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九年再訪華，“特朗普吸取一個重要教訓”

【文/觀察者網 柳白】

特朗普的“空軍一號”即將再次降落在北京。世界看到的，已不是2017年的中美關系。

九年前，特朗普首次訪華，彼時的華盛頓仍慣以霸權姿態居高臨下，中國則更多被視為高速崛起的追趕者。

但短短幾年間，局勢變了。

關稅受挫、盟友裂痕擴大、債務與通脹高企、中東沖突外溢、國內政治撕裂加深，美國政府多重危機同步疊加。而大洋彼岸的中國，則在新能源、人工智能、高端制造、稀土供應鏈等領域不斷積累新的戰略籌碼。

《財富》雜志網站說得很直白：中國用了六年時間解除了特朗普的籌碼。《紐約時報》則形容，特朗普面對的，是一個“早已不再仰視美國”的中國。

根據外圍消息，貿易、稀土、人工智能、伊朗局勢乃至臺灣問題都將進入討論范圍。

在西方學者看來，特朗普這次訪華，已經不再是一次“強勢施壓”，更像一場帶著現實壓力的“穩定局勢之旅”。盡管多方并不指望一次訪問取得歷史性突破，但對美方而言，特朗普能前往中國本身便是最重大意義所在。

“特朗普吸取了一個重要教訓”

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介紹，這是中美兩國元首繼去年10月釜山之后再次面對面會晤，也是美國總統時隔9年再次訪華。

他強調，元首外交對中美關系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引領作用。中方愿同美方一道，秉持平等、尊重、互惠的精神，擴大合作，管控分歧，為變亂交織的世界注入更多的穩定性和確定性。

對于美方而言，這次訪問多少帶著幾分“不得不來”的意味。

英國《衛報》寫道，特朗普此次訪華，恰逢美國深陷伊朗沖突泥潭，這場戰爭已成為“美國力量局限性的驚人展示”。

原定于3月末進行的訪華計劃，因美國挑起伊朗戰爭而被推遲。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5月10日評價，霍爾木茲海峽危機已引發“史上最嚴重能源沖擊之一”，全球市場高度緊張，而特朗普政府如今迫切希望中方幫助穩定中東局勢。

當地時間5月4日，特朗普在白宮小企業峰會活動上表示，美國當前與伊朗的沖突已構成一場“迷你戰爭” IC Photo

特朗普焦慮的原因并不復雜。

伊朗一旦長期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全球能源價格都會受到沖擊，而美國國內汽油價格和通脹水平，又直接關乎特朗普的支持率和整個共和黨中期選舉前景。

美國當前既要維持中東軍事投入，又要繼續推進所謂“印太戰略”，同時還得面對高物價、財政赤字和國內政治撕裂，壓力顯然不小。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美國參議院軍事委員會民主黨領袖杰克·里德（Jack Reed）對《國會山報》說，特朗普正以“弱勢”姿態前往北京。

里德指出，美國一邊深陷伊朗沖突，一邊又不得不面對高油價、高物價以及民眾對經濟的擔憂，而美軍部分資源還被從印太抽調至中東，這削弱了美國在亞太方向的戰略準備。

“這并不是一個強勢談判的位置。”他說。

更關鍵的是，美國政府如今越來越意識到：單純依靠關稅和制裁，已經很難迫使中國讓步。

美國智庫布魯金斯學會網站5月4日發表專家觀點，認為特朗普過去得到了一個重要的教訓，那就是雖然他能傷害中方，但都會招致強烈反擊。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繼續高舉“關稅大棒”，對中國商品征收高額關稅，并推動更嚴厲的科技限制措施。但結果卻并未如華盛頓預想。

不僅如此，他賴以推進貿易霸凌的“對等關稅”，已遭美國最高法院一紙裁決解除武裝。

英國《衛報》援引美國智庫“昆西研究所”東亞項目代理主任杰克·沃納（Jake Werner）的話指出，特朗普原本試圖通過貿易戰“迫使中國承認美國優勢”，但最終發現自己做不到，因為“中國總能夠有效反擊”。

與此同時，中國外貿表現仍超出不少西方機構預期。在國際貿易的不確定性與風險日益增加的當下，中國已成為全球貿易穩定的“壓艙石”與貿易增長的關鍵動力。

路透社援引海關數據報道稱，今年前兩個月，中國出口同比增長21.8%，遠超市場此前預測的7.1%；4月中國出口同比再次增長14.1%，貿易順差繼續擴大。

即便美國持續推動“脫鉤”“去風險化”，中國制造業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主導地位，依舊難以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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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想談什么？

從目前披露的信息看，這次會談議題相當龐雜。

路透社10日報道預測，美方計劃與中方討論伊朗、人工智能、核武器、稀土供應以及貿易休戰延期等問題。

其中，伊朗問題很可能成為核心議題之一。

CNBC指出，伊朗戰爭可能會“壓縮”雙方在關稅和稀土問題上的談判空間，因為美國當前急需中國協助穩定中東局勢。

與此同時，美方也希望繼續維持稀土供應穩定。

中國去年收緊稀土出口管制后，美國供應鏈承壓問題開始越來越明顯。從新能源汽車到軍工設備，從芯片制造到風力發電，大量關鍵產業都高度依賴中國稀土供應，美國部分工廠甚至一度面臨停擺風險。

根據外媒披露，中美可能討論延長現有關鍵礦產協議，同時推動建立“貿易委員會”和“投資委員會”等新機制，以協調雙邊貿易與投資。

除了貿易與供應鏈，人工智能也正在成為新的關注重點。

“中美兩國是時候就此展開對話了。”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中心研究員陳凱欣（KyleChan）表示，中美是全球兩大人工智能超級大國。幾乎所有最先進、應用最廣泛的人工智能模型，均由這兩個國家研發。隨著人工智能系統的能力飛速增強，其衍生的各類風險也隨之加劇。

然而，中美雙方幾乎就人工智能議題缺乏溝通，在官方層面尤為明顯。

“不過局勢或迎來轉機，”陳凱欣說，中美在AI領域的激烈競爭幾乎注定會持續下去，但理想情況下，中美可借此次峰會邁出步伐，在共同關切領域開展合作。

臺灣問題則依舊是最敏感的焦點之一。

香港英文媒體《南華早報》稱，北京希望美方在涉臺表述上進一步明確反對“臺獨”，并減少對臺軍事支持。而《衛報》則提到，美國內部擔憂特朗普可能在臺灣問題上作出某些“模糊讓步”。

中方已多次正告美方，臺灣問題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中美關系政治基礎中的基礎。恪守一個中國原則和中美三個聯合公報，恪守美國歷屆政府在臺灣問題上所作承諾，是美方應盡的國際義務，也是中美關系穩定、健康、可持續發展的必要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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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用了6年解除特朗普籌碼”

放在當下時局里看這次訪華，最直觀的現實是：中美關系的底層格局，已經換了賽道。

彭博社專欄作家哈爾·布蘭茲（Hal Brands）表示，中國對美國實力的挑戰日益嚴峻。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對華政策可謂一場冒險，三年間令中美各領域競爭激化，第二任期更為極端且反復無常。

但這次的結果不同。起初，美國對華加征超高關稅，華盛頓“超級鷹派”氣焰囂張；然而，貿易戰初期受挫后，關稅與鷹派主張雙雙偃旗息鼓。

“特朗普政府看似強硬，實則將美國經濟置于中國反制的風險之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亞當?波森（Adam Posen）說。

畢竟，中國已然今非昔比。

《紐約時報》5月7日刊文稱，特朗普即將訪問的，是一個“早已不再仰視美國的中國”。

文章指出，如今中國越來越多人開始把美國看作“需要應對的問題”，而非“值得效仿的榜樣”。

在《紐約時報》看來，特朗普的貿易戰、伊朗沖突以及美國國內政治撕裂，反而加速了這種心理變化。

“當特朗普抵達北京時，他在中國人眼中，可能會是歷任美國總統中最顯弱勢的一位。”

這種變化，同樣體現在中國企業的態度上。

路透社5月7日報道采訪了一家中國出口企業的銷售員，他所在企業大量產品銷往美國，但對于特朗普即將訪華，她顯得十分淡定。

“無論他是來談判還是宣戰，都不會對我們構成重大威脅。”

這背后，正是中國制造業完整供應鏈與市場多元化能力帶來的底氣。

《南華早報》5月11日分析，自去年打出“稀土牌”后，中方對自身經濟杠桿的信心明顯增強，對美國關稅威脅的擔憂則明顯下降。

政治風險咨詢機構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分析師杰里米·陳（Jeremy Chan）直言：“通過限制稀土出口，中國讓美國屈膝，并減少了北京對美國升級關稅或制裁的恐懼。”

《財富》雜志給出了這樣的比喻：特朗普以為自己帶著籌碼前往北京，但中國用了6年時間確保他沒有籌碼。

文章稱，自2018年孟晚舟事件和華為遭制裁后，北京便開始系統性強化戰略資源儲備與供應鏈安全，如今已擁有足以影響全球產業鏈的關鍵能力。

這也意味著，美國如今面對的，已經不是2017年的中國了。

特朗普被敲打：注意對華措辭

外界普遍預判，本次會晤難以誕生顛覆性的重大協議，但這不影響此次訪問的價值，穩住雙邊關系、管控分歧才是特朗普政府的核心訴求。

“對美方而言，特朗普即將到訪北京，這件事本身就是此行最重大的意義所在。”

美國國務院前東亞和太平洋事務助理國務卿、現任耶魯大學蔡保羅中國中心高級研究員蘇珊·桑頓（SusanThornton）表示，自新冠疫情以來，中美互不信任情緒急劇攀升，跨太平洋雙邊溝通渠道大幅萎縮。拜登是中美建交以來首位未曾訪華的美國總統，國會層級的互訪往來也同樣大幅減少。

“當前，元首層級溝通已是中美關系僅存的壓艙護欄；唯有依靠這一溝通渠道，才能避免戰略誤判最終滑向沖突。”

桑頓補充道，特朗普在第二任期的頭一年，已經加強了與中方的溝通，展現出了靈活性和保持溝通渠道暢通的意愿。“這些會晤是我們防止誤判的最佳希望，應該受到歡迎。持續的疏遠太過危險。”

前美國駐馬來西亞大使埃德加·卡根（Edgard Kagan）同樣認為，這標志著中美關系這一全球最重要的雙邊關系，朝著更加穩定和可預測性邁出了一小步。

在彭博社專欄作家哈爾·布蘭茲（Hal Brands）看來，中美競爭的走向將受到北京會晤結果的影響，但更深遠地塑造這一態勢的，是雙方在特朗普剩余任期及之后所做或未做的事情。

如今的中美關系，早已不僅是雙邊問題。

“幾乎所有國家都與這場會談的結果息息相關。”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查德·鮑恩（Chad Bown）說。

市場人士認為，歐洲擔心貿易與能源格局變化、東南亞關注產業鏈轉移風險、俄羅斯觀察中美是否緩和對抗、全球金融市場則試圖判斷是否會出現新一輪沖突升級。

布魯金斯學會專家認為，這次會晤最大的意義，也許并不在于“達成多少重大突破”，而在于避免關系失控。

分析指出，當前中美互信嚴重下降，而高層溝通幾乎已成為防止誤判的“最后護欄”——“世界真正需要的，不是中美一夜之間消除分歧，而是避免競爭滑向危險失控。”

西方學者謹慎期待中美關系改善，而一向口無遮攔的特朗普，也令他們捏一把汗。

《外交政策》雜志高級研究員邁克爾·奧漢隆（Michael E. O'Hanlo）接連給特朗普提出了幾個“不要”：不要使用美國部分官員近期對華常用的刺激性言辭，不要給中國扣上所謂“種族滅絕”“邪惡軸心”的帽子，也不要將中國定性為“敵人乃至對手”，因為這類表述要么過于極端、煽動性過強，要么以偏概全，既不具備建設性，也有失公允。

“夸大其詞的言論與人身攻擊式指責絕非明智之舉。”奧漢隆說。

他的話折射出國際社會對中美相處新格局的普遍認知。

時代格局已換，中美博弈，早已今非昔比。相比于當年，中國現在更加從容。

談，可以合作。

壓，也未必壓得動。

而這，或許正是特朗普此行面對的最大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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