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守名：想念母親

想念母親（孫守名）

秋夜的風卷著落葉，簌簌地拍打著窗欞，像母親生前輕喚我乳名的聲響，溫柔里裹著化不開的寒涼。病榻前的燈光昏黃如豆，我握著母親的手，那雙手曾攥過農具、縫過衣衫、撫過我們兄妹的額頭，此刻卻一點點失了溫度，從溫熱到微涼，再到刺骨的冰冷。我剛喂完她半小碗牛奶，她還微微眨了眨眼，我以為生命會有轉機，以為還能再陪她熬過這個秋天，可她終究還是安靜地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止，只留我在滿室落葉的氣息里，心像被生生撕裂，一寸一寸，抽噎著疼。

母親的一生，是浸在苦難里的一生，從年少出嫁，便與清貧緊緊糾纏。她十八歲那年，嫁給了大她十歲的父親，沒有紅妝，沒有聘禮，只有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和一顆堅韌不拔的心。父親在他兄妹五人中排行最末，性子憨厚木訥，不善言辭，而二叔父家境殷實，卻偏偏瞧不上這個最小的弟弟，平日里百般孤立。那些年，二叔父從東北拉來一車車飽滿的土豆，親戚家都能分到些許，唯獨我們家，連一塊土豆皮都未曾沾過，母親從不抱怨，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里，望著身邊日漸增多的孩子，咬著牙，撐起了這個家。

婚后的日子，清貧如洗，母親先后生下我們兄妹六人，一張破舊的木床，鋪著打滿補丁的被褥，便是我們兄妹幾人的安樂窩。父親常年在地里勞作，脊背被烈日曬得黝黑，雙手布滿老繭，卻依舊難以撐起六張嘴的生計。母親既要操持家務，縫補漿洗，又要跟著父親下地，春種秋收，風吹日曬，把一身青絲熬成了霜白，把挺直的脊梁壓成了佝僂。可她從未退縮，哪怕日子再難，也總想著法子讓我們兄妹能吃上一口熱飯，穿上一件暖衣，她的笑容，是苦難歲月里最溫暖的光。

日子的艱難，磨平了許多溫情，也催生了爭吵。大姐、二姐、三姐相繼到了出嫁的年紀，因家境貧寒，沒有像樣的嫁妝，母親看著女兒們嫁去別人家吃苦，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常常夜里偷偷抹淚，也沒少跟父親爭吵。那些爭吵，沒有怨懟，只有無奈，是對生活的妥協，更是對兒女的牽掛。每次爭吵后，母親從不會真的生父親的氣，依舊會默默為他端上一碗熱湯，依舊會在他下地歸來時，遞上一塊擦汗的粗布，他們的相依相伴，沒有轟轟烈烈，卻在柴米油鹽的瑣碎里，刻下了最深厚的情誼。

命運的轉機，始于哥哥考上中專的那年。當錄取通知書送到家里時，母親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看了又看，哭了又笑，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滿了光亮。哥哥是村里為數不多的中專生，消息傳遍了全村，我們家在村里的地位，也漸漸有了提升，那些曾經輕視我們的人，也多了幾分客氣。母親和父親的臉上，終于有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里，藏著半生的辛酸，藏著對未來的期許，也藏著對兒女的驕傲，日子再苦，仿佛也有了奔頭。

我讀完初中那年，父親看著家里依舊拮據的光景，執意讓我輟學，幫著家里下地干活，減輕負擔。我默默點頭，心里卻藏著不甘，母親得知后，第一次堅定地反駁了父親，她拉著我的手，眼神堅定：“娃，不能停，再難也要讀書，讀書才能有出路。”哥哥也在一旁幫腔，力排眾議，堅持讓我繼續求學。那些日子，母親更加辛勞，白天下地，晚上縫補，省吃儉用，只為給我湊齊學費，她的話語不多，卻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也讓我讀懂了母親深沉的愛。

記憶里的時光，有苦難，也有細碎的歡喜。母親常常帶著我們兄妹幾人下地干活，春日里播種，夏日里除草，秋日里收割，冬日里拾柴，汗水浸濕了衣衫，卻也澆灌出了歡樂。母親最會做面條，哪怕只有一點點面粉，她也能做出噴香的一碗，我總執意要給母親燒鍋，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聽著母親和面的聲響，心里滿是溫暖。做好飯，我便一頭扎進村邊的水塘，洗盡滿身的汗水，回來時，母親總會給我留一碗最熱的面條。母親還喂養了小兔、小羊和一頭小牛，每天放學，我都會去田地里割草，母親從不催我，總是坐在門檻上，等著我回來，再一起開飯，那等待的身影，成了我童年最溫暖的印記。

父親走的那天，母親就守在他身邊，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坐在棺材旁，絮絮叨叨地說著，說著父親的好，說著他們一起走過的苦日子，說著兒女們的成長，語氣平淡，卻藏著撕心裂肺的痛。父親靜靜地躺著，臉上沒有一絲波瀾，我坐在母親身邊，握著她冰涼的手，看著她蒼老的面容，心里翻江倒海，那種失去親人的疼痛，至今想起，依舊鉆心。父親走后，母親獨自生活，姐姐們輪流照顧她，日子過得安穩，可她卻漸漸衰老，頭發越來越白，腳步越來越緩，眼神也越來越渾濁。我常常去看她，坐在她身邊說話，她有時會輕輕捏著我的扣子，靜靜地看著我，一言不發，我看著她遲暮的模樣，常常忍不住流淚，想起自己遲暮之時的模樣，也一遍遍地鼓勵她，好好活著，我總以為，她的病會漸漸好起來，卻終究沒能如愿。

又是一個秋天，落葉飄飛，母親終究還是跟著父親去了，像一片凋零的葉子，安靜地歸于塵土。她的一生，勤勞、善良、堅韌，像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家人，在苦難中不曾退縮，在困境中始終樂觀。她用一生的時光，拉扯我們長大，用她的品格，教會我們堅強、善良、懂得感恩。如今，母親已離去，可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話語，卻永遠刻在我的心底，每當秋風起，每當我想起那些細碎的時光，心底的思念便會泛濫成河。我知道，母親從未走遠，她始終在我身邊，護著我，陪著我，歲歲年年，生生不息，這份思念，也將伴隨我一生，溫暖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