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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瑪措在書里寫,從拉薩到那曲要走好遠,途中要經過念青唐古拉山,翻過海拔將近五千二的那根拉山口,才能看見草原。
讀到這一句的時候,我想起自己頭一回進藏北的情景。那是一月份的酷寒天氣,過了那根拉山口,天地忽然敞開了,敞亮得教人心頭一空。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枯黃,天空藍得近乎殘忍。遠處有牧人的帳篷,像大地上長出來的蘑菇。
那一刻我心里隱隱知道:這不是來看風景了,這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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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瑪措(著):《大地藝術家:北方牧人》
白瑪措把這篇收在《大地藝術家:北方牧人》,里面的文章取名叫《暗淡藍點中的羌塘》,用心很深,卻似乎還未引起太多讀者留心。
她援引了薩根筆下那個著名的意象——在旅行者一號從六十億公里外回望時,地球只是一個懸浮在黑暗中的暗淡藍點——微不足道,卻也獨一無二。
羌塘,便安躺在這顆藍色星球的西南一角,承載著四千七百米以上的海拔、零下四十度的極限低溫,以及世世代代在此生息的人類與生靈。
她是如何抵達這片土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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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塘在藏語中意味“北方的大地” 拍攝:陳無諍
她自己就是從那曲比如縣的草原深處走出去的孩子。十一歲離開家去讀書,后來走出草原,走出國門,拿到了博士學位。
但終究,她還是選擇回到她的游牧世界,用一種“雙重目光”來凝視這片高地——既有故鄉(xiāng)人的熟稔,又有學者的審視。
她說自己2012年正式獲得博士學位后,便一頭扎進牧區(qū)的田野之中,憑借國家社科基金的資助繼續(xù)行走。
有一次在牧區(qū)做調查,她住在一個老阿媽家里。早上天還沒亮,阿媽就起來了,先給牛圈里的奶牛擠奶,然后生火燒茶。
她告訴白瑪措,風的方向變了,今天怕是要下雪。白瑪措探頭出去看看天,云層低垂,光色晦暗,看不出什么名堂來。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雪花就紛紛揚揚地飄了下來。老阿媽也不慌張,該做什么做什么。
白瑪措后來寫道,一個民族經年累月凝練下來的生存智慧,就藏在對風向的辨認里,藏在和牦牛之間那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里。
這樣的細節(jié),書本上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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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塘有一種魔幻的超現(xiàn)實之美 拍攝:陳無諍
她以人類學家的鏡頭語言,將牧人遷徙的軌跡、鞍具的聲響、冰河的反光編織成流動的視覺詩學。
但她的文筆,又并非純然的人類學著作那般冷靜——她是在這塊土地上長大的,她血液里流淌著游牧部落后裔的溫度。
所以她的審視不是獵奇,她的記錄不是解剖。她寫牧人的一生,如同行走在大地上的長詩,風雪中依然昂首的沉默智慧。
“北方”在藏語里是“羌”。千百年來,北方牧人就在這片土地上,過著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
他們管自己叫什么?羌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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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寂且美麗的羌塘 拍攝:陳無諍
人類學家說他們是游牧部落,白瑪措說他們是“大地藝術家”——他們的藝術不是畫框里的風景,而是活在大地之上、與大地共生的一種智慧。
這種智慧,藏在他們每天早晨判斷風向的眼神里,藏在辨認草場返青時間的經驗里,藏在與牦牛之間無需言語的默契里。
鐵穆爾先生說得真切——她的筆觸是草原上最后一批知曉古老星路的牧人,在鞍具的裂痕與風化的拴馬石間,辨認著牧人祖先與天地盟誓的印記。
然而天地恒常,人間卻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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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塘不只是人類和野生動物的共同家園 拍攝:索南旺堆
白瑪措在文章的后半段,筆鋒一轉,寫到了變化。
如今很多牧人正在離開草原,工業(yè)化和現(xiàn)代化的浪潮,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tài)席卷高原。
孩子們不再仰望北斗星辨認方向,年輕人更愿意騎著摩托車而不是騎馬。
在定居的水泥房中,那些刻在骨骼里的游牧智慧,會像冰川一樣融掉嗎?
白瑪措沒有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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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塘的孩子們 拍攝:陳無諍
她只是靜靜地寫下那些身影,一一拾起這些大地上的生命痕跡,用文字而不是紀念碑,為游牧人留下一份剪影。
她的文字,成為了一座橋梁——一端連著牧民帳篷里的炊煙,一端連著讀者心中那片日漸荒蕪的曠野。
我想她是相信永恒的。她援引薩根,怕是別有深意。
羌塘之于她,正如地球之于宇宙——不過是一粒塵埃,微末得不能再微末。
然而就是在這粒塵埃上,有人祖祖輩輩地活著,趕著牦牛翻越雪山,在零下四十度的嚴寒里安排畜群過夜,雙手托住走不過冰河的羊羔。
他們在風雪中,保持著沉默的智慧與尊嚴。
這算不算永恒呢?或許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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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羌塘的圣湖納木措 拍攝:索南旺堆
白瑪措這本將近三百頁的書,大概就是在做這樣一件事:把瞬息萬變的人間煙火,安放在這個暗淡藍點上,變成文字,變成記憶,變成不會隨風而逝的星光。
如今很多人寫西藏,寫的全是他們想象中的西藏——神山圣湖、經幡瑪尼堆,一套一套的。白瑪措不寫這個。
她寫的是活生生的西藏,是那些在荒原盡頭認真活著的人。
她把學術的骨架藏得很深,把人物推到臺前,讓牧人自己說出自己的故事,讓大地自己呈現(xiàn)自己的詩意。
如果你也曾在藏北草原上待過,在一個暮色沉沉的傍晚,看見一個牧人趕著牦牛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天地之間,你就會懂。
那不是一幅風景畫,那是一顆暗淡藍點上的微光,微弱卻不肯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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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羌塘不僅是一副風景畫 拍攝:陳無諍
讀到文章最后,白瑪措說,我們的地球在浩瀚宇宙中不過是一個暗淡藍點;而羌塘在這個藍點上,又是一個常常被忽略的角落。
但就是這個角落,藏著她最深的情感與最真的記憶。
她的文字,把這些身影一一鐫刻下來,讓它們在這個微小的星球上,留下了一道溫熱的痕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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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陳無諍,人文科普作家,曾任《西藏人文地理》主筆,《美國國家地理》中文版撰稿人。著有《重新發(fā)現(xiàn)西藏: 平視與觀看》。亞洲水塔三部曲之一《湖泊億萬年: 三代中國科學家對話青藏高原》即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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