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這活兒不好干 之序

在網上有個段子，兩份名單。第一份：傅以漸、王式丹、畢沅、林召堂……第二份：顧炎武、李時珍、金圣嘆、蒲松齡……

問題來了：哪一組你認識的人多？

答案是：第一組全是狀元，第二組全是落第秀才。

怎么樣，扎心了吧？你費盡心思考了第一，結果一百年后，沒幾個人記得你是誰。而那個考試沒過的家伙，反倒青史留名，有的還寫進了課本，逼著全國的學生背他的詩。

說起狀元，大部分人腦子里浮現的畫面是什么？紅袍加身，帽插宮花，騎著高頭大馬，招搖過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萬人空巷。“大魁天下”嘛，讀書人的終極夢想。

你要是穿越回唐朝，問一個舉子，這輩子最想要什么？十個有九個會告訴你：中狀元。那場面，聽上去確實風光無限。

但我要告訴你的是：風光只是一瞬間的事兒，剩下的日子，是真的不太好過。

先給你潑盆冷水。從唐朝到清朝，1300多年的科舉史上，文試、武試，連偏安政權都算上，有名有姓的狀元，加起來也就七百來號人。

七百來號人什么概念？平均將近兩年才出一個。

而每年參加科考的讀書人有多少？宋朝一次會試，考生就有一萬七千多人。你想想，這比例放于現在，比考上清華北大，不知難了多少倍。說萬里挑一，那都是往少了說。事實上，“萬分之一”都得是從千軍萬馬里面，殺出來的頂級歐皇。

科舉是個“五層地獄”套餐：童子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一層一層往上爬。第一關沒過的，叫“童生”。不管你多大歲數，六十歲也可以是童生。你見過須發皆白的老人家，跟小孩兒一起考試嗎？歷史上多的是。好不容易過了院試當上秀才，再考鄉試當舉人，再考會試當貢士，最后進了金鑾殿被皇帝面試。每一關，都刷得你頭皮發麻。

宋代文壇大咖蘇洵感慨：“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蘇洵考了一輩子，都沒中進士。最后，還是靠別人推薦，才混了個小官。他兒子蘇軾、蘇轍倒是一下子就考上了，把老爹氣得夠嗆。

這還不算完。就算你最終殺進殿試成了狀元，也未必就是憑本事。運氣這玩意兒，在里面摻和得太多了，多到讓人懷疑人生。

我給你舉幾個例子，你就知道了。

清代最后一位狀元劉春霖。他的卷子本來排第二，慈禧翻開第一名朱汝珍的考卷一看，沒問題，好得很吶。但慈禧越琢磨越不對勁。這人姓朱，大明皇族的那個朱；名字里還有個“珍”字，跟光緒身邊那位她最討厭的珍妃撞名；又偏偏是個廣東人，跟康有為、梁啟超是同鄉。

慈禧二話沒說，把這卷子扔到一邊。再一看第二名劉春霖，這名字吉利啊，“久旱逢甘霖”。那段時間正鬧旱災呢，多應景啊！于是，點了劉春霖當狀元。

你說，一個狀元的誕生，背后竟然是一串“小心眼”“小迷信”和“小情緒”，這不荒唐嗎？

再往前數。乾隆老爺子79歲那年殿試，閱卷大臣把前十名的卷子遞上去。乾隆翻到第十名，眼前一亮，胡長齡。“長齡”嘛，長命百歲。乾隆大喜：就是他了。名字好就是硬道理，試卷文章都得靠邊站。

再講一個更離譜的。宋太祖趙匡胤，有一天殿試，碰上兩個考生水平不分高下，交卷時間也一樣。趙大皇帝腦子一熱，居然叫這兩個文科生上擂臺摔跤，誰贏了誰當狀元！一個叫王嗣宗的書生靠力氣大，打敗了對手，莫名其妙得了狀元。我估計另一個考生陳識回去之后，心理陰影的面積，大到需要申請工傷賠償。

你看看，這狀元里頭，有多少是靠皇帝的心情、名字的筆畫、甚至摔跤技術來決定的？你苦讀十年，通宵達旦，結果可能輸給一個名叫“長齡”的人。

好，就算你過關斬將，最終穩穩當當坐上狀元的位子。恭喜你，萬里長征的第一步走完了。是的，這只是第一步。皇帝的瓊林宴也吃了，帽子上插的花也戴了，“獨占鰲頭”的風光也享受了。然后呢？你就得開始當官了。

中狀元之后，最常規的出路，是進翰林院當修撰。就是皇帝的秘書班子，編編書，擬擬旨，陪皇帝聊聊天。這活兒體面是體面，可也就那么回事兒。

絕大多數狀元，一輩子就在六七品的小官位置上打轉轉，政績平平，史書上連個像樣的列傳都撈不著。放在今天，好比你是高考狀元，進了清華北大最牛的院系。畢業之后，分到普通事業單位干了大半輩子。不能說差，但也確實沒混出什么名堂。

狀元這頂帽子，有時候非但幫不了你，反而是個累贅。你從踏入官場的第一天起，就被所有人盯著。大家都想看看，這屆狀元有什么過人之處？你做好了，那是應該的；你出點岔子，立馬有人說：“狀元就這水平？”這壓力，得有多大？

況且，很多皇帝還特別喜歡以貌取人，以字取人。到了殿試，皇帝開場看一下舉子的籍貫，然后根據文筆書法定名次。狀元當上了，字寫得好看那是必須的，可光字好看有什么用呢？你讓王羲之當知府，福建那兒的百姓，也不見得安居樂業啊。

可話又說回來，當狀元也不是完全沒前途。歷史上，確實有那么幾位干了大事的。

王維，盛唐山水田園詩派的扛把子，后人稱他為“詩佛”，蘇東坡說他的作品“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這位正兒八經的狀元出身。安史之亂時，被叛軍俘虜，被迫當了偽官，差點沒殺頭。后來大難不死，就半官半隱，寄情山水了。你說他這狀元當得容易嗎？腦袋在脖子上掛著，晃晃悠悠，隔三差五就得感謝“皇恩浩蕩”沒砍他。

文天祥，南宋寶祐四年的狀元，后來成了歷史上有名的民族英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兩句誰沒背過？他在國破家亡之際挺身而出，光復失敗后被元朝俘虜，從容就義，被后世尊為“狀元中的狀元”。說實話，這位狀元的結局，是壯烈。但你要讓我穿越回去跟他換，我沒那個膽子。他的人生字典里，壓根兒沒有“容易”兩個字。

明清之交的張謇，是光緒二十年的狀元。中狀元的時候，他已人到中年。幾十年科場失意，已把仕途雄心消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他的貴人翁同龢，因支持變法被慈禧罷官。張謇心一橫，干脆不混官場了，回到南通老家辦實業、開工廠、辦學校，搞起實業救國。放著紅袍大官不當，跑到廠里扛機器，這在當時算是驚世駭俗了。可偏偏就是他，后來被孫中山由衷贊嘆，說他是“實業救國第一人”。狀元這條路在他這兒，拐了個九十度的大彎，拐到一條前無古人的小道上。

看到這兒，你可能發現了，這些講得出名頭，讓后人津津樂道的狀元，在歷史上實在太稀少了。多數狀元的名聲，還不如當年沒考上公的落榜生。他們中有寫出《本草綱目》的李時珍，有寫出《聊齋志異》的蒲松齡，有描繪出《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的孟浩然……這些人沒能“金榜題名”，反倒靠著另一種才華，在中華文明史上留下了厚重的痕跡。

所以你看，考第一就一定好使嗎？還真不一定。最諷刺的就是這個：你辛辛苦苦拿下的那一紙皇榜，也許并不能保證你流芳百世。而某個窮書生沒考上之后，喝了幾壺悶酒，回家繼續埋頭寫字，反倒改變了一個時代的面貌。

我寫《狀元這活兒不好干》系列，并不是要把狀元們，再吹捧成什么遙不可及的神仙人物。我為啥要把他們拉下“神壇”？因為站在神龕里高高在上，已沒人看懂他們曾經哭過，餓過，被欺壓過，也糾結過。我想做的，是把他們的紅袍剝下來，看看里面的血肉是什么樣子。

套用一句老話，狀元也是人嘛。那些關于怎么擠“獨木橋”的，怎么爬上去又跌下來的，怎么小宇宙爆發一時爽的，怎么一路摔得灰頭土臉的段子與故事，我都幫你收錄整齊了。他們的人生看起來金光閃閃，其實也一樣雞飛狗跳。

讀多了，你就會發現，走在“狀元”這條路上的人，其嘗過的酸甜苦辣，與我們普通人相比，其實并沒有本質區別。

說到底，狀元這門活兒，真沒你想的那么好干。他們的命運繁雜交錯：燃燒過，熄滅過，春風得意過，也窮途末路過。這其中的滋味，比一杯烈酒還要嗆人。

不信？咱們就隨機挑選幾個，逐個聊聊看。

這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