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考古隊員在湖北江陵望山一號楚墓的泥土里挖出一把銅劍。
劍身幾乎不見銹跡,刃口依然鋒利,拔鞘之際有人伸手一碰,當場劃破手指見血。
專家看到劍格處有銘文,八個字,但其中兩個字沒人認出來。
越王什么什么,自作用劍。
方壯猷當場拓片,把資料寄給郭沫若、唐蘭、陳夢家等一批頂尖學者,來回通信,爭論了幾個月。
最后是古文字學家唐蘭給出答案那兩個字是鳩淺,是勾踐的音譯。
就這樣,我們今天掛在嘴邊的那個臥薪嘗膽的越王,他的本名其實讀起來是另一個樣子。
連他的名字,都是兩套語言碰撞留下的痕跡。
001
中原人把楚國、吳國、越國的人說話叫鴃舌鳥語。
鴃是伯勞鳥,意思是說像鳥叫,亂七八糟,根本沒法聽。
這話出自《孟子》,孟子是在罵一個楚國學者許行,說他說的是南蠻鴂舌之人的話,非先王之道。
這不只是中原人的文化傲慢。
它確實指向一個事實:楚吳越的語言,和中原雅言之間,不存在互通。
問題來了不是口音不同,而是語言系統本身就不一樣。
中原諸侯用的是雅言,相當于今天的普通話,各國貴族、外交場合、念《詩》《書》,全用這套。
孔子走哪兒都用雅言,《論語》里記得清楚: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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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方的情況,語言學家鄭張尚芳在研究《越人歌》時梳理得很清楚:吳越土著說的古越語,屬于侗臺語系百越語族,和漢藏語系漢語族根本就是兩條線。
楚語自身也復雜,早期楚語極可能是在華夏語之外獨立的另一種語言,戰國竹簡出土后學界才確認它逐漸向漢語方言靠攏,但這個過程花了數百年。
三個大國,三套完全不同的語言生態,偏偏在歷史上輪番稱霸,輪番被中原史官用漢字記錄。
這就是那些奇怪名字的根源。
002
越王鳩淺自乍用鐱這把劍上的八個字,1965年出土時能認出來六個,剩下兩個沒人敢確定。
方壯猷第一反應認為是邵滑,這個人在史書里出現過,是楚國派去越國的間諜,后來被封為越王。
這個判斷不是沒道理銘文難認,各種可能都要考慮。
唐蘭后來推斷是鳩淺,并且給出了理由:這是勾踐的通假字,記錄的是同一個古越語發音,只是不同的漢字拼法。
郭沫若看完回信說,細審確是勾踐之劍。
這件事最后成了定案,但過程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
同一個越語發音,中原史官在不同的書里用過勾踐,在劍銘里刻下鳩淺,各取近似音,沒有誰是錯的,就是各拼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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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世系里的名字,同一個人能找到四五個不同漢字寫法,這不是古人粗心,是這套語言記錄機制本身的必然結果。
比如越王勾踐的兒子鹿郢,在不同典籍里出現過於睗鼫與與夷興夷好幾種。
學者推測,其中一種可能就是史官把兩個字的順序抄反了,一個筆誤,從此越描越亂。
003
楚國令尹斗子文,在《左傳》里有一條記錄,講清楚了他的名字從哪兒來。
《左傳·宣公四年》寫道:楚人謂乳榖,謂虎於菟。
斗子文小時候被遺棄在云夢澤,由母虎哺乳,所以得名斗榖於菟,意思就是被老虎奶大的孩子。
這四個字,是楚語的直接記錄,每一個字按漢語意思拆開來看都對不上,但按楚語念,是完整的一句話。
更有意思的是,中南民族大學的陳士林后來研究發現,榖這個楚語詞,其實是古越語詞,菟則可能來自古彝語。
也就是說,楚語自身就是一個混合物,它吸收了周邊百越民族和其他南方族群的詞匯,再用漢字一一記下來。
斗榖於菟這四個字,實際上是中原史官轉錄了一段楚語,而楚語里面已經混進了古越語和古彝語的成分。
這相當于一套語言里面套著另一套語言,再被第三套語言的文字記錄下來,三層嵌套,每一層都在發生信息的轉化和損耗。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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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王闔閭和他的兒子夫差,是兩種命名方式的典型。
夫差好理解一些這兩個字在古吳語里有男子漢大丈夫的含義,類似一種稱頌男性力量的頭銜式表達。
越國戰勝夫差之后,史書里他的名字就這么留下來了,漢字照寫夫差,但漢語里這兩個字本身毫無這層含義。
一個吳語里的豪邁稱謂,進了中原史書就成了兩個毫無意義的漢字。
闔閭的情況更有意思。
王國維做過一個語音分析,他發現匈奴兩個字快速連讀,發音接近胡。
用同樣的方法處理闔閭,快讀出來,發音接近古吳語里的光字發音。
闔閭的姬姓本名就叫姬光,光是他在周人系統里的正式名字。
而民間叫他,叫的是吳語版本的光,史官把這個吳語發音用漢字拼出來,就成了闔閭。
這件事說明什么?
即便是吳國王室,在外交場合、在周王室面前,用的是中原命名體系,有姬姓,有正式名字,完全符合周禮。
但在吳國內部,在軍隊里,在日常稱呼里,吳語叫法依然是主流。
姬光和闔閭這兩個名字同時存在,一個面向中原,一個面向自己的族人。
005
楚國滅越之后,接管了越國的歷史記錄權。
越國后期那幾代越王,名字一個比一個讓人皺眉:不壽、無余、無顓、無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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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的分析是,這些名字用漢語逐字拆開,全帶貶義。
不壽就是短命,無余就是沒有值得稱道之處,無顓是不專善,無彊是弱小無力。
這不是越王自己取的名字,這是楚國史官用漢字翻譯越語名字時的選擇。
他們完全可以選用其他漢字來記錄那個越語發音,勇也好,雄也好,都是選項。
但他們沒有。
他們選擇了這些字。
用漢字的意思把一個曾經的對手,變成了一批永遠活在史書里的短命鬼和無用之人。
這種操作在先秦不罕見。
東夷、西戎、南蠻、北狄,這四個詞今天聽起來像地理方位,當年在中原人耳朵里全是文化等級的宣示,每個字都不是中性詞。
再往細里分,鬼方、犬戎、驪戎、葷粥犬是罵人的,鬼是貶低的,葷粥最初可能只是某個部落名稱的音譯,但用了這兩個字,那個部落在漢字世界里的形象就永遠定了。
誰掌握了書寫權,誰就掌握了命名權。
006
古越語沒有等來一個劉向來整理它,也沒有等來一個屈原來把它寫成《離騷》。
越國亡于楚,楚國亡于秦,兩套消亡路徑都很徹底。
古越語失去了官方地位,沒有了史官記錄,只在民間口口相傳,慢慢沉進了歷史的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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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并沒有徹底消失。
語言學家鄭張尚芳在1991年發表了對《越人歌》的解讀,他用侗臺語系的古泰文去對照那段漢字記音濫兮抃草濫予昌枑澤……發現對上了。
泰文的詞根和音節,可以給這段亂碼般的漢字注入意義。
這個發現說明,古越語與今天泰語、壯語這一支侗臺語族存在深層的同源關系。
語言學界后來進一步研究認為,楚滅越之后,楚語逐漸替代了古越語的地位,秦漢在這片土地上設會稽郡、吳郡,大批中原漢語隨軍吏移民涌入,與東楚語融合,最終演變成漢晉時期的江東方言,這才是今天吳語、閩語、徽語共同的祖語。
所以今天東南沿海方言里那些說不清楚來歷的詞根,有一些可能根本追不到漢語源頭它們的底層,是更古老的古越語層。
浙江那一帶的地名,諸暨、余姚、鄞縣,基本上都是古越語發音的漢字記錄,兩千多年來人們一直這么叫,叫的就是那個原始發音的殼,里面的意思早已無從追溯。
鳩淺變成勾踐,只需要換幾個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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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出土的劍,兩千多年后還刻著原來的音,是因為青銅不會說謊。
而劍背后那種語言本身,是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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