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們,節日快樂!
每年這會兒,都有許多關于媽媽的討論。以前,我們強調媽媽的奉獻與犧牲,后來有鼓勵大家變成事業家庭兩手抓的“超人媽媽”,再往后要學會“接受不完美”“找回自己”。
這些討論好像都在聊同一個問題:成為媽媽,她還有沒有自己?
今天母親節,我們想通過一個個真實故事,讓更多人看見,即便媽媽們身體、情緒、事業都曾受到過影響,但“媽媽”和“自我”并不對立。相反,“媽媽”這個身份讓她們的生命得到了極大的延展。
被“借用”的身體
孕育一個小生命,自然是件快樂事。但當了母親后,一開始會有種失去和失控感。
最先感到失控的是身體。
藍藍,34歲,當媽3年多。她回憶剛生完孩子時的狀態,用了三個詞:焦慮、狼狽、脆弱。
“順產側切的傷口疼得坐不住,每次上廁所、喂奶都像受刑。開奶的劇痛比生孩子還難熬,乳頭皸裂流血,每次喂奶都咬著牙忍。肚子松松垮垮,腹直肌分離、產后漏尿,連大笑、打噴嚏都小心翼翼。”
Martina的大女兒今年15歲了,但她依然記得懷孕時的日子。
懷老大之前,她98斤,覺得自己的狀態“像個大學生”。生孩子的時候,她體重來到183斤。身體變重,有時生活都變得不能自理。
她記得有一天早上要坐班車去上班,肚子已經大到貼著方向盤,班車司機看她臉色煞白,讓她打電話給家人來接。“我的身體是不受精神控制的,不能再運轉了。”那時她才懷孕六個月。
![]()
生小孩前的Martina
身體的消耗并不會隨著生產結束而停止。
《柳葉刀全球衛生》的研究指出,全球每年至少4000萬女性被產后健康問題持續困擾,包括腰痛、尿失禁、焦慮癥和抑郁癥。
《2025中國新手媽媽現狀調查報告》顯示,超九成的新手媽媽會出現身體損傷,其中62.5%會經歷腰背疼痛,超五成會遭遇頭發大量脫落、妊娠紋等問題;只有14%的媽媽表示“睡得很好”,近一半新手媽媽經歷頻繁的睡眠不足。
數字背后,是一個個具體的日夜。
周周是一名攝影師,當媽11年。她當媽媽后最不習慣的就是“睡眠不足”,而且一直持續了很多年,到現在幾乎都是這個狀態。
![]()
周周
Martina有一天站在鏡子前,發現發際線已經后移了一圈。“我以為自己得病了,打電話給我媽說我可能得了什么病。”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告訴她那是產后脫發。
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好陌生。
除了身體變化讓人無措,還有一種“被使用”感。“哺乳的時候,到點了就要被用了。被使用的工具感大于母性的光環。”Martina說,“那個時候其實跟孩子沒有太多的情感鏈接,責任和工具感會更多。”
這些身體上的損耗和不適,很少被嚴肅地當作一件事來談論。它們太瑣碎,太日常,太像“當媽媽本來就該承受的東西”。但這些瑣碎和日常,在日復一日地消耗著一個人的精力、耐心和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感。
沒法傾訴的情緒
比身體疲憊更讓人說不出口的,是另一件事。
剛成為媽媽的女性,或多或少都會產生難受、委屈卻沒人可訴說的情緒。比如,媽媽努力讓自己的身體恢復,同時還要應付來自四面八方的“指導”。
薇子的孩子今年8歲,被確診為孤獨癥。她回憶起剛當媽媽時的感受:“心態很奇妙,覺得自己好厲害啊,我居然生了一個小小人兒耶。”
但讓她不習慣的,是月嫂和家人跟她說話時的口吻:“你都當媽了,如何如何。”她很討厭這句話。
自己在學習怎么當一個媽媽,怎么跟孩子相處。但身邊的人都在“指導”自己,卻沒人關注她心里怎么想的。
![]()
許顏的小孩不到一歲,她也有同樣的感受。
生完小孩后,家里的長輩和身邊的朋友去看望她。有位往來不算多的長輩,看見她給孩子兌奶粉,就開始詢問“為什么不自己喂”“奶粉不要倒太多”等等。“我那個火一下上來了,”許顏回憶,“我直接把東西扔給她,誰愛兌誰兌,然后回房間打游戲了。”
周周說了另一層委屈。當媽媽之后,她很在乎自己有沒有得到理解、關愛、照顧。
所有的人圍著小孩轉,會關注到孩子爸爸的工作有沒有被打擾到,但沒有人關注到周周的工作有沒有被打擾到。“實際上,有了孩子之后,我們家真正事業上被影響的人是我。”
因為攝影需要扛著重重的設備,周周在懷孕后期放掉了不少工作。生完小孩重新攝影時,甚至會背著兒子去工作。她回想,片場不少工作人員都幫她帶過孩子。
![]()
![]()
Martina講了一個很小的故事。
她的充電線被婆婆借給別人弄壞了,她崩潰了。她理解對于別人來說,這就是一根充電線。“但對我來說就完蛋了!我手機沒電的時候,你們都不在,只扔了一個孩子給我。”
這些事情好像都很“小”,小到說出來會被覺得是“小題大做”,但又確確實實地落在媽媽們的生活里。
被切碎的時間
如果說身體的消耗是看得見的,那么時間的碎片化則更隱蔽。
智聯招聘發布的《2025年職場媽媽生存狀況調查報告》顯示,職場媽媽陪伴家人時間比其他人群更長,為平衡時間犧牲社交。
許顏懷孕前“一周一大半時間都在和朋友聚”。生完孩子后,她和朋友聚會的頻次變成了一月一次,甚至更低。飯局結束的時間提前到九點,因為她要趕在兒子睡覺前回去看一眼。
“這個沒辦法,我莫法不管我兒子嘛。”她有時為了和朋友多聚一會,會“攛掇”朋友把第二場夜宵安排在家樓下,自己哄完小孩再接著下樓玩。
社交時間可以通過和朋友溝通進行一些機動調整。但工作時間被切碎,會實打實地影響自己的職業發展。
![]()
許顏久違的咖啡
CoCo做市場工作,生孩子之前到處跑,節奏快但完整。生完孩子后她只能居家辦公,工作變成“在孩子睡夢中、哭鬧的間隙進行”。
周周的感受如出一轍:“自己會變得時間特別碎片化,就很難去專注去做一件事情,特別是工作上的事情,老是會被打斷。只能一直調整,永遠在調整的路上。”
更重要的是,這種碎片化對職業生涯的影響是真實且持久的。
《2025年職場媽媽生存狀況調查報告》顯示,62.5%的女性在求職時受婚育影響,遠高于男性的18.5%;有約三分之一的受訪女性表示在職場中感受過生育和性別不平等;51.3%的職場媽媽表示“因為年齡影響職場前景”,占比高于其他女性。
一個孩子從牙牙學語到背起書包的時間,足夠一個媽媽修煉到近乎全能,也足夠一個職場人完成不止一次的職業轉型。
一點點拿回生活
但即便是在碎片化的時間里,幾乎每個媽媽都有一段“拿回自己生活”的經歷。
它不一定是激烈的反抗,很多時候很小,小到在別人看來不值一提,但對當事人來說,那是她重新奪回支配權的第一場勝仗。
Martina講了兩個屬于自己的時刻。
老大出生時因為臍帶繞頸四周,出生后有點嗆羊水,進行了十多天的搶救。
起初她以為是普通的新生兒肺炎,從來都沒有想過多么嚴重的情況。“一個星期后,我可能智力就開始恢復了,進入‘打仗’的狀態”。她看了很多醫學相關的書籍,去了解孩子的身體狀況。
那是她人生中最堅強的時刻。
![]()
四個月時,女兒身體評估一切正常。她便給自己放了半個月的假,出去旅游。給家里留了一冰箱的母乳,走了。
會掛念嗎?會。
但還是走了。
她很欣慰的是,在自己需要休息的時候,家人都支持。
第二個時刻,是生老二時太緊張,麻藥一直打不進去。
麻醉醫生突然問了一句:“你這個眼線筆和眉筆是什么牌子?為什么畫得那么好?”
Martina身體立刻放松了。她開始跟醫生聊自己那只便宜又好用的眉筆。就一下,麻藥很快就打進去了。
![]()
周周在成為媽媽之后,也從來沒放棄過探索。但她也記得自己剛生小孩后,和朋友聚會、工作出差、做自己的事情時,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愧疚感。
不記得什么時候開始,這份愧疚感變淡了、消失了。
她學街舞、學書法、學滑板、學吉他。不管多忙,一定會學。“現在幾乎沒有愧疚感了,我覺得我要先顧好自己,我自己開心了怎么都好。”周周說到。
更有意思的是,她學的這些東西,孩子也感興趣。
孩子跟著她學滑板、寫書法、彈吉他,兩個人可以交流,可以互相點評。孩子也知道媽媽懂他。
![]()
許顏感到生活回到自己手中,是從斷奶開始的。
她給自己定的哺乳期是三個月,到點就停。
接著來的就是當媽后第一次減肥、第一次吃辣條、第一次喝酒。
“還在喂奶的時候,經常盼這些事,哪怕減肥幾個月了也還是沒怎么瘦下來,但我心里舒坦了。”許顏說到。
她偶爾會感覺像回到了從前的“自在”日子,但也有一些不同——心里有了牽掛、責任,手機里有了滿屏的溫馨照片。
![]()
許顏生小孩后第一次旅游
還有一位媽媽,感受到身體回來是在一次跳尊巴的過程中。
做完一整組動作后,她發現“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她用文字記錄到:“過去一年的時間,我都像在空中漂浮,如旁觀者看著這具身體被寄生,逐漸膨脹,被打開,然后在日日夜夜的消耗中支離破碎。直到此刻,碎片在舞曲的節拍中收束,我終于降落下來,穿回這副皮囊,感受到血液奔涌,四肢雖不如以前協調,但至少100%都在頭腦掌控之下。”
那個瞬間,她感到自己“不再是‘母親’了——這仍是我的身份屬性之一,可它不再是我的唯一定義。”
媽媽身份的“反哺”
很多人以為當媽媽是一種損耗,但采訪里反復出現的是,因為當了媽媽,職業有了新體驗。
Martina做英語培訓,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她發現孩子在家做作業時暴露的問題,遠比課堂上復雜。
比如詞匯的精準性、語用的細致度,這些不是多做題能解決的,而是在第一次學習時就要扎實掌握。“以前我是當老師,我看到的是課堂的反饋。只有在家里面你看到自己孩子的各種表現,教學技能這方面是給我有反哺的。”Martina說到。
在她看來,家庭教育是教育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很多孩子的學習習慣、情緒處理能力,都源自家庭。
“我在這個板塊,以前是缺失的。”于是她在孕期把市面上流行的育兒書比如《正面管教》《愛的五種語言》全讀了一遍。她形容,有種上崗前要去考證的感覺。
![]()
Martina在工作中
媽媽這一身份帶給周周職業的,則是更加直觀的加成。
成為媽媽之后,她的攝影發生了質的變化。
孩子半歲那年,她花了一個月時間,拍了五十多位母乳媽媽。他們每天聚在一起,帶著孩子走出門,走到哪兒孩子想吃了,就在哪兒喂。
她把這些場景一張張拍下來。
![]()
![]()
![]()
![]()
“這就是當時我們這群母乳媽媽最真實的日常。”周周說到:“那時候,公共場所的母嬰室遠不夠完善,地鐵上、商場里,幾乎處處都是‘不適宜’喂奶的地方。”
很多人接受不了一個媽媽袒胸露乳地喂奶,可如果孩子餓得哭鬧不止,同樣也有人會投來不滿的目光。
這兩件事都不“好看”,媽媽們怎么選?媽媽幾乎都會憑本能選擇喂孩子。
“我們做這件事,就是想呼吁更多人理解媽媽的處境,也希望能推動公共場所配備更多方便母乳媽媽出行的設施和母嬰室。”后來,這組影像在商場和醫院做了巡展。
![]()
![]()
那一刻她第一次覺得,攝影可以有自己的使命感和影響力。
周周的拍攝主題跟隨自己生命的成長軌跡走:年輕時拍小姑娘,后來拍婚紗、孕照、親子,到現在她43歲,拍的是40歲左右的女性。她關注的是整個女性在自己的成長時間線上的狀態。
![]()
![]()
周周拍攝的同一對母女的六年對比
去年,她被紀錄片《媽媽要上班》邀請參與錄制,她坦言,是媽媽這個身份讓她被看到。
過去幾年時間,她覺得自己整個生活都不太順。但是這一次的錄制,她再次找到了十幾年前感受過的職業使命感。
![]()
![]()
![]()
“如果沒有媽媽這個身份,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攝影師。但有了媽媽這個身份,我覺得我是一個更驕傲的攝影師,是可以成為一個為更多的其他媽媽或者女性做些什么、說些什么、去影響一些什么的攝影師。”周周說。
薇子的孩子被確診為孤獨癥后,她經歷了工作和生活的全面停擺。
直到她接了一個兒童牛奶品牌的公關項目。
提案結束后,對方公關總監走過來擁抱她,說:“當媽媽不容易,當特殊孩子的媽媽更不容易,你的韌性和高能量讓你的工作變得更加出色。我們選擇你的方案是因為你考慮得更加全面,更加具備社會性。”
前文提到的職場報告中,還有一組數據:
●近半數職場媽媽升職加薪意愿更強,理由是“為了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認為一年內“肯定會升職”或“可能性較大”的職場媽媽占比8.1%,高于女性整體的7.9%,與未婚女性基本持平。而僅有5.4%的已婚未育女性對升職有信心。
●面對人工智能等新技術,35%的職場媽媽表示“已經開始使用一些數字化工具”,較去年提升6.4個百分點,甚至略高于職場爸爸的34.1%。
在這些故事和數據中,我們看到了職場媽媽的更多可能。
媽媽們正在用行動證明,被切碎的時間不會摧毀一個人的職業能力。她們長出了新的技能和視角,有了更厲害的耐心、共情能力和談判技巧。她們變不回原來的自己,但變成了一個更有層次的自己。
迎接自洽的生活
采訪的最后,每個人都用三個詞形容現在的自己。
藍藍:從容、通透、堅韌。
CoCo:清醒、自愈、成長。
薇子:樂觀、堅定、溫柔。
周周沒有給三個詞,她給了一個更完整的句子:“更自洽了。我更接納自己了,我更能看得見自己。我知道自己是誰,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以前她很在意家里人的評價。
剛生小孩時,她總覺得,如果自己做不好一個媽媽,家里人會責怪自己。即便嘴上不說,心里也會有想法。
但這兩年,她已經能做到屏蔽這些聲音了。“小孩大了,很多事情是他自己的事情,不取決于媽媽對他的管控或者媽媽做了什么。反而我可以更好地去做自己。”
![]()
Martina的轉變來得更“有趣”。她和青春期女兒的相處,是一場漫長的“投降”史。
大女兒從小就不好惹。二年級上節目,當著鏡頭懟主持人:“你就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你能不能每次都考100分?”Martina在旁邊聽得腳趾抓地。
到了六年級,她還能憑“多一點的功力和嚼勁”勉強招架。可等女兒升上初一,一切都變了。女兒的道理一套一套的,Martina發現自己“整不贏”了。
和女兒相處這件事上,她開始練習“溫柔而堅定”,這項技能她和丈夫修煉了將近兩年,才勉強做到。
騎馬的Martina
這種自洽也蔓延到了她的生活態度上,面對大小事,她也盡量不內耗:“可以和閨蜜抱怨幾句,但時間很有限,說完了就OK了,然后去看看這個問題怎么辦。”
孩子慢慢長大,她也盡量地把時間和精力“按需分配”。孩子需要多少時間就給多少,但自己的健身、徒步、跳舞一樣沒落下。
《中國媽媽幸福力報告》顯示,46.8%的媽媽將“自我成長”列為幸福感的核心需求,而她們每天可支配的碎片化時間僅為0.5至2小時。這意味著媽媽們想要的,不只是孩子好、家庭好。她們還想要自己好。哪怕只有半個小時,也要拿來做一點自己的事。
媽媽沒有“丟掉”自己,只是在生命的一段時期里,把有限的注意力、精力和愛,優先傾斜給了更需要自己的孩子。
今年母親節,我們希望通過各位“成長進行時”的媽媽,讓更多的媽媽獲得力量。
那個既是媽媽又是自己的你,從來不是一個需要達成的目標。它是一段正在發生的旅程。
而你,已經在這條路上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