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存之父的詛咒：日本如何親手葬送了自己的存儲帝國

如果你在一年前買入一萬美元閃迪公司（SanDisk）的股票，今天這些股票能值多少錢？

答案是 436000 美元，約合人民幣 300萬，漲了足足43倍。

過去一年，它成了美股表現最好的股票之一，漲幅甚至超過了英偉達。

這便是如今美股最火的投資敘事：“存儲芯片”。

原因說起來并不復雜：人工智能需要存儲空間，大量的存儲空間。每一個大模型的訓練數據、每一次推理運算的中間結果，都要落在某種存儲介質上。

閃迪、美光、SK海力士這類存儲公司賣的，正是支撐這一切的核心技術——NAND閃存。

今天要講的，是這項技術一段鮮為人知的曲折歷史——它的發明者舛岡富士雄，以及他與東芝之間的那段恩怨。

改變世界的發明

現在時間追溯到1986年。

東芝的實驗室里，舛岡富士雄博士完成了一項新型存儲結構的研究，他給它取名NAND閃存。這是一種密度更高，但是成本卻極低的新技術，是讓存儲器真正進入普通人生活的起點。

第二年，他在東京的一場學術會議上公開發表了這項成果。臺下，英特爾的工程師欣喜若狂，當場意識到了它的價值。

但是諷刺的是，舛岡富士雄的老東家，東芝卻不這么認為。

舛岡富士雄與東芝的糾纏，始于1971年。

彼時他28歲，剛從日本半導體技術創始人西澤潤一的門下博士畢業，便已引得各大企業紛紛拋出橄欖枝。

他獨獨被時任東芝超大規模集成電路研究所所長武石喜幸的一句話留住了：“我們一起做一個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吧?！?/p>

于是舛岡富士雄拒掉了其他所有機會，毅然加入了東芝。

但他很快發現，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在東芝做起來卻異常的困難。

彼時正值1980年代，日本半導體產業蒸蒸日上，風頭一時無兩。然而繁榮之下，日本企業的邏輯卻出奇地保守。比起冒險押注新技術，它們更愿意跟隨已經被市場驗證的方向。

東芝也不例外，公司的資源和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當時主流的半導體存儲器 DRAM 上。自主創新，在這里顯然不是優先項。

但 DRAM 有一個致命弱點——斷電即失，數據隨之消失。

于是舛岡富士雄想做的，便是發明一種可以斷電后數據依然留存的存儲器。

經過數年研究，1980年，舛岡發明了 NOR 閃存，但匪夷所思的是，這在東芝公司內部幾乎沒有激起什么水花。

倒是英特爾聞訊主動找上門來，與東芝簽署了技術合作協議。

后來，英特爾搶先將 NOR 閃存量產推向市場，一舉開創了閃存產業。

也就是說，閃存的概念最先誕生于東芝，但閃存產業的開創者，卻是東芝的死對頭英特爾。

不甘心的舛岡富士雄沒有停下來。

NOR 閃存雖然解決了斷電丟失的問題，但成本依然高昂，距離真正的普及還差得遠。

1986年，他再次走到了同行前頭，發明出了比 NOR 成本更低、密度更高的 NAND 閃存。

這便是如今幾乎每一臺手機、每一臺電腦乃至整個大數據產業里都在使用的存儲技術。

然而受制于辦公室政治和保守的研發策略，東芝給舛岡富士雄的回報，只有區區幾百美元獎金。

此后，公司依然把主要資源押在 DRAM 上，NAND 在內部始終是個邊緣項目。更糟糕的是，一直在背后力撐舛岡的武石喜幸去世了。失去了這把保護傘，舛岡在東芝的處境急轉直下，逐漸被徹底邊緣化。

1994年，在東芝度過了整整23年職業生涯之后，他選擇辭職，回到母校東北大學任教。

此后十年，以三星、閃迪為代表的存儲公司開始大規模量產 NAND 芯片。數碼相機、U盤、MP3播放器相繼出現，NAND 閃存技術成了這一切的底層介質。

到2005年，全球 NAND 芯片年出貨量突破30億顆，總銷售量首次超過了 DRAM。第二年，整個閃存行業的年收入突破了200億美元。

這時東芝終于意識到了什么，開始將資源重新向閃存產品線傾斜，但為時已晚。

東芝墜落

理解東芝為什么會失去閃存，首先要理解東芝是一家什么樣的公司。

在上世紀末，東芝還是一個龐大的工業帝國——核電站、家用電器、醫療設備、電梯，幾乎所有的電器場景均有涉足。

在這個帝國中，沒有任何一條業務線是不可替代的核心，包括當時頗具創新的 NAND 閃存。

彼時正值日本半導體產業如日中天，東芝在存儲芯片領域更是執全球牛耳。

然而繁榮之下，日本業界卻普遍彌漫著保守的風氣，相較于不斷尋求突破的創新部門，東芝的高管顯然更青睞穩定既有的產品線。

終于，在2006年，東芝做出了一個后來讓它悔恨不已的決定。

那一年，東芝以54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美國西屋電氣的核電業務。彼時日本政府正大力推動核能戰略，核電被視為下一個時代最重要的能源基礎設施。東芝的判斷是：誰掌握了核電技術，誰就掌握了未來。

不幸的是，五年之后，福島核事故發生了。

這場事故震驚了全世界，也讓全球核電市場就此急凍。西屋在美國承建的多個核電站項目，成本嚴重超支，陷入財政無底洞。

2017年，西屋向法院申請破產保護。東芝需要為此承擔約63億美元的減值損失，公司瀕臨退市邊緣。

為了活下去，東芝必須出售最值錢的資產。

那個最值錢的資產，正是 NAND 閃存。

2018年，東芝將集團的存儲業務以約180億美元的價格忍痛賣給了由美國私募基金貝恩資本領銜的財團，這個獨立部門也就是后來的鎧俠（KIOXIA）。

2018年，AI浪潮尚未到來，NAND 閃存最大的需求爆發還沒有發生。東芝親手種下的樹，在它離開之后，才真正結出了果實。

發明者的詛咒

東芝的故事，是整個日本半導體產業命運的縮影。

1980年代，日本是毫無爭議的半導體強國。NEC、東芝、富士通、日立，這些名字曾經讓硅谷都感到壓力。彼時日本企業占據了全球存儲芯片市場超過80%的份額，半導體是日本制造業皇冠上最耀眼的那顆寶石。

但就在舛岡富士雄發明NAND的同一年——1986年，一份協議改變了整個產業的走向。

那一年，美國迫使日本簽署了《美日半導體協議》，規定日本芯片出口必須設定最低價格，并強制向美國企業開放日本市場。

正是這個被撕開的缺口，讓一些此前幾乎沒有機會的競爭者悄然擠了進來。

這其中最耀眼的競爭者，便是三星電子和閃迪。

與日本企業不同，三星做到了日本企業始終沒有魄力做到的事：把整個集團的賭注，all in在存儲芯片上。它甚至用低于成本的價格打市場，用虧損換規模，用政府背書的資本撐過一輪又一輪的周期低谷。

而閃迪創立于《美日半導體協議》簽署后的第二年，它的起家方式，是與東芝合作建廠，直接借助東芝的技術授權生產閃存產品，最終長成了一家市值超過2000億美元的公司。換句話說，閃迪最初的地基，便是由東芝親手打下的。

反觀日本企業守著既有的產品線，看著這些學生一點一點蠶食自己的市場份額，卻始終沒有魄力進行徹底的產品轉型。

進入2000年代，日本存儲芯片產業的潰敗已成定局。

這時，我們再回看故事的主角舛岡富士雄。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東芝為避免尷尬，曾長期拒絕承認舛岡富士雄的發明者身份。為了撇清關系，其公關部門甚至多次對外聲稱，閃存技術的發明者是英特爾。

這個說法一度廣泛流傳，舛岡的名字幾乎從這項技術的起源敘事中被悄然抹去。

直到1997年，IEEE（國際電氣與電子工程師協會）專門為他頒發了特別貢獻獎，東芝才不得不公開承認他的發明者身份。

九年后，舛岡將東芝公司告上法庭，索要10億日元的發明補償。經過了曠日持久的拉鋸，最終他拿到了8700萬日元的補償，折合美元約75萬。

如今，建立在他這項發明之上的存儲芯片產業，年收入接近1800億美元。

舛岡富士雄耗盡半生心血發明了這項技術，親眼看著它改變了整個世界，最終卻只能以一場官司的形式，向曾經的東家討回一個零頭。

而那個孕育了這項技術的國家，也在親手打下的地基上，眼睜睜看著別人蓋起了大廈。

這何嘗不是一種“發明者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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