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站在娘家門口，看著挺著大肚子的小姑子宋小慧跪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嫂子，求求你救救我，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沒吭聲，只是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婆婆宋桂平。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只手死死攥著女兒的胳膊。
我心里明鏡似的。
不是小慧自己要來的，是婆婆硬拽著她來“演戲”的。
我懷里抱著兩個月大的女兒，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
心里翻涌著兩個月前那些事。
那十萬塊錢，我從來就沒打算不要回來。
只是沒想到，最后會以這種方式“要”回來。
01
我躺在月子里的床上，身子還虛得很。
孩子剛睡著，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陽光發呆。
那天是個好天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可我心里陰得能擰出水來。
婆婆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雞湯。
“夢琪，喝點湯。”
她把碗放在床頭柜上，卻不急著走，站在那里搓著手。
我看她這副樣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平時不是這樣的。
我婆婆這個人，向來是風風火火的，說話嗓門大，做事利索。
她這樣支支吾吾的，肯定有事。
“媽，有事？”
“那個……夢琪啊，你收的那些禮金，放哪兒了？”
我愣了一下。
生孩子那幾天，親戚朋友來了不少。
我爸那邊的親戚，我媽那邊的親戚，俊民單位的同事，我學校的同事。
還有一些街坊鄰居，都來了。
隨的禮金加起來，我大概算了算，得有十萬出頭。
當時我身子虛，剛從產房出來，臉色白得嚇人。
婆婆說：“夢琪，這錢媽幫你收著，你身子虛，別操心這些事。”
我當時也沒多想，就讓她幫忙收著。
“媽，不是在您那兒嗎？我怕弄丟了，讓您先保管著。”
婆婆的表情變了，眼神躲閃。
“那個……夢琪，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
我心里一緊。
“您說。”
“小慧她……她要做生意，急著用錢，我就先給了她。”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響。
“給了她？多少？”
“都……都給了。”
我的手指捏著被單，指甲都快掐進肉里。
但我沒吭聲。
我只是說：“媽，我知道了。”
婆婆臉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緊起來。
“夢琪，你放心，小慧說了，等她賺了錢，馬上就還給你。”
我沒說話。
婆婆站了一會兒，訕訕地走了。
門關上那一刻，我的眼淚才掉下來。
十萬塊。
那是我和俊民攢了兩年的積蓄。
結婚的時候，我們沒辦酒席，就領了個證。
婆家給了六萬塊彩禮，我媽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又添了兩萬，讓我們付了個首付。
那點錢只夠買個五十平米的小兩居，在縣城的老城區。
房子不大，可那是我們自己的家。
我和俊民每個月還房貸，過日子緊巴巴的。
好不容易攢了點錢，生了個孩子，收了些禮金。
結果，全沒了。
晚上宋俊民回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跟他說了這事。
他愣了半天，說：“我去找我媽。”
“不用了，”我說，“你媽說得對，小慧是你親妹妹，她能不幫嗎？”
宋俊民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那這錢……”
“就當孝敬你媽了。”
我說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眼淚流到枕頭上，濕了一片。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想了很多事。
想起我和俊民剛結婚那會兒，婆婆對我還不錯的。
后來小慧談了個對象，分了，婆婆心情不好，就開始找我的茬。
嫌我不會做飯，嫌我掙得少，嫌我生的是閨女。
我都忍了。
可這次，她是真的太過分了。
02
滿月那天，我一大早就起了床。
給孩子喂了奶，換了尿布，收拾好東西。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床，摸了摸孩子的臉。
“閨女，媽帶你回姥姥家。”
孩子醒了，看著我，咧嘴笑了。
我心里酸酸的。
抱著孩子出了門，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
住了三年的房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客廳里還放著俊民買的那盆綠蘿，已經長得很長了。
沙發上搭著我織的毯子，茶幾上放著孩子的奶瓶。
這個家，有我們的味道。
可我現在不想待在這里。
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下去。
我怕我一看到婆婆那張臉，就繃不住。
我媽盧竹英開門的時候，看我大包小包的，愣了一下。
“閨女，這是……”
“媽，我想回家住幾天。”
我媽沒多問，接過孩子，把我讓進屋。
我爸宋志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看我回來，也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沒事，想家了。”
我嘴上這么說，可眼眶已經紅了。
我媽把孩子放在床上，拉著我坐下。
“跟媽說，到底怎么了？”
我趴在桌上，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我媽聽完，氣得直拍桌子。
“她宋桂平是個什么東西？那是你的禮金，不是她的！她憑什么給她閨女？”
我爸也放下報紙，嘆了口氣。
“這事辦得不地道。”
“何止不地道！”我媽嗓門大了起來，“那是十萬塊！不是十塊！”
我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看我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
“閨女，你別怕，有媽在。他們不給錢，咱就不回去。”
我抱著孩子，回了自己以前的房間。
房間還是老樣子，床單被套都是我媽新換的。
墻上還貼著我上高中時的獎狀。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心里堵得慌。
晚上宋俊民來了。
他站在我家門口，手里提著一箱奶。
“夢琪。”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著他，臉拉得老長。
“俊民，你媽干的好事，你知道嗎？”
宋俊民低下頭：“媽，我知道。”
“知道？知道了還不把那個錢要回來？”
“我去要了，我媽她……她說小慧做生意需要錢，等賺了就還。”
“賺了就還？”我媽冷笑，“什么時候賺？一年？兩年？還是一輩子？”
宋俊民低著頭，不說話。
我抱著孩子，看著他。
“俊民，你回去吧。錢的事，你解決不了，就別來見我。”
宋俊民看著我，張了張嘴。
我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摟著孩子，想了很久。
我知道這事不能全怪俊民。
他這個人，從小就怕他媽。
我也知道，不給他點壓力，他永遠都不會向著我。
03
宋俊民第二天下班又來了。
這次他手里拿著一張單子。
“夢琪，我去查了，小慧確實租了個店面，在城西那邊。”
我看了他一眼。
“什么店？”
“說是服裝店。”
“那她人呢？”
“店關了，人也不見了。”
我冷笑一聲。
“關了？開了幾天就關了？”
宋俊民低下頭。
“我問了周圍的人，說開了不到一個月就關門了。聽說是跟人合伙，那人跑了。”
“跑了？錢呢？”
“錢也帶走了。”
我抱著孩子的手一緊。
“俊民，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事？”
宋俊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
“一個多月前，我媽跟我提過，說小慧要開店，想借點錢。”
“那你當時怎么說的？”
“我說我沒錢，讓她別打你的主意。”
“結果呢？”
宋俊民不說話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以為只要他不同意，他媽就不會動那筆錢。
可他忘了，他媽那個人，為了小慧什么都干得出來。
小慧從小到大，婆婆就沒讓她吃過虧。
上學的時候，小慧成績不好，婆婆花錢給她找了個職業學校。
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婆婆托關系給她找了個超市收銀的活兒。
干了大半年，嫌累，不干了。
婆婆又想辦法給她找了個文員的活兒。
干了一個月，說領導不好，又不干了。
后來就一直在家里待著，偶爾出去打打零工。
每個月還得婆婆貼錢給她花。
婆婆總說：“小慧還小，不懂事，以后就好了。”
可小慧都二十六了。
“俊民，你回去吧。”
“夢琪……”
“我說了，你回去吧。”
宋俊民看著我，眼圈紅了。
“夢琪，對不起。”
他走了以后，我媽從房間里出來。
“閨女，你就這么放過他了？”
“媽，我怎么說他？他是他媽的兒子，他能怎么辦？”
我媽嘆了口氣。
“也是。可是這錢……”
“錢的事，我自有打算。”
我媽看著我，沒再說話。
她知道我這個閨女從小就主意正，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躺在床上，想著這些事。
突然想起小慧以前談過的那個對象。
那是個外地人，在縣城打工的。
小慧跟他談了半年，說要結婚。
婆婆不答應，說那男的條件不好，配不上小慧。
后來兩個人分手了，小慧難過了好久。
那時候我還覺得婆婆做得對。
現在想想，也許她做得不對。
如果不攔著，也許小慧早就結婚生子了，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有些事，真說不清。
04
過了兩天，婆婆宋桂平找上門來。
她站在我家門口，拎著一籃子雞蛋。
“夢琪，我來看看你和孩子。”
我沒接她的籃子。
“媽，您進來坐。”
婆婆進屋后，看著屋里的擺設，眼圈紅了。
“夢琪，你看，小慧也是不容易，那錢……”
“媽，”我打斷她，“我不計較那錢了。”
婆婆愣了一下。
“小慧也是被逼無奈才騙錢，你就別跟她一般見識了。”
我笑了。
“媽，我不計較，那十萬塊就當給妹妹的嫁妝了。”
婆婆臉一紅一白，沒再說什么。
她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媽從廚房里出來，看著我。
“閨女，你真就這么算了？”
“媽，我不是算了，我是等著看戲。”
我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媽，你想想，小慧那人是什么樣的？她干不成什么事。就算這次我不追究，以后呢？”
我媽看著我，若有所思。
“你是說……”
“我沒說。”
我抱著孩子進了屋。
其實我心里清楚得很。
婆婆之所以那么急著把十萬塊給小慧，是因為她一直覺得虧欠小慧。
小慧初中沒畢業就輟學了，工作也干不長。
婆婆覺得是自己沒本事，才讓小慧過得不好。
所以她總是想方設法地補償小慧。
可她忘了一件事。
過度的補償只會害了孩子。
這話我沒說出來。
因為我等著看那一天。
回到娘家這幾天，我媽變著法兒地給我做好吃的。
每天燉湯、炒菜，把我當月子里的產婦伺候。
我爸也總是抱外孫女，逗她笑。
我知道他們是心疼我。
可我不好受。
每次看到他們為了我的事操心，我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我都二十八了，結了婚，生了孩子，還得讓爸媽操心。
那天晚上，我媽坐在我床邊。
“閨女，你跟媽說實話，你還打算回家嗎？”
“媽，我不知道。”
“俊民這孩子，本質不壞，就是太聽他媽的。”
“我知道。”
“可你也得想想，孩子不能沒有爸。”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媽說得對。
孩子不能沒有爸。
可我也不能就這么回去。
有些事，不掰扯清楚，以后還會有下次。
05
兩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您是宋小慧的嫂子嗎？”
“我是。”
“我是XX社區婦聯的，您妹妹宋小慧在我們這里，她懷孕了，情況不太好，您能來一趟嗎？”
懷孕？
小慧懷孕了？
那十萬塊……
我心里翻涌著各種念頭。
最后我說：“好，我馬上來。”
到了社區辦公室，我看到宋小慧坐在那里。
她瘦了很多，肚子卻挺得老高。
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臟兮兮的。
完全不像以前那個愛打扮的小慧。
她看到我，哇的一聲就哭了。
“嫂子，嫂子……”
我沒說話，坐在她旁邊。
婦聯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宋小慧是在外地被發現的。
當時她身上沒錢，連飯都吃不上。
是當地派出所把她送回來的。
“她懷孕六個多月了，身體很虛弱，需要人照顧。”
我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
工作人員走了以后，我看著宋小慧。
“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宋小慧哭得更厲害了。
“嫂子，我對不起你，那個錢……那個錢不是開店的。”
“那是什么？”
“那個男人……他說要帶我一起做生意，讓我入股，我……”
“你被騙了？”
宋小慧點了點頭。
“他拿了錢就走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結果他……他在別處有老婆。”
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恨她？
恨。
可憐她？
也有一點。
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復雜。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我不敢打，醫生說我身體不好，打了可能有危險。”
“那你怎么想的？”
“嫂子，我……我想把孩子生下來。”
“生下來？你拿什么養？”
宋小慧又哭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起來，看著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
06
我把宋小慧帶回婆家。
一路上她都沒說話，一直低著頭。
到了家門口，婆婆開門看到小慧的樣子，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的閨女啊，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宋小慧跪在地上，抱著婆婆的腿。
“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嫂子……”
婆婆抱著她，兩個人哭成一團。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恨？
也恨。
可憐？
也可憐。
可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我就知道那十萬塊會打水漂。
我就知道宋小慧這個人，干不成什么事。
只是我沒想到，代價這么大。
宋俊民下班回來，看到這一幕，也愣住了。
“小慧，你怎么……”
宋小慧不敢看他，低著頭哭。
婆婆拉著我，跪在我面前。
“夢琪，你大人有大量，幫幫你妹妹吧。”
我看著她。
“媽，您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我看著宋小慧的肚子。
“您想讓我怎么幫？”
“小慧這個孩子……這孩子不能生，可是小慧身體不好，不能打，你看……”
“您是讓我收養這個孩子？”
婆婆點了點頭。
“媽，您覺得可能嗎？”
“夢琪，我知道你心里恨，可是孩子是無辜的。”
“媽，您說得對，孩子是無辜的。”
我看著宋小慧。
“但是，這個孩子是誰造的孽？”
宋小慧低著頭，不敢看我。
婆婆也不說話了。
“我不是不可以收養這個孩子，”我說，“但是我有個條件。”
婆婆眼睛一亮。
“什么條件？你說！”
“第一，孩子生下來放我這邊養，宋小慧必須出去打工還錢。”
“第二，媽，你每個月退休金一半打到卡里，直到還清十萬塊。”
“第三——”
我看著宋俊民。
“以后咱家有什么事，必須第一個告訴我。誰再瞞著我，就別過了。”
婆婆的臉白了。
“夢琪，你這不是……”
“媽，我這是給妹妹一個教訓。”
“讓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07
婆婆猶豫了好幾天。
最后還是答應了。
沒辦法，宋小慧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總不能讓她流落街頭。
宋小慧被安排在我家住。
我給她收拾了一個房間出來。
房間里鋪了新的床單，放了一盆綠植。
她每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
婆婆隔三差五地來送吃的，說是給女兒補身體。
我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但我什么都沒說。
宋俊民看著這一切，心里不是滋味。
有天晚上，他摟著我說：“媳婦，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我不該瞞著你。”
“知道錯就好。”
“可是，小慧這樣，也不是個辦法。”
“那你說怎么辦？”
“我……我也不知道。”
“俊民，你要記住，這個教訓不光是給小慧上的，也是給你媽上的。”
宋俊民愣了一下。
“你說我媽……”
“你媽一輩子慣著小慧，把她慣得不知天高地厚。這次，總該讓她明白，慣孩子不是疼孩子。”
宋俊民沉默了。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可有些話，必須說。
過了幾天，婆婆又來了。
這次她沒帶東西，只是坐在那里。
“夢琪，我想跟你說個事。”
“那個條件，我答應了。”
“嗯。”
“還有，小慧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你就原諒她吧。”
“媽，我原諒她了。”
婆婆看著我，眼睛紅了。
“夢琪，媽以前對不起你。”
“媽知道，媽做錯了。媽不該動你的錢，不該慣著小慧。可是……可是媽也是沒辦法。”
“媽，我知道。”
“你原諒媽了？”
“我原諒您了。”
婆婆哭了。
哭得比那次看到宋小慧還厲害。
我知道她不是裝出來的。
她是真的后悔了。
可我也知道，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的。
宋小慧在我家住著，一開始還算老實。
后來時間長了，就開始不耐煩了。
嫌我做的飯不好吃，嫌屋子太小。
我都忍著，沒跟她計較。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敲我的房門。
“嫂子，你睡了嗎？”
“沒睡，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說話。”
她坐在我床邊，低著頭。
“嫂子，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我錯了，真的錯了。”
“那個男人，他不是什么好人。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跟我說，他很有錢，有車有房。結果呢，全是他騙我的。”
“那你為什么信他？”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就是想證明給我媽看吧。”
“證明什么？”
“證明我不比她說的那些別人家的女兒差。證明我也能過上好日子。”
月光照在她臉上，瘦瘦的，憔悴得很。
“小慧，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她點了點頭。
“嫂子，如果……如果以后我有機會重新來過，你還會幫我嗎？”
“會。”
她哭了。
輕輕地，抽抽搭搭地哭了。
08
婆婆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背地里還是搞了小動作。
她那些姐妹們輪番給我打電話。
“夢琪，都是一家人，何必把事兒做絕了？”
“是啊，小慧也不容易，你就饒了她吧。”
“你這樣，不是把你婆婆往絕路上逼嗎？”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冷笑。
這些人，沒一個人問過那十萬塊的事。
沒一個人想過，那是我和俊民的血汗錢。
我媽聽了這些事，氣得不行。
她親自上陣，挨個給那些打電話的人回了電話。
“你們誰再勸我閨女當圣母，我就上你家門口說說你家的破事。”
那些人被懟得說不出話。
宋俊民也開始動搖。
有天晚上，他跟我說：“媳婦，要不這事就算了，小慧也不容易。”
我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
他低下頭，不吭聲了。
“俊民，你媽心疼女兒，這我理解。可是你想想，當初那十萬塊，是誰給我的？是我娘家的親戚朋友給的。他們給我錢，是因為信任我。我把錢給了你媽，你媽給了小慧，小慧給了騙子。現在你讓我算了，那我怎么跟我娘家人交代？”
“還有，你媽的那些姐妹，她們知道這事嗎？她們知道那十萬塊是怎么沒的嗎？”
宋俊民搖了搖頭。
“不知道就別瞎摻和。”
這件事就這么過了。
可我知道，婆婆心里不服氣。
她總覺得我是在報復她。
有一次，婆婆又來了。
這次她帶著一個包，里面裝著她攢的兩萬塊錢。
“夢琪，這是媽攢的，給你。剩下的，媽慢慢還。”
我接過錢，數了數。
“媽，這錢我收著。但是條件不變，小慧還是得出去打工。”
“夢琪，小慧那個身體……”
“媽，小慧身體好著呢。醫生說她就是營養不良，吃點好的就補回來了。”
婆婆不說話了。
她走了以后，宋小慧從房間里出來。
“嫂子，你何必呢？”
“什么何必？”
“你非要讓我媽難堪，你才開心嗎？”
“小慧，你以為我是為了讓你媽難堪？”
“不然呢？”
“我是為了讓你明白，有些事，不是哭一哭就能解決的。”
宋小慧低下頭，不說話了。
09
宋小慧在預產期前一個星期住進了醫院。
那天我抱著孩子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肚子大得像座山。
“嫂子，我怕。”
“怕什么？”
“怕生孩子。”
“別怕，有醫生在。”
“嫂子，對不起。”
“這話你說過很多次了。”
“我知道，可是……我是真心實意的。”
我看著她，沒說話。
“嫂子，等孩子生下來，我出去打工，我一定還你錢。”
“還有，以后我再也不會騙你了。”
她瘦了很多，臉上的嬰兒肥也沒了。
看上去憔悴得很。
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不恨了。
也不可憐了。
就是覺得，這事走到這一步，也挺沒意思的。
錢沒了，人傷了，親情也淡了。
值得嗎？
不值得。
可又能怎么辦？
人生就是這樣，有些坎兒，必須得邁過去。
宋小慧生孩子那天，我在產房外面等著。
婆婆也在，急得團團轉。
宋俊民也來了，站在他旁邊。
我們三個人，誰也不說話。
走廊里安靜得很，只有婆婆的腳步聲。
踢踏踢踏，來來回回。
終于，產房的門開了。
護士抱著一個孩子出來。
“恭喜，是個女兒。”
婆婆沖上去，看著孩子。
“我的外孫女啊……”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我看著孩子，小小的一團，包在粉色的襁褓里。
丑丑的，皺皺的，跟所有剛出生的孩子一樣。
可我知道，這個孩子，以后就跟我有關系了。
宋小慧從產房出來，臉色白得像紙。
她看著我，虛弱地笑了笑。
“嫂子，孩子……”
“孩子沒事，好著呢。”
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10
一年后，宋小慧寄回了三萬塊錢。
我數了數，一分不少。
婆婆也按月給我轉錢，從沒落下過。
我拿著這些錢，給兩個孩子買了新衣服。
大女兒已經會走路了，每天在我身邊轉來轉去。
小女兒還在我懷里，咿咿呀呀地學說話。
鄰居看到我抱著兩個孩子出門遛彎，問：“這倆都是你閨女？”
我笑著說：“對，都是。”
鄰居羨慕地說：“你真有福氣。”
我看著懷里的孩子，心里暖暖的。
婆婆有時候來看孩子，總是抱著外孫女不撒手。
“這孩子長得真像小慧。”
“是啊。”
“小慧在南方挺好的，她說等工作穩定了，就回來看孩子。”
婆婆看著我，眼圈紅了。
“夢琪，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愿意幫小慧。”
“媽，她是我妹妹。”
婆婆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有一次，婆婆來的時候，帶了一袋橘子。
“夢琪，這是小慧寄回來的，說讓你嘗嘗。”
我接過橘子，剝了一個。
很甜。
“媽，小慧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說是在廠里當了組長，工資也漲了。”
“那就好。”
“她還說，等攢夠了錢，就把剩下的還給你。”
“不急。”
婆婆看著我，眼睛又紅了。
“媽，都過去了。”
“你真是個好人。”
“媽，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覺得，一家人，能幫就幫一把。”
婆婆走了以后，我看著兩個孩子。
大女兒在玩積木，小女兒在睡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媽跟我說過的話。
“閨女，人這一輩子，總會遇到一些坎兒。邁過去了，就過去了。邁不過去，就卡在那兒了。”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有些坎兒，再難，也得邁過去。
因為人不能總卡在那兒。
我拿起手機，給宋小慧發了一條信息。
“橘子很甜，謝謝。孩子很好，你放心。”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
“嫂子，我愛你。”
我看著那三個字，笑了。
陽光照在我臉上，暖暖的。
有些債，還清了。
有些情，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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