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隊員在勃艮第的第戎挖學校地基時,鏟頭碰到的不是碎石,而是一排盤腿坐著的人骨。
這是2024年以來的第二次發現。同一地點,同一姿勢,同一朝向——18具遺體,全部面朝西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拒絕什么。法國國家預防性考古研究院(INRAP)今年3月18日的聲明證實,新發掘區域至少還有5具同樣姿態的遺骸,與此前13具相距約20米,排成一條近乎平行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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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年前的葬禮現場,有人指揮過一場規模不小的"集體入座"。但誰在下令?為什么是這個方向?為什么坐著死?INRAP的研究員Régis Labeaune面對法新社時只說了一句確定的話:"鑒于這些發現的數量和質量,我們可以判斷第戎曾有一處重要的高盧人定居點。"至于其余問題,聲明里用了"謎"(mystified)和"困惑"(puzzling)這樣的詞。
這種謹慎不是客氣。考古學里,姿勢是有語言的。仰面平躺是最常見的安排,象征回歸大地或仰望天空;側身屈肢往往與胎兒姿態有關,暗示輪回;而端坐——尤其是集體端坐——在鐵器時代的歐洲幾乎找不到先例。更反常的是朝向:西方。高盧人沒有留下文字,但同時期的羅馬文獻、后來的凱爾特傳統、甚至基督教興起后的墓葬習俗,都沒有把"面西"作為核心符號的明確記錄。
研究者只能推測這些人與高盧文化有關。證據只有一件:一只黑色石質臂環,年代測定在公元前300至200年間,正是高盧部落活躍于法國中東部的時候。臂環埋在某一具遺骸旁,是迄今出土的唯一隨葬品。沒有武器,沒有陶器,沒有食物殘骸——18個人,18個空座位,和一只石頭鐲子。
這種極簡主義本身就在說話。鐵器時代的歐洲墓葬通常伴隨實用物品:武器給戰士,紡輪給女性,食物給旅程。空手而去意味著兩種可能:要么死者被剝奪了陪葬資格,要么他們的"旅程"不需要物質準備——他們的身體本身就是儀式。
讓我們看看這些身體能告訴我們什么。INRAP對2024年出土的13具遺骸完成了初步分析:全是男性,年齡40至60歲,身高在1米63到1米83之間。牙齒狀況良好,骨骼——尤其是腿部——顯示出長期高強度體力活動的痕跡。他們不是養尊處優的貴族,也不是營養不良的奴隸。用考古學的行話說,這是一群"健康的勞動者"。
但健康不等于善終。5到6具遺骸帶有"未愈合的暴力創傷"——這是聲明里的原話,翻譯過來就是:他們死前挨過打,而且沒來得及養好傷就死了。具體傷勢包括上臂骨的切割痕跡,以及一具頭骨上的銳器傷,可能是劍。不是戰場上的混亂砍殺,這些傷口的位置和形態更接近"被控制狀態下的處決"。
這就把問題推向了更復雜的層面。18個中年男性,身體強壯,死前遭受暴力,被以同一姿勢集體埋葬,面向同一個方向。是戰俘?是叛徒?是某種宗教儀式的犧牲者?還是一支特殊隊伍的成員——比如祭司、戰士兄弟會、或者某種行會組織的成員?
每一種解釋都有漏洞。戰俘通常不會被如此整齊地安葬,更不會有統一的儀式化姿勢;宗教犧牲在凱爾特世界有記錄,但多為單獨或小型儀式,18人的規模 unheard of;戰士兄弟會的假設能解釋男性同葬和暴力創傷,但無法解釋"面西"這個核心符號的缺失。
唯一確定的是時間窗口。臂環的斷代把事件鎖定在公元前3至2世紀,這是高盧歷史的轉折點。羅馬的擴張壓力開始從南方滲透,凱爾特各部落的內部整合與沖突同時加劇。幾十年后,愷撒將發動高盧戰爭(公元前58至50年),據希臘傳記作家普魯塔克記載,愷撒"在肉搏戰中殺死了一百萬高盧人,并俘虜了同樣多的人"。這個數字顯然夸張,但方向是對的:公元前后的高盧,是一個暴力密度急劇上升的社會。
這些端坐西向的人,可能是這種暴力的早期見證者。但他們究竟是暴力的施加者還是承受者,是秩序的維護者還是破壞者,目前的證據無法裁決。INRAP的聲明刻意回避了敘事沖動,沒有把他們塑造成英雄或殉道者,只是陳述骨骼能支持的有限事實。
這種克制值得注意。在公眾考古的傳播中,"謎"往往被當作鉤子,用來引出聳動的推測。但這里的"謎"是方法論意義上的:我們有姿勢,有朝向,有創傷,有年代,但沒有文本,沒有圖像,沒有活著的見證者能解釋符號的含義。考古學在這種時刻必須承認自己的邊界——我們能描述"什么",但無法斷言"為什么"。
關于"面西"的方向,研究者目前沒有任何高盧語境的解釋。在后來的歐洲傳統中,西方有時與日落、死亡、冥界相關聯;但在鐵器時代的高盧,這種象征是否成立,完全是未知。更麻煩的是,如果這是一種宗教性的朝向,為什么只有這18個人享有此待遇?同一遺址的其他區域是否還有不同姿勢的墓葬?INRAP的 excavations 還在進行,這些問題暫時懸空。
另一個懸而未決的細節是"坐姿"本身。盤腿坐、跪坐、還是倚靠某種支撐物?聲明只說"seated upright"(端坐),沒有更具體的描述。在潮濕的第戎土壤中,有機質的支撐物(木樁、墊子、甚至繩索)很可能已經腐爛,只留下了骨骼的最終位置。這意味著我們看到的"姿勢",可能是尸體被擺放的結果,而非死者生前的習慣姿態。
但即便如此,"擺放"本身也需要解釋。18具遺體,要在肌肉尚未完全松弛的時間內完成定位,需要多人協作和某種預設的規范。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埋葬,而是一場有組織的集體行動。組織者的權威從何而來?被埋葬者的身份為何值得這種儀式投入?這些問題指向高盧社會的內部結構——關于權力、關于群體認同、關于死亡的政治學——但骨骼沉默。
唯一被明確排除的,是簡單的"疾病集體死亡"假設。創傷證據和儀式化姿態都指向有意的人為干預。這些人的死是事件,不是事故。
在第戎的施工現場,考古工作仍在繼續。Josephine Baker小學的孩子們未來將在這些古人頭頂奔跑嬉戲,而地下可能還有更多的"座位"等待發現。INRAP的研究者沒有預測最終數字,也沒有承諾解答所有謎題。他們的聲明以一句平靜的評估結尾:這是一個"重要的高盧人定居點"。
對于兩千年前的這18個人來說,"重要"是一個他們無法知曉的后世標簽。他們知道的,可能只是某個時刻的暴力、某個方向的凝視、和某種關于"如何面對死亡"的集體決定。那個決定的具體內容,今天的人只能猜測——而負責任的猜測,始于承認我們不知道。
考古學的魅力從來不在于給出答案,而在于把"不知道"雕刻成更精確的形狀。第戎的端坐者們,正在教我們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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