的核心競爭力，進一步打牢科技強國建設根基。

（作者分別為上海社會科學院智庫建設處處長、研究員李建偉，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研究員孫翊）

原標題：《學林隨筆｜超越傳統“項目主義”管理邏輯，以更大力度、更實舉措加強基礎研究》

欄目主編：王珍

文字編輯：理論君

本文作者：李建偉 孫翊

題圖來源：新華社

圖片編輯：徐佳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