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一條消息從意大利博洛尼亞國際童書展傳出,迅速刷屏:中國繪本畫家蔡皋獲得國際安徒生獎插畫家大獎。這是中國畫家首次摘得這一世界兒童文學最高榮譽。
80歲的蔡皋,被大家稱為“寶藏奶奶”。她的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寶兒》《花木蘭》等,滋養了無數孩子的童年。而在成為畫家之前,她曾是一名鄉村教師,在湖南株洲太湖鄉的一所小學里,度過了6年的時光。從太湖小學的教室到世界級領獎臺,蔡皋用一生踐行著一種樸素而深刻的教育理念。她說:“我們都應該有一盞燈,既照自己,也照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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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和孩子們一起畫畫。受訪者供圖
“麻辣教師”:
點亮一盞照亮他人的燈
1966年,20歲的蔡皋從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畢業。這所學校的藏書之豐富、師資之雄厚,讓她如沐春風。她在這里讀普希金、托爾斯泰,也讀歸有光的《項脊軒志》,被“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的深情所打動。
畢業后,蔡皋被分配到太湖鄉寺村(今龍門鎮太湖村)的一所小學。從鎮火車站去太湖,十多公里鄉間土路。她背著行李,行走在“兩路青山相迎人”的土路上,“回頭一望,兩頭都是路,望都望不到岸”。
然而到太湖后,她卻發現這里有一種難得的平和與安靜。太湖小學坐落在一座唐朝古舊寺院里,院子里有棵六朝松。放眼望去,周圍的山巒以寺廟為中心,像蓮花瓣似的層層展開。正是這樣的學校讓蔡皋的心安定了下來。
在學校,她主教美術,卻自稱“麻辣教師”。“教師應該是富有思想與創造力的,對學生應該起到引導的作用。”她把教學重點放在激發興趣上,課堂上怎么有趣怎么來。學生喜歡,其他老師也覺得她教得好,她就把全校美術課都包攬過來,一周上20多節。有老師請假,她就去代課——語文、數學、英語……邊彈風琴邊教孩子們唱歌,也不在話下。
下課鈴響,她放下粉筆,春插秋收,砍柴擔水,和村民們一起打壩、起水塘。連學生運動的操場,都是她和老師們一擔一擔挑出來的。村民們覺得她是個好老師,待她十分親切。孩子們“從山里來,會帶給我一枝杜鵑花,悄悄插到我的房間”。
而蔡皋最難忘的,是燈。“那時,老師們所有的作業都是在燈下批改的。清早備課,天還沒亮,我們每個老師就拿著那盞燈魚貫而入,去教室、辦公室。遠遠看去,就是一條龍,星星點點,一盞又一盞地亮過來。”
多年以后,當有人問她“童年讀書到底為了什么”,她總會說:“書是燈,將人照亮。”而鄉村教師歲月讓她更深刻地理解:“我們都應該有一盞燈,既照自己,也照別人,去發現生活的光亮。”
外婆的教育智慧:
“一蔸雨水一蔸禾”
蔡皋對教育的理解,根植于她的童年。1946年,她出生于湖南長沙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畢業于西南聯大,母親喜歡文學,連寫家信都寫得像小說一樣。
但影響蔡皋至深的,是外婆。在困頓年代,外婆將一家人的生活照顧得妥妥帖帖。會做精致可口的壇子菜,會講一肚子好故事,會唱好聽的童謠。而外婆最珍貴的饋贈,是一句話:“一蔸雨水一蔸禾。”
“是什么物種,就要像什么樣子。是一顆谷種,就要長成禾苗。要時刻準備著接住上天賜予的每一滴雨水,滋養自己、成全自己,生生不息。”蔡皋說,當時年紀小聽不太懂,等琢磨明白,自己已到了當外婆的年紀。
外婆還教她:“出門看天色,進門看臉色。”蔡皋出門,總認為“天天是好天”不肯帶傘,每每遇雨。但無論她是赤腳跑回來還是穿鞋走回來,迎接她的都是外婆的表揚。外婆有一套“辯證法”:“赤著腳是因為識得艱難,愛惜布鞋;不赤著腳是愛惜身體,免得病,省得錢,一樣是懂事。”
蔡皋說,外婆送給她最好的禮物是“自信”。在外婆那里,什么都可以被接納,什么都可以轉化。這種“轉化”的智慧,后來成為她教育觀的核心。
77歲時蔡皋接受《十三邀》采訪,談教育時說:“施教的最高境界是不教而教。就是說,你在做孩子在跟,在日常生活中就交付清楚了。生活的智慧都在里面。幾千年來的文明就是這樣流動的。”
她給教師和孩子們作講座時,面對來自邊遠地區的鄉村教師,蔡皋格外動情——因為她曾經也是一名鄉村教師。
“讀書的目的,是讓我們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她告訴孩子們:“你們要說真正想說的話,寫真正想寫的文字,畫真正想畫的內容。”在一所小學,她給孩子們講故事,結束時在他們手上畫上一只只小兔子。她依然天真,孩子們轉身離開時的笑臉,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蔡皋覺得,生活自然有風雨和晦暗。這個時候,她會想起外婆和父母。他們對樸素日常的愛,讓她總是有力量從困頓中走出來。“生活有時候是一地雞毛,真的很煩。有時候還像石頭那樣硬,像鋼筋水泥墻那樣堵。但是不要抱怨它,你要學會調整,學會改變,一地雞毛也可以變成一地錦繡。”
從教師到繪本大家:
最好的作品給童年
1982年,蔡皋調入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告別了15年的執教生涯。從鄉村教師到童書編輯、繪本畫家,這條路她走了很久。
有人曾勸她:“圖畫書多小眾啊,很多人不屑嘞。”但蔡皋絲毫沒有怠慢之心。“我就覺得最好的東西要給童年。一個人童年時期得到的東西好,他一輩子都能得到一種力量。”
她堅持在作品中傳遞民間之美、傳統之美。《寶兒》改編自《聊齋志異》,《花木蘭》改編自北朝民歌,《桃花源的故事》源自陶淵明。她用明亮的色彩、樸拙的線條、厚重的筆觸,將中國民間文化的精髓呈現給孩子們。這些作品沒有說教,只有美的浸潤和善的引導。蔡皋相信,美本身就是一種教育。
“孩子的智慧不能被低估。”蔡皋說,“不要著急給孩子灌輸概念,不要依賴文字,要讓他們用眼睛觀察世界,去自然中感受,在藝術中浸潤,自然而然就有了審美。”
這種理念,與她當年在太湖小學的教學一脈相承——不灌輸,不壓制,只是點燃那盞燈。
在太湖小學的6年,山村的一草一木,都化作了她后來畫中的養分。
她記得寺沖的冬天有味的雪,記得春天田野里的草籽花,“冷綠和冷紫相激,一直染一直染,沿著小路向東一直走,走過茶亭,越走越亮,越走越寬”。茶亭有茶桶,桶里有老木葉泡的茶湯,旁邊有竹筒,有美人靠。坐在那里歇腳、喝茶、聽水響鳥叫,“仿佛坐到了遠古”。
她記得開歷寺里的古梨樹,每年春天開出一樹潔白的梨花,“安靜地開花,并不準備結果的樣子”。她記得春天映山紅開滿山,學生從山里帶來插在窗邊的花枝。她記得冬天家訪時,瓦壺里倒出的熱茶有柴火氣,樹蔸根燃出的煙火氣把人熏得暖洋洋。
這些,后來都成了《桃花源的故事》里如詩畫卷的底色。
1996年,一個朋友看到武陵桃花源后驚嘆:“《桃花源記》可以做成一本圖畫書。”蔡皋脫口而出:“我來畫。”此后5年,她傾注心血,將鄉村生活的記憶、對自然的敬畏、對農耕文明的溫情,一筆一筆畫進了書里。
《桃花源的故事》中有3個跨頁描繪了漁人從“初極狹,才通人”到豁然開朗的過程。蔡皋說:“漁人沒有因為害怕而放棄探索。進入真理,中間必然要走一段窄路。只有接近黑暗,才能獲得光明。”從太湖小學的講臺,到繪本的畫桌,她用畫筆打撈那些“鮮活而又頹然虛幻”的過往。
有人曾問過她:“如果沒有那6年鄉村教師生涯,你還會成為今天的你嗎?”她沒有直接回答,但她的作品給出了答案——那些田埂上的孩子、燈下的批改、雪地的腳印、學生送的映山紅,全都在她的畫里活著。
屋頂花園:
“生活是一萬個值得”
退休后,蔡皋住在一棟公寓的頂樓,她把屋頂改造成了花園,種了上百種植物。喧囂都市的高樓林立中,她一點兒一點兒搬運與培育,營造出又一處“桃花源”。
“我每天早上6點之前就爬起來。干嗎?上樓接太陽,太晚了就夠不到它了。”她的頭發簡單攏在腦后,笑聲爽朗,眼神清澈、純真,“接了太陽,一天的事就有了光。”
她每天在花園看到變化,感受到大自然無時無刻的教育:生命的美好、頑強與脆弱。她用文字記錄下花草的生命狀態:“爬山虎花籽炸裂成鼓點,石榴裂出了紅寶石,紫藤花喜歡朗朗春天……”她說,“在它們面前,我能做的是盡可能在我的作品里傳達出它們的語言。”
2019年,這些記錄集結為《一蔸雨水一蔸禾》出版。蔡皋很喜歡外婆對她說的這句話。“每個人頭頂上都有一片天,都會有雨水的滋潤。人心對好的東西總會有感覺,作品不會著急,我也不會著急。好東西是不怕寂寞的。”
我們去采訪的那天,前夜下過雨,樓頂空氣格外清新。蔡皋立在餐廳小窗邊,呼喚我們:“快看,快看,花瓣雨!”微風拂過,玫紅色月季花瓣從屋頂花園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那一刻,你會明白為什么時光流逝,她面孔依然明亮鮮活,為什么她的作品能跨越國界打動無數人。“生活好像是雨天撐出一把傘,生活是一萬個值得。”蔡皋說。
國際安徒生獎的獲得,讓她的名字進入更廣闊的視野。而4年前的2022年,她獲得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特別貢獻獎”,頒獎詞寫道:“蔡皋先生是一位熱愛自然之美、藝術之美、中國傳統文化之美的繪本創作者,更是一位致力于通過繪本將中國傳統文化藝術巧妙傳遞給兒童的繪本創作大家。”
而所有的起點,都可以回溯到那所偏遠的鄉村小學,那些挑燈批改作業的夜晚,那些“麻雀子一樣”涌入校園的孩子。那些青山綠水、淳樸的村民、天真爛漫的孩子,都成為她生命中永不枯竭的靈感源泉。
從太湖小學的講臺,到世界級的領獎臺,蔡皋用一生詮釋:每個人頭頂上都有一片天,都會有雨水的滋潤。而教育的本質,不過是點燃一盞燈,然后讓光照亮該照亮的地方。
這盞燈,她在太湖小學點亮,在畫筆下傳遞,如今正照亮更廣闊的世界。(通訊員鄭艷)
(中國教育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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