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公共衛生面臨氣候危機

我們曾很有把握，認為疾病的地理分布基本固定：瘧疾是熱帶的事、被蜱蟲咬了才要擔心萊姆病，很多罕見病毒更是遠在天邊或醫學教材里。但最近，極地郵輪暴發的疫情正狠狠打破這種絕對安全的錯覺。全球變暖的手，已經在悄無聲息中修改了傳染病的分布圖。 4月1日，“洪迪厄斯”號郵輪從阿根廷烏斯懷亞啟航前往南極洲，途中暴發漢坦病毒疫情，目前已報告3例死亡。由于潛伏期長，不少游客已下船返回瑞士、美國等國，織成一張橫跨數大洲的潛在傳播網，引發了國際公共衛生應急響應。 事件的特殊之處在于，這種病毒原本主要靠老鼠傳播，有相對明確的活動邊界，如今卻出現在這座世界最南端的城市。而南極沒有嚙齒動物，是天然的無漢坦病毒區，因此感染有可能發生在烏斯懷亞當地。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主任張文宏表示，此次疫情是氣候變化影響傳染病地理邊界的典型案例，正通過更隱蔽、更系統的方式重塑傳染病風險。因此，這場疫情也是生態系統向全人類發出的提醒。 表面上看，本身沒有主動遠距離遷徙能力的病毒，是搭了宿主的便車，繼而郵輪密閉空間又大幅加速了傳播。而在更深層，全球變暖正在給病毒宿主“擴建家園”。以病毒的主要宿主長尾侏儒稻鼠為例，隨著氣候變暖，其活動范圍和種群密度正在發生改變，與人類居住地、旅游線路的重疊也在增加。這不能說是老鼠在搞“入侵”，準確地說，是整個生態系統在氣候壓力下發生的大遷移。 這讓我們倡導的“共通健康”理念的價值持續上升：人類健康、動物健康與環境健康就好比同一條河流，當氣候變動在上游改變了水流方向，下游的人類不可能獨善其身。過去的公共衛生工作習慣用疫苗、藥物和隔離砌成堡壘。但在氣候變化的壓力下，“敵人”不只從正面敲門，還悄悄挖松了堡壘的地基。 在病毒宿主活動范圍擴大外，氣候變暖還在幫病毒“趕工”。夏天變長、冬天變暖，延長了蚊子、蜱蟲、老鼠等的壽命和繁殖期，也讓它們體內的病毒復制更快、傳播周期更短。疾病的演化和傳播規律，正滑向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新階段。 面對新形勢，防病思路必須轉變。邊境測溫等直接防控手段，解決不了“上游”的問題。真正的先手棋，是把警戒哨前移到大自然中：如監測野外“哨兵動物”的異常死亡、追蹤病毒宿主的遷徙軌跡、識別生態系統網絡的波動。這就需要氣象學家、生態學家和流行病學家打破學科壁壘，共享數據、協同作戰。例如阿根廷衛生部日前宣布，將在烏斯懷亞及周邊開展大規模嚙齒動物捕捉與病毒測序。這種跳出傳統思路、基于生態安全的集體偵察，是朝“共通健康”邁出的重要一步。 氣候不分國界，病毒不看護照。在這個新的風險格局中，沒有哪個國家可以獨善其身。認為罕見病是“落后病”、靠隔絕就能絕對安全的想法，在整個地球生態系統的循環面前毫無意義。中國近年來全面兌現減碳承諾、積極參與全球防疫合作的持續努力，既是出于對這一現實的深刻認識，也是對全球衛生事業的大國擔當。 我們應當讓“洪迪厄斯”號的悲劇成為一個分水嶺，塑造傳染病全球應對的共識。在這顆星球上，所有生物的健康與命運早已緊密相連，加速變化的氣候正讓這種聯結變得更加清晰。走向“共通健康”不是應景的口號，而是對古老生存法則的認同：當改變已經發生，共同應對必須盡快跟上。（作者是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