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威特（一）：逆行的王爺；科威特的由來

作者：麥芽 Mia

寫完了伊拉克，我們去它南邊的鄰居，科威特。

在這個故事開始之前，我們先回到1990年的那個夏天。

看過伊拉克系列的讀者，對那件事不會陌生。

1990年的夏天，薩達姆的十萬大軍越過邊境，六個小時，科威特滅國。

但那六個小時里，科威特這邊發生過什么？

我們去科威特的皇宮看一看。

逆行的王爺

1990年8月2日，凌晨兩點。

波斯灣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咸味和石油的氣息。

科威特城還在沉睡。

而邊境線上，伊拉克的十萬名士兵，兩千輛坦克和裝甲車已經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科威特境內。

科威特境內的軍事警報響起，但全國的軍隊加起來，也就勉強湊夠兩萬人，一個正規師都湊不齊。

有些士兵直接穿著睡衣，拿起槍就沖了出去。但他們面對的，是剛剛打完兩伊戰爭，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伊拉克軍隊，可以說是毫無還擊之力。

凌晨四點，伊拉克特種部隊的直升機降落在科威特城南邊的海灘上，直撲達斯曼皇宮（Dasman Palace），科威特埃米爾的皇宮。

1990 年被伊拉克入侵后的達斯曼皇宮

和卡塔爾一樣，科威特的最高統治者也叫“埃米爾”，我們文章中就用“國王”來代替。

伊拉克特種兵撲了個空，國王賈比爾·薩巴赫（Jaber Al-Sabah）已經坐上了直升機，飛向了沙特。

他跑了。

但是有一個人，卻干了和國王相反的事情。

這個人叫法赫德·薩巴赫（Fahad Al-Sabah)，是國王賈比爾的弟弟。

那天夜里，法赫德得知消息后，立刻開上自己的林肯轎車，一腳油門踩下去，朝著達斯曼宮的方向駛了過去……

法赫德1945年8月10日出生，比國王賈比爾小19歲，是上任國王最小的兒子。

他年輕時候，也被送到英國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受訓，回到科威特后在軍隊待了十年，還參加過六日戰爭。

退役后他搞起了體育，創辦了科威特奧委會，是科威特的足協主席，又當上了亞洲奧委會主席。

許多喜歡足球的老球迷都知道這個王爺。

為什么知道他？

因為在1982年的西班牙世界杯上，他干了一件出名的糗事。

那一屆世界杯，科威特成為了第一個入圍世界杯的海灣國家，整個海灣國家的球迷都為之熱血沸騰。

在踢入圍賽的時候，有新西蘭球迷拉了一條橫幅，上寫著：

“滾回去騎你們的駱駝?！?/p>

科威特人入圍世界杯后，直接帶了一頭真駱駝去了世界杯，就差把“得意”兩個字貼臉上了。

小組賽階段，科威特對法國。

比賽進行到第78分鐘的時候，法國隊3比1領先。法國中場吉雷瑟（Alain Giresse）接球突破，一腳射門，球進了。

4比1。

但是科威特球員沒有去追那個球。因為在射門前的一瞬間，他們聽到了一聲哨響，以為是裁判吹的，他們停了下來。

但裁判說那不是他吹的，進球有效。科威特球員在場上跟裁判理論，裁判不為所動。

就在這時候，看臺上的一個人站了起來。

他穿著白色的阿拉伯長袍，從VIP包廂里走出來，一步一步走下了臺階，走進了球場。

沒錯，這個人就是法赫德。

保安沒有阻攔，因為他們認識他。

整個球場都安靜了，大家都在看這個人要干嘛。

法赫德走到裁判面前說：“如果這個球算進球，我們科威特就退賽?！?/p>

裁判當場改判了。

進球無效。

只不過即使改判，科威特隊還是輸給了法國隊。

但是，全世界的足球評論員都炸了鍋。一個阿拉伯王爺逼裁判改判？這在世界杯的歷史上前所未有，以后大概也不會再有了。

最終國際足聯罰了科威特隊，也處罰了那個裁判。這件事也被永遠寫進了世界杯的歷史。

你怎么看待法赫德的行為？如果用今天的形容詞，我們會說，這個人很剛。

用兩個字形容：生猛。

一個敢當著全世界幾億觀眾的面，和裁判硬剛的人。不計后果，不留后路。我覺得不對，我就上。

未必有理，但是敢沖。

這就是法赫德的性格，或者說這就是他的邏輯。

因為八年之后，他用同樣的邏輯又做了一次，只是那一次，他沖向的不是球場，是戰場。

他對面站的不是裁判，而是坦克。

我們再次回到1990年8月2日的那個深夜。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法赫德開車趕到了達斯曼宮。

他哥已經跑了，宮殿外面全是伊拉克軍隊。裝甲車的探照燈把整個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樣。

法赫德推開車門下車。他從后備箱里拿出一把步槍。

然后他往前走。

朝著伊拉克軍隊的方向。

身邊幾十名王宮衛隊的士兵，也跟著他往前走。他們都知道自己擋不住。

但法赫德沒有回頭，他端著步槍沖了上去。

就跟在世界杯上，沖進球場一樣。

1982年，他跟裁判叫板，為了他所認為的公平。

1990年，他站在自己家的門口，跟坦克和特種兵叫板，為了他眼里的榮譽，屬于軍人，屬于科威特國家的榮譽。

沖鋒槍掃射過來，法赫德死在了皇宮門口。

伊拉克士兵把法赫德的尸體拖出來，放在地上，讓一輛坦克從他身上碾壓了過去。壓爛了。

法赫德死的時候，只有45歲。距離他的生日還有八天。

國王跑了，弟弟死了。

這就是1990年的8月2日，科威特亡國那天的故事。

我們的故事也剛剛開始。

法赫德·薩巴赫，是薩巴赫家族里我們認識的第一個人。

許多人后來形容，法赫德讓他們想起了一個一百年前的一個人。

那個曾經被科威特人叫做“半島之獅”的男人。

他就是法赫德的曾爺爺，穆巴拉克·薩巴赫（Mubarak Al-Sabah）。

他們說法赫德的性格最像他，勇猛、殺伐果斷、不計后果。

在講穆巴拉克之前，我們先來認識一下科威特這個國家。

科威特這個國家

科威特（Kuwait），全稱科威特國（State of Kuwait）。

面積大約一萬七千多平方公里，和北京差不多大。開車從最南到最北，也就需要兩個小時左右。

人口截至2025年大約500多萬，本國公民只有156萬。剩下的都是外國人。海灣小國基本都是如此，阿聯酋本國人只占大約12%，卡塔爾約15%，巴林48%。石油給了他們財富，也讓他們的人口結構從此顛倒。

說到石油，科威特巴掌大的地方，已探明的石油儲量約一千億桶，排全球第六。也就是整個國家坐在了油田上面，最大的布爾干油田（Burgan Field），是全世界第二大油田，僅次于沙特。

那么科威特有多有錢？

必須來說一說GDP了。

有一個很夸張的數字，1971年，科威特的人均GDP是68000美元，全世界第一。那是 1971年，那一年美國人均才5600美元。

但今天的科威特，人均GDP大約3萬美元，全球排名30名前后?？ㄋ?、阿聯酋、沙特都超過了它。

科威特為什么會掉隊？

等說完薩巴赫家族的故事，我們再來說答案。

但是，科威特的貨幣，科威特第納爾（Kuwaiti Dinar），卻始終是全世界最值錢的貨幣。

一個第納爾可以換大約22塊人民幣。

排名第一，沒有變過。

為什么科威特的貨幣能這樣堅挺？

有三個原因。

第一，起點高。

1961年科威特發行第一版第納爾的時候，掛鉤的是英鎊，1：1。而那個時候，阿聯酋還沒建國。后來海灣的五個國家，都是跟著美國走，只有科威特，自己走自己的。

第二，有家底守得住。

整個海灣，科威特是第一個想到“等石油挖完了怎么辦”的國家。它們的主權基金成立于1953年，不僅是海灣國家里的第一個，也是全世界第一個主權財富基金，比挪威的還要早將近40年。

石油加上8000億的主權基金，讓科威特的央行有充足的外匯彈藥，可以在國際市場上長期捍衛這個高匯率。

第三，央行嚴控。

科威特中央銀行死死控制第納爾的發行量，不讓它在國際市場上隨便流通。供給少，自然貴。

但這背后還有一個故事，跟1990年那場戰爭有關。

1990年8月，伊拉克占領科威特之后，薩達姆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宣布科威特第納爾作廢，強制改用伊拉克第納爾。

伊拉克的貨幣價值只有科威特貨幣的十二分之一，也就是說，一個原本在科威特銀行賬戶里有10萬第納爾（約35萬美元）的家庭，一夜之間，賬上的錢縮水成了不到3萬美元。

第二件，伊拉克的軍隊沖進了科威特中央銀行的金庫。

他們搬走了10億美元的科威特第納爾現金， 還有4億到6億美元的金條。金條到底拿了多少，具體說法不一。

薩達姆的算盤打得很響：這些錢拿回伊拉克，買軍火，發軍餉，一夜暴富。

然而歷史大家都知道了，薩達姆的美夢只做了七個月。

1991年2月，34國聯軍打進科威特，伊拉克軍隊被趕走。

科威特光復了。

一個月后，科威特中央銀行宣布：舊版紙幣，全部作廢。

薩達姆手里那堆搶來的鈔票，瞬間變成了一堆廢紙。搶來的金條也被聯合國要求還了回去。

新版第納爾同日發行，匯率定在1第納爾兌3.47美元。三十多年過去了，這個數字幾乎沒怎么動過。今天一個科威特第納爾大約換3.26美元，換22塊人民幣。

全世界最貴的貨幣，從1991年那一刀開始，就再沒讓出過這個位置。

這就是科威特。

一個巴掌大的國家，腳下還踩著一個巨大的石油庫。

它就好像一只和豺狼、老虎共處的小白兔。北邊是伊拉克，南邊是沙特，東邊是波斯灣。

三個方向，三種勢力。

想吞掉它的人一波接一波，從奧斯曼帝國到伊本·沙特，再到伊拉克。但科威特能安然無事地活到今天，它肯定不是一只單純的小白兔。

將近三百年，同一片土地，被同一個家族統治著。

薩巴赫家族（Al-Sabah）從1752年開始統治科威特，一直到今天。

他們是怎么拿下這片土地的？又是怎么守住的？

故事，從一場沙漠里的大旱災開始。

科威特的由來

那是十八世紀初，大約1710年前后。

那個時候的中東是什么樣子？

伊朗那邊，薩法維王朝正在走向崩潰，就是那個第一次把什葉派定為國教的波斯帝國，波斯正處于一片混亂之中。沙特家族還沒和瓦哈比教派的結盟，還要再等三十年，要到1744年才會發生。

阿拉伯半島的內陸地區當時叫內志（Najd），就是今天沙特阿拉伯的心臟地帶。整個阿拉伯半島，還是一片部落混戰的蠻荒之地。沒有國家，沒有邊界，只有在沙漠中遷徙的游牧人。

內志那地方鬧了一場大旱災，莊稼枯了，牲畜死了，水井干了。

沙漠里的旱災不是咱們常識里的那種大旱，莊稼歉收，熬幾個月就能過去。

沙漠里的旱災以年計算，一場大旱可以讓一整個部落從地球上消失，連骨頭都被沙子埋掉，沒有人知道他們來過。

就是在這種“不走就團滅”的背景下，一群來自阿尼扎部落（Anizah）的家族，拔了營，趕著剩下的駱駝和羊，開始逃命。

他們先往南走，更慘。越往南越干，連仙人掌都活不了。

掉頭往東，到了今天的卡塔爾海岸附近。能看見海了，但那片海岸已經有別的部落占著了，容不下他們。

繼續走。

沿著海岸線往北，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直到1716年前后，他們走到了波斯灣最頂頭的一個小海灣。

他們停下了腳步，看了看這片荒灘。

那里有一口水井。水是咸的，但能喝。海灣呈弧形，能擋住波斯灣的風浪。岸邊的水不深不淺，剛好夠停船。離當時中東最大的商港不遠，能做生意。

就這兒吧。

他們留了下來。

這群被旱災趕出家門的沙漠難民，終于在波斯灣的盡頭找到了落腳點。

那個地方有一個小堡壘，當地人叫它“庫特”（Kut）。

這群人就把這個新的定居點叫做“科威特”（Kuwait），阿拉伯語的意思是“水邊的小城堡”。

從此就有了科威特這個名字。

遷徙過來的人一共有三個家族，安頓下來后，他們各自分了工：

薩巴赫家族（Al-Sabah），管政治和安全。

哈利法家族（Al-Khalifa），管做生意。

賈拉赫瑪家族（Al-Jalahma），管海上的事。

一個管人，一個管錢，一個管船。

分工明確，各管一攤。最初三十多年，都沒有正式的領導人。

一直到了1752年，三家坐下來商量，覺得需要選一個人來統管大局。

于是他們推舉了薩巴赫家族的薩巴赫一世·賈比爾·薩巴赫（Sabah I bin Jaber Al-Sabah）做了第一任酋長。

為什么選他？

因為他跟周圍的部落關系處得好，能幫大家擺平外面的麻煩。

1752 年，科威特酋長國誕生了。

到這時候，科威特還算不上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國家。沒有憲法，沒有軍隊，沒有國界線，只是一個有了領導的漁村部落。

但從這一年算起，到今天2026年，同一個家族，同一片土地，274年。

中間再大的風浪，薩巴赫這個家族都再也沒有離開過。

三個家族的分裂

三家在和睦相處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最先翻臉的，是管做生意的哈利法家族，他們覺得自己賺錢最多，憑什么聽你薩巴赫的？

哈利法家族先走了。

他們往南去了巴林，用武力拿下了那座島，自己當了國王。

從1783年一直統治到今天，兩百多年。巴林現在的國王還是哈利法家的人。

同一場旱災逃出來的難民兄弟，一個建了科威特，一個建了巴林。

賈拉赫瑪家族也走了，他們散落到了海灣各地，沒能像另外兩家那樣建成自己的國家。

歷史的劇本不可能每個人都是主角，有人能建國，有人最終消失。

留在科威特這片土地上，上演百年大戲的，就只有薩巴赫家族了。

一個漁村，一口咸水井，一個酋長，靠著采珍珠和跑商船，帶著全部落的人，養家糊口地過日子。

很窮，也很弱。

沒有帝國看得上它。

薩巴赫家族就在這片海邊的小堡壘上，安安靜靜地過了一百多年。

但安靜的日子不會永遠持續。

到了十九世紀末，外面的世界變了。

工業革命來了，科威特那個小漁灣，在歐洲人的地圖上，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它是波斯灣最頂端的一個深水良港。

往北能通往奧斯曼帝國的腹地，往東能橫穿波斯灣到達伊朗和印度，往南能沿著阿拉伯海岸線一路到東非。

那時候還沒有伊拉克這個國家。今天的伊拉克和科威特，都在奧斯曼帝國的版圖里。只不過奧斯曼帝國一直把科威特當邊角料，兩百年沒正經瞧得起它。

但歐洲人看懂了它的價值。

誰拿下科威特，誰就拿下了打開波斯灣的鑰匙。

德國人第一個動了心。他們想修一條從柏林通到巴格達的鐵路，鐵路終點接的就是科威特港。

英國人也緊張起來。他們已經控制了波斯灣的大部分海岸。如果讓德國人得手，英國從印度到歐洲的海上生命線，就會被攔腰截斷。

就連俄羅斯人也在打它的主意。他們一直想找一個不凍港，南下波斯灣是他們幾代沙皇的夢。

奧斯曼帝國坐不住了。不趕緊把科威特攥在手里，這塊地遲早被別人搶走。

于是，奧斯曼帝國在巴士拉的總督，開始給蘇丹上書：

把科威特正式編入巴士拉省，變成一個縣，派我們的官員去管。

消息傳回科威特，薩巴赫家族炸開了。

1896年的一個深夜，那個叫穆巴拉克的人，做了一個改變科威特命運的決定。

他殺了自己的兩個兄弟。

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讓科威特活到了今天。

如果沒有他，1990年那座達斯曼皇宮根本不會存在。科威特這個國家會在十九世紀末就被吞掉，連個名字都不會留下。

這個故事，下一集再說。

*本文基于公開新聞報道、書籍及官方調查文件撰寫。部分人物動機，因果關系的分析為作者基于已有信息的推理，僅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