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的夏天,新安鎮一帶熱得像蒸籠,田埂上的土干得裂了縫,人踩上去硬邦邦的,走過去便騰起一股子熱灰。
就在這悶熱的午后,小興莊北邊的一片黃豆地里,有個莊稼人正彎著腰割草。
這人頭上扣著頂破斗篷,身上披件爛蓑衣,背上背個草簍子,看著跟尋常割草的老百姓沒兩樣。
可你要是走近了看,他那雙眼睛亮得很,一邊割草,一邊還時不時往南邊欒志考家的那邊院子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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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名叫吳同根,是灌東第一聯防區區長武伯才的警衛員。
此次,吳同根前來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干掉欒志考。
要說欒志考這個人,新安鎮方圓幾十里沒有不咬牙的。
早些年此人就是個游手好閑的地痞,偷雞摸狗,訛人錢財,正經人見了他都繞著走。一九三九年日寇占了新安鎮,到處搜羅漢奸給他們當爪牙,欒志考這種人正對鬼子的胃口。
隨后,欒志考便搖身一變,投了日本人,當上了漢奸。平日里他背著桿三八式長槍,腰里還別著把二十響的盒子槍,耀武揚威,今天帶鬼子去抓這個,明天領偽軍去抄那個,老百姓恨得牙根癢癢,可又拿他沒辦法。
灌東第一聯防區早就想除掉這個禍害。區長武伯才思來想去,最終把這事交給了吳同根。
吳同根這人,這些年跟著隊伍打鬼子、除漢奸,人靠得住,膽大心細,辦事穩當。
武伯才把他叫到跟前,說:“同根,欒志考這個漢奸不能再留了,你得想法子把他除掉。”
吳同根沒多說,只應了一聲:“行。”
吳同根知道,這事不好辦。
欒志考也不是傻子,當了這幾年漢奸,他自然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平時出門都帶著兩把槍,從不單獨去生地方。
硬干肯定不行,得想辦法、找機會。
吳同根琢磨了好幾天,最終把欒志考的行蹤摸了個大概。
這家伙有個毛病,抽大煙,還好打麻將,沒事就往小興莊的牌桌上湊,他家北邊有塊黃豆地,倒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吳同根打定了主意,隨后就揀了個毒日頭天,扮成割草的莊稼人,悄悄摸進了那塊黃豆地。
豆地里悶得人透不過氣來。豆葉子密密匝匝的,風一點兒進不來,吳同根臉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蓑衣里頭早就溻濕了。
他蹲在地里,拿著鐮刀一下一下割著草,耳朵卻豎得老高,眼睛隔著豆棵子的縫隙盯著欒家的動靜。
約莫半個時辰,南邊院子里有了響動。
原來欒志考正在小興莊那邊打麻將,有人跑過來給他報信,說看見個外莊人在他家豆地里割草。欒志考一聽就火了,把牌一推,罵罵咧咧地站起來:“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到老子地里割草!”
隨后,他便抄起那桿三八式長槍就往外走,腰里的盒子槍也跟著晃蕩。
幾步出了院子,順著田埂往豆地這邊趕來。
吳同根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兒從南邊過來,越走越近,正是欒志考。
他心中暗喜,可手上的鐮刀沒停,仍舊不緊不慢地割著草。
欒志考走到地頭,一眼就看見了蹲在豆棵里的吳同根。
他端著槍,大步流星地蹚進豆地,豆棵子被他踩得嘩啦啦響。走到跟前,欒志考拿槍管指著吳同根的腦袋,唾沫星子亂飛:“哪來的野家伙,吃了豹子膽了,膽敢跑到老子地里來割草!”
吳同根抬起頭,臉上裝出十二分的害怕來,縮著脖子,身子往后躲,聲音都打著顫:“大、大老爺,對不住,我不知道這是您老人家的地……我看這地里草長得旺,想割點回去喂牲口……”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頂破斗篷摘下來,露出被日頭曬得通紅的臉,點頭哈腰的,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老實莊稼人,叫人家一嚇唬就慌了神。
欒志考看他這副窩囊樣,更來勁了,罵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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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同根就那么聽著,嘴里還不住地賠不是,說好話,腰彎得快折了似的。
罵了好一陣,欒志考大概是罵夠了,也覺得跟這么個窩囊莊稼人生氣沒意思,隨后哼了一聲,收了槍,轉過身去,準備往回走。
可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吳同根的眼神變了。
剛才那副縮頭縮腦的模樣全沒了,他飛快地把手伸進草簍子里,從草底下摸出一把槍來。
這把槍他事先藏在簍子里,上頭蓋了厚厚一層青草,誰也不會注意。
欒志考剛邁出去兩步,背對著吳同根,那桿三八式長槍搭在肩上,腰里的盒子槍也跟著身子晃。他怎么也想不到,身后那個嚇得話都說不利索的莊稼人,竟會是來要他命的。
吳同根舉起槍,對準了欒志考的后背。他的手穩得很,一點兒不抖。
豆地里一絲風都沒有,熱浪熏得人眼花,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背影。
“砰——”
一聲槍響,打破了午后豆地的死寂。
欒志考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身子往前一栽,一頭扎進了黃豆地里。
豆棵子被砸倒了一片,沙沙地響了幾聲,就再也沒了動靜。那桿三八式長槍摔在一旁,盒子槍還別在腰里,連拔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吳同根端著槍,盯著地上的欒志考看了幾秒鐘,確認他不動了,這才收起了槍。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斗篷,扣在頭上,背起草簍子,轉身就往豆地深處走去。
腳下的豆葉子沙沙響,熱風從田埂上刮過來,還是一樣悶熱。知了還在樹上叫著,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等到欒志考那幾個打麻將的同伴聽見槍聲趕來,豆地里只剩下一個漢奸的尸首,先前那個割草的莊稼人早就不見了蹤影。
吳同根把槍藏回草簍里,沿著來時的路,不慌不忙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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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從今往后,新安鎮的百姓夜里能睡上安穩覺了。
后來人們說起這事,都豎大拇指。
打那以后,灌東一帶流傳開了一句話:“漢奸狗腿別猖狂,早晚碰見吳同根。”
吳同根后來又參加了不少戰斗,一九四九年后還當上了龍武鄉的鄉長。
可他最叫老百姓記著的,還是那個悶熱的夏天午后,他一個人,一頂破斗篷,一簍青草,一把槍,就把一個橫行多年的狗漢奸給收拾了。
那些藏在豆地里的驚險,那些裝出來的怯懦,那聲槍響過后的沉寂,都隨著歲月慢慢過去了。
可老百姓心里頭的那桿秤,始終記得清清楚楚——誰禍害過他們,誰替他們出過頭,一筆一筆,都在心里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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