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考古走進希臘 探尋西方文明起源——中國古典文明研究院首個考古項目正式進入發掘階段

在希臘西部埃托利亞地區的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上，中希聯合考古隊員正式進入發掘現場，開始著手清理地表雜草、浮土和碎石，歸整作業工作區域。測繪、記錄、保護和分析類專業設備陸續就位，為探方布設和正式發掘工作做好準備。隨著前期準備工作轉入田野現場，中國古典文明研究院（以下簡稱“古典院”）首個田野考古項目——安杰洛卡斯特洛考古項目于5月11日正式開工。當天，古典院和希臘文化部工作人員到達現場考察工作，進一步確定有關發掘的具體事項和技術細節。

安杰洛卡斯特洛考古項目由希臘文化部文物與文化遺產總局、希臘埃托利亞—阿卡納尼亞及萊夫卡達文物考古管理局與古典院聯合開展，由希臘文化部文物與文化遺產總局局長奧林匹婭·維卡圖（Olympia Vikatou）與古典院院長李新偉共同主持。中希雙方將在平等合作基礎上共同制定發掘計劃，開展田野發掘、多學科綜合研究、文物保護和成果發表等工作。

從文獻走向田野

考古學依托物質遺存的發掘、記錄和研究，追溯人類社會發展歷程，不斷拓展人們對不同文明形態及其演進道路的認識。

“中國考古之所以要‘走出去’，是因為我們在研究中華文明的過程中深刻認識到，只有不斷增進對世界文明的了解、形成全球視野，才能真正認識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及其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中的重要地位，才能更好地講好中國故事，才能在世界文明敘事中確立中國學者的學術話語權。”李新偉表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要具有世界范圍的影響力，就需要以中國學者對世界文明的原創性發現和原創性研究為基礎。

近年來，中外聯合考古持續拓展，中國學者的身影正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世界古代文明的田野研究現場。在烏茲別克斯坦、洪都拉斯、埃及、羅馬尼亞等地，中國考古隊已積累了豐富的海外聯合考古經驗。中國考古學者到其他文明的核心地區開展發掘和多學科研究，既能夠獲取一手材料，更能立足中國學術視角提出新的研究問題、形成新的學術認識。

此次安杰洛卡斯特洛項目在希臘啟動發掘，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推動中外考古合作的重要布局，也是中國學者首次在西方文明的重要源頭地區，系統獲取古希臘遺址的一手田野資料。長期以來，中國學術界對古希臘文明的研究較多依賴既有文獻、博物館藏品和西方學術界整理出版的考古資料。隨著中希聯合考古項目正式進入田野階段，中國學者將從遺址、遺跡和遺物本身出發，參與古希臘文明研究的材料采集、問題提出和知識生產過程。這不僅有助于推動中國古典學、考古學和世界古代文明研究的發展，也為中國學術參與國際文明研究提供新的實踐路徑。

拓展世界文明研究視野

希臘是古典文明研究重鎮，也是西方文明的重要源頭，是世界考古學長期關注的中心區域。“中華文明和西方文明，是對當今世界影響最為深遠的兩大文明。中國學者在希臘開展考古工作，對增進兩大文明的相互理解具有重要意義。”李新偉說。

根據古典院的規劃，未來將選擇不同時代的遺址，對古希臘文明的起源和發展進行全面持續研究。此次經過多次走訪考察，古典院選擇希臘化時期城邦遺址作為首個考古項目，也是出于對這一時代特殊歷史地位的考慮。李新偉介紹，希臘化時期始于亞歷山大東征之后。亞歷山大東征及其后繼王國的形成，推動了地中海世界、西亞和中亞部分地區之間的聯系，為歐亞大陸各文明交流打開了全新的局面。與此同時，中國歷史正經歷從戰國走向秦漢大一統王朝時期。這一歷史時期在中西文明發展史中具有重要意義，蘊含著許多值得深入研究的重要課題。

從古典院的長期布局來看，安杰洛卡斯特洛項目是古典院系統研究古希臘文明的重要起點。未來古典院還計劃對歐洲文明起源地——克里特島進行詳細調查，選擇遺址展開對古希臘文明起源時期的研究。由希臘化時期城邦遺址出發，逐步延伸至文明起源階段，體現了中國學者從不同歷史時段認識古希臘文明演進過程的整體規劃。

中國學者進入希臘考古現場，也將為古希臘文明研究帶來新的觀察視角。中國古典文明研究院是目前在希臘設立的唯一一家來自非西方國家的古典文明研究機構。希方以及西方各國在雅典的古典文明研究院，也期待中國學者能夠帶來新的視角，推動中西文明比較研究，促進文明互鑒。中國考古隊雖然是后來者，但具有豐富的考古發掘經驗，配置了多種先進科研設備。中方將在虛心學習希臘考古經驗的同時，帶來新的考古發掘理念、新的技術手段和新的闡釋范式。

對于希臘而言，中國考古隊的到來具有特殊意義。李新偉告訴本報記者，在古典院建院、開展考古工作及其他學術工作的過程中，中方一直深切感受到希臘學術界和政府有關部門的熱情，也感受到他們對中希兩國在文化遺產保護、展示和考古學研究方面進一步深化合作的期待。隨著雙方了解不斷加深，希方也切身感受到中國考古學的發展和實力，相信中國學者有能力為古希臘文明研究作出貢獻。

探尋希臘化時期城邦圖景

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所在的埃托利亞地區，在古希臘歷史上具有獨特地位，是古代地中海交流網絡中的重要節點。與雅典、斯巴達等長期受到關注的古典中心相比，埃托利亞更多地呈現出古希臘世界區域社會的復雜面貌。

既往考古發現顯示，埃托利亞地區保存了從邁錫尼時代晚期、后宮殿時期到古典時代、希臘化時代的豐富遺存。卡呂冬遺址曾是古代埃托利亞重要的宗教中心，與“卡呂冬野豬狩獵”等希臘神話傳統密切相關。當地發現的神廟、祭祀道路和圣所建筑等，為研究古希臘宗教活動和區域社會結構提供了重要材料。阿利基爾納等遺址則揭示出希臘化時期城市生活的另一面，考古發現顯示其城市遺存具有較清晰的規劃格局，建筑組群、街道、排水設施、倉儲和手工業空間共同構成了較成熟的城市生活系統。

墓葬和隨葬品同樣展現出埃托利亞地區復雜的歷史面貌，例如，“戰士之墓”中出土的青銅器物顯示，在邁錫尼宮殿體系瓦解之后，希臘西部地區仍保持著活躍的社會組織，部分器物具有跨區域交流特征。進入希臘化時期后，埃托利亞聯盟成為古希臘世界重要的聯邦組織之一，其政治協商、區域治理和城邦關系，是古代史和政治史研究長期關注的重點。這些發現充分說明該地區在宗教、城市、社會生活和聯邦政治方面都具有重要研究價值。

該項目將重點發掘希臘化時期曾在該地區繁榮發展的古城阿爾西諾埃遺址。據介紹，物探工作由希臘亞里士多德大學專家率領的團隊實施，目前已經完成約5萬平方米范圍的地磁探測。結果顯示，遺址內發現了較為規整的道路網和石砌建筑基礎，其中有些建筑保存狀況相當完好。這些物探成果為項目團隊選擇發掘位置提供了重要參考。

“我們的工作首先是一個學習過程，是通過親手發掘古希臘文明物質遺存，認識其文明特征的過程。”李新偉在采訪中強調，與此同時，中國學者也將自然形成自身視角，開展多方面比較研究。例如，遺址中的網格狀布局，將引發考古隊員對城市設計理念、功能區劃、居住空間格局、家庭組織結構、公共活動空間、儀式活動空間和政府管理設施等問題的持續關注和比較研究。通過這些具體而切實的研究積累，將有助于更加全面地理解兩大文明的特性，并推動形成更宏大的文明敘事。

構建科技考古工作鏈

發掘開始，中國考古隊首先要建立的是一套完整的空間記錄與數字化管理體系。一批高精度設備陸續投入發掘現場，其功能覆蓋遺址空間采集、精確定位、遺物記錄、材料分析和現場數據處理等多個環節，構成了一條面向田野發掘全過程的數字化工作鏈，這也是近年來中國考古的重要特點之一。

科技考古的意義不在于某一件設備的單獨使用，而是多種設備和方法圍繞同一套田野流程協同運轉，統一采集、綜合分析和長期保存遺址、遺跡、遺物和環境等信息。

據中國考古隊研究人員介紹，由大疆旗艦級無人機Matrice400搭載高精度測繪激光雷達禪思L3組成的無人機激光雷達系統是此次考古設備中的亮點。與普通航拍影像相比，激光雷達能夠獲取有植被覆蓋的地表信息，識別地形起伏、可能的遺跡輪廓和空間結構，在較短時間內獲取大范圍、高精度的三維空間數據。無人機激光雷達系統可對發掘區及周邊地貌進行低空航測和三維點云采集，所采集的數據經處理后，可用于地形建模、遺跡分布記錄、發掘區空間復原和長期監測。這套設備將幫助考古人員從整體空間上把握遺址與道路、水系、山體及周邊環境之間的關系，使田野發掘不局限于單個探方，而是進一步與周邊景觀和區域環境相結合。

在精確定位方面，RTK定位系統與全站儀配合使用，用于探方定位、地表遺跡點位采集和坐標統一。全站儀側重探方內部及遮擋環境下的高精度點位記錄，RTK系統則適合開闊區域的快速精準定位，兩者結合可以構建高效、準確、統一的測量框架。再結合無人機航測獲取的正射影像、三維模型數據，可實現從“點位坐標”到“平面測繪”，再到“空間復原”，形成覆蓋探方和遺址所在地區更大范圍的環境空間記錄體系。

考古人員發現遺跡或遺物時，需要用影像設備記錄下出土狀態。該項目配備移軸相機和1億像素級成像能力的相機。移軸相機系統主要用于建筑遺跡立面和近距離細節部分的透視校正拍攝，以確保幾何精度，滿足測繪與正射影像需求；數碼相機則承擔高分辨率細節記錄工作，用于器物紋飾、色彩、質感、微觀痕跡和檔案級文物攝影。兩者結合，兼顧考古影像的幾何準確性與信息豐富性。

在三維建模方面，中國考古隊將根據不同對象的特點和需求，綜合使用無人機、數碼相機和三維掃描儀展開工作。無人機主要服務于大范圍空間記錄，配合全站儀和RTK系統校正定位后可生成準確的三維模型數據。數碼相機則更適合房間、遺跡等中小尺度空間的精細建模，加之本次項目配備的相機成像質量高、色彩和細節表現力強，通過多角度拍攝，可獲得更清晰、更接近現場真實效果的三維模型。三維掃描儀則面向精度要求更高的遺物，如陶器、雕像、銘文殘片等重要文物，可對紋飾細節、器表痕跡和復雜形態進行非接觸式數字化采集。通過三維掃描，重要遺物在清理、修復和進一步研究之前即可形成數字檔案，既便于后續測量、比對和復原，也有助于減少對脆弱遺物的反復接觸。

材料分析設備則進一步豐富了現場即時判斷能力。便攜式X射線熒光分析儀（XRF）可用于金屬、陶片、石材、土壤等材料的元素初步篩查，為合金類型判斷、陶片和石材來源的比較、樣品篩選和保護處理提供參考。便攜式傅里葉變換紅外光譜儀（FTIR）則可用于識別顏料、灰漿、樹脂、蠟質、有機殘留物及部分風化產物等材料成分。二者結合，能夠在少取樣甚至無損的情況下，幫助考古隊員現場判斷出土遺物的元素組成、材料類型和保存狀態，兼顧了文物保護和科學研究價值。

現場數據處理平臺也將搭建完成，高性能計算設備將承擔數據備份、點云預處理、三維建模、圖像檢查和資料歸檔等任務。考古現場每天產生的數據、影像等資料，都需要及時備份、整理、處理和關聯，有利于現場發掘和后續研究之間形成更緊密的銜接。由此，安杰洛卡斯特洛項目逐步形成從“發現、定位、記錄、分析”到“建模、歸檔、復原、展示”的數字化工作鏈條。

多種設備的結合使用，將進一步放大各自的技術效能。無人機和激光雷達提供遺址及周邊環境的整體空間框架，RTK和全站儀保證提供精確坐標，三維掃描和高清影像設備完成包括整體、細節和立體的記錄工作，XRF和FTIR提供材料分析和元素成分的初步判斷，高性能計算設備則把空間數據、圖像、模型和檢測結果等整合起來。由此，考古現場不再只是單一的發掘空間，而成為一個實時采集、即時分析、持續歸檔的綜合研究平臺。

李新偉表示，中國考古學在科研設備和研究理念上都處于世界先進水平。該項目組建了以中方為主、兼具國際化特點的多學科團隊，涵蓋動物考古、植物考古、體質人類學、陶瓷器研究、成分檢測分析、古環境研究、地理信息系統分析和文物保護等多個方向的優秀學者，其優勢在于能全面獲取、分析和研究各類物質遺存，從而獲得對古代社會的全面認識。

共建長期合作機制

作為古典院首個考古項目，安杰洛卡斯特洛項目從啟動之初就承載著學術研究、人才培養和文明互鑒等多重意義。田野考古不僅涉及技術和方法的合作，也包括制度、規范與學術傳統的磨合。

田野發掘的順利推進，離不開雙方在工作方法上的磨合。中希雙方已經就考古工作的具體細節進行了溝通，包括探方規格、編號方式、樣品采集技術規范、遺物登記表格式等。總體來看，在基本內容上雙方是意見一致的。當然，由于各自工作傳統和遺址具體情況不同，雙方也會存在一些差異。李新偉表示，雙方將在合作中相互學習、取長補短，在基本規范一致的基礎上，結合各自工作傳統和遺址具體情況，形成適合中希協作的工作手冊。

在合作機制上，中希雙方平等合作，共同決定發掘計劃、多學科研究和成果發表。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核心區域面積約5萬平方米，土地由希臘文化部征用，希方提供現場辦公和簡易庫房，并協助租用文物保管與整理研究用房；中方則提供考古發掘、多學科研究所需設備和資金。發掘過程中，希臘地方文物管理部門也將派遣考古學家加入工作團隊，為該項目提供技術和政策支持。

在成果共享方面，發掘成果將由雙方共享，出土文物由希方保存，雙方協商共建的研究團隊擁有研究權。經雙方項目負責人同意后，相關研究成果將以雙方聯合署名或研究者個人署名的方式，在學術刊物和國際會議上發表。

未來，項目團隊將結合考古發掘、數字記錄、多學科分析和文物保護，持續推進對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的系統研究。通過對城市布局、建筑遺存、遺物組合、環境背景和區域交通網絡的綜合分析，該項目有望進一步揭示埃托利亞地區在古希臘世界中的歷史地位，深化對希臘化時期區域社會、城邦組織和跨海交流的認識。

除政府部門和地方文物管理機構外，希臘高校也將成為該項目長期合作的重要伙伴。希臘高校的參與也為該項目開展提供了學術支撐，希臘約阿尼納大學史前考古學教授安德烈斯·弗拉霍普洛斯（Andreas Vlachopoulous）表示，兩位約阿尼納大學培養的青年學者已經加入安杰洛卡斯特洛項目。作為他們的老師，他對此感到非常自豪。

約阿尼納位于安杰洛卡斯特洛以北約一小時車程處，是一座具有深厚思想和學術傳統的城市。約阿尼納大學歷史與考古系實力雄厚，長期開展田野考古、古典研究和文化遺產研究，參與或主持過多個從青銅時代、邁錫尼時期、古風與古典時期、希臘化時期、羅馬時期至拜占庭時期的考古項目。弗拉霍普洛斯表示，安杰洛卡斯特洛項目的啟動，為約阿尼納大學與古典院深化學術合作提供了契機。他期待以此次發掘為起點，推動雙方在考古研究、人才培養和學術交流等方面建立更加密切的聯系。

從亞洲、非洲到歐洲，中國海外聯合考古的足跡不斷延伸。安杰洛卡斯特洛項目的開工，不僅標志著一個古希臘遺址研究進入新階段，也彰顯中國學者以扎實田野工作、先進技術手段和開放合作姿態，深度參與世界古代文明研究共建的責任與擔當。

中國社會科學報駐雅典特派記者 練志閑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趙琪

新媒體編輯：常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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