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陽唐河縣,雙目失明、腿腳不便的李喜柱用15年時間,把自己活成了鄉(xiāng)親們口中的“活扳手”。看不見電路圖,就用舌頭去感應(yīng),沒有專用工具,就用手一點點摸索。對于李喜柱來說,黑暗不是障礙,而是他日復(fù)一日磨練技藝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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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兒麻痹,雙目失明的人能修摩托車、電動車,甚至大型農(nóng)用機械也會修?和很多人一樣,31歲之前,李喜柱也不信。如今他已經(jīng)修了15年,十里八村的鄉(xiāng)親都信了。
河南南陽唐河縣大河屯鎮(zhèn)馬莊寨村一處緊鄰馬路的農(nóng)家小院,就是李喜柱的修車鋪。剛7點多,鄰居們又和往常一樣,坐在李喜柱旁邊,一邊嘮家常,一邊看著他“摸一摸,就把車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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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在修電動車
李喜柱家的小院大門上掛著一塊醒目的紅色招牌,上面寫著“電動車維修”,進門右側(cè)是一張約一米高、兩米長的工作臺,臺面上擺放著李喜柱平日維修時常用的各種工具。螺絲刀、扳手、電鉆、套筒及各類小五金件,按大小分別放在收納盒和工具箱里,李喜柱伸長胳膊就能摸到。
16歲之前,李喜柱不用在黑暗里摸索,他的世界是五彩斑斕的。他跟父母去過綠汪汪的麥田,掰過金黃金黃的玉米。餓急了的時候,他左手攥半個白饅頭,右手舉一個紅彤彤的西紅柿,吃得賊香。
那時候,腿腳是他最大的問題,從3歲的一場高燒開始。“我后來聽父母說,我一直高燒不退,輸液后燒退了,第二天早上,我母親扶著我就站不起來了。大夫用筆劃我的腳心,就說壞了,小兒麻痹。”
確診小兒麻痹后的幾年里,摔跤成為日常。“油菜花開的時候,禮拜天放學(xué),我就感覺好像藍色的蝴蝶在我眼前來回擺動,我還用手在那轟,就好像一塊藍色的布,把整個眼給蒙著了”,李喜柱8歲那年,視網(wǎng)膜脫落。書上的字看不清了,學(xué)也上不了。可李喜柱不甘心,能看清上學(xué)的路,他就磕磕絆絆還去學(xué)校,蹲在教室外聽老師講,直到16歲,上學(xué)的路,也看不到了。
“那個時候真的想過干脆離開這個世界算了,腿腳不方便就算了,眼睛也看不見了,感覺自己就是一個累贅。”被黑暗包裹的日子,李喜柱不出門,不說話,大多數(shù)時間就躺在床上,任由白天和黑夜變成一種顏色。16歲的少年看不到母親經(jīng)常哭腫的眼睛,也不知道父親失眠的夜里都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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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在整理工作臺上的零件
李喜柱記得,父母買回來一臺收音機,他聽到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殘疾人之友》節(jié)目。好多殘疾人不向命運低頭的故事讓他大受啟發(fā),他至今記得節(jié)目里的一句話:聽別人的故事,精彩自己的人生。“打那時候我就想我要振作起來,不能這樣,不能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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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聽收音機
李喜柱走出屋子,開始曬太陽,聽廣播,好好吃飯。農(nóng)忙時拽著媽媽的胳膊去地里刨花生,掰玉米,農(nóng)閑時蹲在院子里琢磨怎么修農(nóng)具。29歲那年,李喜柱原本打算離開家去學(xué)按摩,沒想到,哥哥和嫂子在干農(nóng)活時遭遇車禍,突然離世。
“父母年紀(jì)大了,侄女還小”,擺在李喜柱面前的只有一個選擇:留下,撐起破碎的家。“我哥和我嫂子他們結(jié)婚的時候留了一輛摩托車,我就想我雖然不能出去學(xué)按摩,但是我能學(xué)會修車是不是也是個吃飯的門路?”
兩年多的時間里,李喜柱每天一有空就去摸那輛摩托車,摩托車的構(gòu)造、線路,甚至每一顆螺絲都牢牢地記在腦海里。接著,又一點點拆摩托車,拆完以后再慢慢地裝好。父母最初堅決反對李喜柱修車,他們無法想象,雙目失明的人,怎么可能修好車?最后還是母親松了口:要不,試一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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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修電動三輪車
2011年正月初九,李喜柱和母親六點多就出門了,天上飄著雪花,他和母親在商店門外等了好久。363塊錢,那是李喜柱買的第一批配件。“既盼著有客戶來,還怕客戶來。為啥怕?萬一客戶來了,車搞不定,下次人家就不來了”,拿著配件回家的路上,李喜柱一肚子的忐忑。
父親找來一塊木板,托朋友用毛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摩托維修,掛在門口,修車鋪這就算開張了。5天后,李喜柱等來了第一位顧客,同村的一位大爺。李喜柱緊張得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我把兩輪摩托研究透了,但來的是輛三輪車”。李喜柱硬著頭皮檢查了好半天,最后發(fā)現(xiàn)是化油器出了問題,他只是簡單地清洗了一番后,車就修好了。“當(dāng)時那種心情不能拿激動來形容,那是激動中的激動,感覺自己成功了。”
這一單,李喜柱收了5塊錢。他把錢揣進褲兜,過不了兩秒,又忍不住掏出來摸一摸,再小心翼翼疊好,平整整地放進褲兜。第一單,他仿佛收獲了一院子的歡喜。開心的事接踵而至,同村的這位大爺不知道跟多少人說了李喜柱會修車的事,來找他修車的客戶一天比一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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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整理維修各種零件
拆卸復(fù)雜的線路,總得分清楚才行,這該怎么辦呢?別人修車靠眼睛,他說,母親就是他的眼。“拆控制器的時候,我問我媽這根線什么顏色?我媽說紅色的,我就拿膠帶纏上;拆掉一根黑色的線,我媽說是黑色的,我就用個繩子拴上;再拆掉一個是綠色的,我就用一根鐵絲綁上。”
修車時經(jīng)常要查看電路,這對李喜柱來說是最大的考驗。手指不敏感,他就用舌頭去感應(yīng),“摩托車蓄電池都是12伏的,感覺就像舌頭舔到食鹽上面了,很咸;要是沒有咸味,那就是沒電了。現(xiàn)在有了語音播報的萬用表,我就很少用舌頭去檢查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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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用舌頭檢測電路是否正常
來修車的人多了,李喜柱碰到的難題也越來越多。他的腳被輪胎上的鋼圈砸出過血,卸輪胎的時候沒抓穩(wěn),摔倒后手又被工具割得鮮血直流,在李喜柱心里,這都是小事。“有時候因為工具不好用,我拆不下來,就只好跟人家說我修不了,那時候就會突然很絕望。”修不好車的沮喪,遠比身體受傷更讓他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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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給輪胎打氣
好在李喜柱早已不是那個16歲的少年,心里的絕望攢得再多,他也還是相信總會有辦法。晚上琢磨不會的,李喜柱就去請教有經(jīng)驗的修車師傅。再后來,他把自己的修車視頻放到社交平臺上,熱心人不是在留言里推薦新工具,就是給他介紹修車技巧。李喜柱就這樣邊修邊學(xué),邊學(xué)邊修,如今不管是摩托車、三輪車,還是電動自行車,甚至大型農(nóng)用機械,他也都敢上手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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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在自家的麥田里
豫南平原五月的麥田,青黃麥浪隨著微風(fēng)輕輕搖擺。不遠處的油菜花,一片耀眼的金黃。花香包裹著麥香慢悠悠飄來,李喜柱停下手里的活,笑著跟愛人念叨:你張大嘴嘗一口,有沒有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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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柱彈吉他
忙活一天后,李喜柱很喜歡洗完手,坐在院子里,吹一會兒葫蘆絲,拉一段二胡,或者就抱著吉他一首接一首地唱歌。當(dāng)年躺在床上聽廣播節(jié)目的時候,他感慨,每個人都是一段故事,只是他的這段故事,起伏跌宕得像電影劇本。“每個人從開始到結(jié)束,道路都不會一帆風(fēng)順的,都是靠自己走的。”李喜柱也不知道未來的日子里,他還要走過多少磕磕絆絆,但他始終堅信,墨色的世界里,他會活成最亮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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