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佛山廣場、禪城橋、飛鴻廣場……它們不在佛山，而是在千里之外的汶川水磨鎮，是村民們常去的地方。
2008年5月12日下午2點28分，8.0級特大地震突襲汶川。水磨鎮距離震中映秀鎮不到十公里。“就像沸水頂開鍋蓋，整個房子都在跳。”親歷生死時刻的水磨鎮老人村黨支部書記郭爽這樣形容。頃刻間，超八成房屋倒塌，鎮子幾乎被夷為平地。
震后兩個多月，佛山市便出臺對口援建汶川縣水磨鎮的政策，隨后，援建工作組及時趕到，按照“汶川生態新城、西羌文化名鎮”的整體定位，用一年半的時間完成了三年的重建任務，推動這座工業小鎮向旅游小鎮轉型。目前水磨鎮已是國家AAAAA級旅游景區，還曾被聯合國列為“全球災后重建最佳范例”。
鎮上的主干道，被命名為“佛山大道”。“道路的命名，承載著水磨人民對佛山援建者最真摯的感恩之情。”18年后，水磨鎮黨委副書記羅超接到南都N視頻記者來自廣東的電話，深深感嘆。
“就怕佛山朋友聯系我的時候打不通，我永遠不會換（手機號碼）！”這些年，郭爽與曾前來援建的戰友們一直保持聯系。一條佛山大道，正將更多兩地故事串聯起來。
水磨鎮的佛山大道。受訪者供圖
小鎮“最黑暗的時刻”
在汶川縣水磨鎮，有一條路叫“佛山大道”，它一頭連著佛山廣場，一頭串聯起禪壽老街、水磨羌城、壽溪湖等核心景區，不僅是鎮里的交通大動脈，還記錄著一段始于18年前的山水情緣。
2008年5月12日下午2點28分，8.0級特大地震猝然襲擊汶川。
水磨鎮老人村黨支部書記郭爽親身經歷了那30秒的生死時刻。當時他21歲，正在自家三樓和幾個朋友聊天。“先抖了一下，很厲害，停頓了大概兩秒鐘，然后就像沸水頂開鍋蓋一樣，整個房子都在跳。”
幾人同時喊出“地震了”，朋友二話沒說，全部沖去幫他“搶”還在里屋睡午覺、不滿一歲的兒子。
郭爽接到孩子后把他抱在肚子底下，弓著背從三樓往樓下跑。水磨鎮老街只有四五米寬，滿天灰塵看不清路，“兩邊的房屋瓦片和混凝土像下雨一樣往下砸”。
他跑了大概100米，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終于，在一個丁字路口，地面停止抖動，他和孩子安全了。
水磨鎮遭遇地震重創。圖片來源：三水公安
地震時，水磨鎮居民李先生正在都江堰。接連不斷的余震將都江堰和水磨鎮之間的交通切斷。他向南都記者回憶，直至三天后道路恢復通行，他才騎著摩托車從外地匆匆趕回家里。
“一路上，有人往外走，有人往里走。因為地震，一些道路兩側落差都有一米多。”李先生一路往家里趕，一路接上徒步回家走不動的鄉親，“最后載了四五個人，實在是載不動了” 。
回到水磨鎮時，李先生經過主干道（后建成為佛山大道）：“兩側房屋受損很嚴重，完全住不了人了。”
萬幸的是，自己家中房屋只是瓦片脫落，框架還在。他最擔心的是家人的安危，最終得知，“除了在映秀鎮上學的表弟不幸離世外，家中沒有其他人員傷亡”。
水磨鎮距離震中映秀鎮直線距離不足十公里，地震中超過八成的房屋倒塌，整個城鎮幾乎被夷為平地，山河破碎、滿目瘡痍。
曾經，這里是汶川縣境內現存較為完好的古鎮。壽溪老街位于水磨鎮中心區域，是水磨現存最完好、最具傳統川西民居風格的建筑群。在地震中，老街損毀較為嚴重，其范圍內的300多戶農房、居民住房都有不同程度的損毀。
“那是水磨鎮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水磨鎮黨委副書記羅超向南都記者說道。
佛山大道讓村民吃上“旅游飯”
災難過后，如何重建家園？
2008年8月，按照部署，佛山市對口支援汶川縣水磨鎮。援建工作組進場后，面臨的第一個難題就是交通——原有的主干道已經面目全非，車輛無法通行，物資運輸舉步維艱。
“我記得老一輩跟我講起，援建組當時要建設的不只是一條路，而是要按照‘汶川生態新城、西羌文化名鎮’的整體定位，重新規劃構建水磨的新型城鎮骨架。所以主干道不是簡單的修復，它是水磨新城‘兩軸’中非常重要的一軸，是交通網絡的大動脈。”
郭爽也記得，水磨鎮是汶川縣最后一個開始重建的鄉鎮。因為震前水磨鎮是個工業小鎮，高耗能企業多，污染很嚴重。佛山援建工作組來了之后，跟縣里主要領導反復溝通、論證，決定不搞工業了，要把水磨鎮從工業小鎮轉型成旅游小鎮。
“當時老百姓很著急，看別的鄉鎮都熱火朝天地開工了，我們遲遲沒動靜，還以為不修了。后來才知道，工作組是在做長遠規劃。”
18年過去了，當年的相處細節仍歷歷在目。郭爽笑著向南都記者講述，援建工作組在施工現場等村民來協調征地賠償的事，問當事人什么時候到，對方回應“馬上就到了”，結果遲遲不見蹤影。
“他們開玩笑說，‘我都等了一個小時了，你的馬到底在哪里’，但其實有些本地人口中的‘馬上’可能是一天。”
平時吃飯，佛山人吃不慣四川的辣。“我們吃飯重油、重辣，他們吃魚就是白水煮，喝湯也很清淡。我看他們吃得那么簡單，還想著怎么這么節約，后來才知道兩地飲食差異太大了。”
人們正在搬運物資。受訪者供圖
盡管語言表達、飲食習慣等方面存在著較大差異，但這并不影響兩地同心同力重建水磨鎮。
“佛山大道的建成，不僅改善了交通條件，更通過串珠成鏈，有力地帶動了沿線旅游業態的繁榮，讓人們在家門口就吃上了‘旅游飯’。”羅超向南都記者說道。
楊先生的酒樓就開在佛山大道旁：“每年夏天，都有很多游客過來避暑吃飯。”談起這條路的名字，他說，“吃水不忘挖井人，這條路提醒著我們不要忘記佛山對水磨鎮的援建恩情。”
2008年的地震中，楊先生一家的房屋“沒得了”：“佛山幫我們修建了新小區，還補貼了部分房款。”他記得，當年水磨鎮的房屋多在2000-3000元每平方米，最終他僅以1000元每平方米的價格，住進了新家。
“我永遠不會換手機號”
走在水磨鎮，佛山元素處處可見。
羅超告訴南都記者，以“佛山”命名道路，這件事本身就承載著水磨人民對佛山援建者最樸素、最真摯的感恩之情。
“我沒有親歷那個時刻，但老一輩每說起這段故事，都很動容。實際上，不只是佛山大道，水磨鎮還有佛山廣場、佛山大橋、禪城橋、飛鴻廣場等許多以佛山元素命名的地標。”
佛山大橋。受訪者供圖
以禪壽老街為例，其全長約1300米，名字里的“禪”是佛山的別稱，“壽”則取自水磨“長壽之鄉”的美譽。
羅超總結道，佛山對口援建水磨鎮的總資金超過10億元，累計實施項目78個，涵蓋道路、橋梁、學校、醫院、供水、文化廣場等各個領域。
“標準高、速度快，所有項目均按9度抗震設防標準建設，用一年半的時間就完成了三年的重建任務。”
禪壽老街的萬年臺前立著水磨災后重建紀念碑，它記載著佛山、水磨兩地同胞攜手重建家園的簡要經過。碑文的結尾寫道：“立碑于此，書寫山（佛山）水（水磨）情緣。”
2010年，聯合國人居環境論壇理事會將水磨鎮列為“全球災后重建最佳范例”。2012年，水磨鎮更是成功創建國家AAAAA級旅游景區。
“最大的好處是老百姓身體健康。”郭爽還記得，震前水磨鎮的六月天，高耗能企業生產帶來的灰塵落在菜上、衣服上，“衣服晾出去等于白晾，天上飄的都是灰塵”。
“我們村里有個老人，年輕時就有哮喘。地震后水磨鎮回歸了綠水青山，現在老人年歲更大了，哮喘反而變好了。”郭爽自豪地說，老人村是長壽之鄉，“最長壽的老人有一百零幾歲，我外公90歲了，身體也很好。”
援建結束后，郭爽和工作組建立起深厚的情誼。分別之際，他讓兒子認了援建工作組里的朋友做干爹。他笑著說，雖然當時對方還沒結婚，但也把這個干兒子認下來了。
郭爽至今仍保留著當時的手機號：“就怕佛山朋友聯系我的時候打不通，我永遠不會換。”
“他們經常叫我們去佛山走走，雖然我還沒去過，但過節都會互相問好。”汶川地震十周年的時候，援建工作組重返水磨鎮，“大家又聚在一起，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納吉納魯！”
在汶川大地，以援建城市命名的道路、地標，定格著那段刻骨銘心的歲月。除了水磨鎮的佛山大道、順德橋、飛鴻廣場外，在映秀鎮，還有東莞大道、莞城居、長安居這些帶有東莞元素的設施和建筑，一同見證著這段歷史。
如今，新的故事正在續寫。
今年5月，一座民宿落址在佛山大道，老板邱女士來自廣東潮州。她告訴南都記者，正是看中這條路的便利，還有水磨鎮安逸的生活、涼爽的氣候和清澈的水質。“這里生態環境好，每到夏天，都會有不少外地游客專程前來避暑。”
水磨鎮風光。受訪者供圖
2008年汶川地震時，她在老家潮州一直關注地震的新聞報道。“當時看到災區的受災畫面，心里特別難受，忍不住落淚。”邱女士通過村里的渠道為地震捐款：“金額不算多，盡微薄之力嘛。”
沒想到十年后，她竟成了地地道道的“汶川媳婦”。
和來自水磨鎮的李先生相戀后，她從潮州搬到這里，兩人結為夫妻。“我們是通過網絡認識的，他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很顧家。”邱女士也經歷了口味上的適應過程，“一開始不太能吃辣，現在挺喜歡吃冒菜，入鄉隨俗。”
每當走過佛山大道、佛山大橋、飛鴻廣場，她都會感到很親切，還將照片拍下來，發給留在廣東的妹妹。丈夫經常和她說起佛山當年援建的故事，“正是因為佛山，水磨鎮才有今天的發展。”
這些年，李先生一直沒有忘記當年的恩情：“每次看到其他地方受災，我都要捐款，想把這份情誼傳遞下去。”
18年來，佛山、水磨兩地依然保持著密切聯系。
2011年5月7日，佛山市南海區突遇強雷雨和龍卷風襲擊，造成4死17傷，建筑物倒塌損毀。“吃水不忘挖井人，水磨鎮人民早已把佛山人民當成自己的家人。”水磨鎮立即組織職工、村民捐款，大家冒著雨、排著隊，為佛山獻上愛心。
2019年，汶川“8·20”強降雨特大山洪泥石流發生后，佛山再次出資1000萬元援建禪城橋與壽溪湖景觀恢復工程。
“水磨永遠歡迎佛山親人常回來看看，這里永遠是你們的第二故鄉。”羅超用羌族語言表達了“吉祥如意”的祝福，“納吉納魯！”
南方都市報（nddaily）報道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韋娟明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思涵 周敏萱 實習生 陳昱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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