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思想家米歇爾·福柯在《規訓與懲罰》里談到,現代社會真正高明的權力,不在于強迫,而在于讓你在看似自由的狀態下,主動選擇它希望你走的路。
它不必舉起鞭子,只需對身體進行軍營式的規訓,讓預先設計好的生活模式逐漸成為下意識,剩下的,很多時候你會自己完成。你會提醒自己別遲到,別越界,別說錯話,別顯得不合群;會以為,這些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有些控制,并不需要命令,更像是現代生活的一種日常結構。
"1757年3月2日,達米安因謀刺國王而被判處'在巴黎教堂大門前公開認罪'……他乘坐囚車,身穿囚衣,手持兩磅重的蠟燭……”
《規訓與懲罰》開篇對達米安受刑的冷峻記錄,展示了舊制度下"作為王權儀式"的酷刑邏輯。被懲罰教育的不只是犯人,也是圍觀者。懲罰在這里是儀式、表演、是權力的公開宣示。
后來,這種場面慢慢消失,公開酷刑的退場,本身就是現代法治和人道觀念的一部分,這是文明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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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但暴力退出舞臺中央,是否意味著權力真的變溫柔?
福柯的回答是否定的。權力沒有消失,只是從戲劇化的血腥,轉向了日常化的塑造;從對身體的撕裂,轉向了對行為、時間、習慣、心理的長期整理。
過去,懲罰是打斷你的身體;后來,懲罰更像是在安排你的生活。少了直接限制“你做了什么”,但越來越多地問“你是什么樣的人”。這是治理方式“文明”的改變。
它圍繞一個人的判斷開始迅速增殖:動機、性格、成長經歷、是否具備矯正可能、是否偏離了正常軌道。
于是,法庭之外,心理學、精神病學、教育學、犯罪學、管理學都陸續進入場內。它們當然有自己的專業價值,但在福柯看來,這些知識并不只是“幫助人理解人”,也參與了“定義人、分類人、規范人”。
一個人不再只是一個行動者,也成了一個等待解釋、測量、記錄和評估的對象。
這就很像現代生活中的許多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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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不是只交作業,也要接受綜合評價;
員工不是只完成任務,還要被放進績效模型;
用戶不是只瀏覽內容,還會被畫像、被推薦、被標簽化;
這些機制并非全然惡意;它們提升了效率,也減少了粗暴和任意。但問題在于,一旦“可管理”成為最優先的目標,人就容易被切割成一組組指標,一類類標簽,一個個需要被校正的偏差值。
現代權力最典型的面貌,不是揮拳,而是打分。
福柯在書里用了一個著名意象:邊沁設計的“全景敞視監獄”。
"全景敞視建筑是一種分解觀看、被觀看二元統一體的機制。在環形邊緣,人徹底被觀看,但不能觀看;在中心瞭望塔,人則能觀看一切,但不會被觀看到。"
"用不著武器,用不著肉體的暴力和物質上的禁制,只需要一個凝視。每個人在這種凝視的壓力下,都會逐漸自覺地變成自己的監視者,這樣就可以實現權力的自動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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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確定,囚犯就只能假定自己隨時都處于視線之下,于是開始約束自己。最有效的監視,不是有人一直盯著你,而是你開始替監視者盯著自己。
這套邏輯,生活中并不陌生。自我審查最細微、也最強大的地方:它不像命令,更像習慣。個人會自己刪改、修正、過濾。
學校里,鈴聲、紀律、考勤、排名,訓練的并不只是知識,還有服從。
公司里,日報、周報、績效、會議紀要,要求的并不只是結果,還有對自我呈現的持續管理。
平臺上,點贊、評論、轉發、完播率,決定的并不只是內容熱度,也反過來塑造了表達習慣。
現代社會的控制并不一定表現為“限制你不能做什么”;更常見的形式,是給你一個評價面板,讓你自己決定怎樣才更容易過關。一旦評價成為日常,人就會慢慢把自己訓練成一個“可通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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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的是,如果說福柯書中討論的是“被看見的風險”,那數字時代的今天,被看見本身,已經成了一種資源。
因為可見,意味著機會;被注意,意味著流量;被認可,意味著轉化為現實利益。
于是,現代人和監視的關系變得非常復雜。我們并不總是被動接受觀察,很多時候,我們主動提交自己。
曬運動記錄,曬工作成果,曬情緒狀態,曬閱讀清單,曬生活方式。看似只是分享,實際上也在配合一套更大的可見性秩序。
我們學習什么樣的內容更“有傳播性”,什么樣的表達更“有邊界感”,什么樣的人設更“穩定”,什么樣的姿態更“討喜”。
這不是簡單虛榮,這是一個時代正在塑造人的方式。
一個人為了在競爭中不掉隊,往往不得不學習如何把自己組織成一個可識別、可評價、可流通的形象。久而久之,他不是沒有自我,而是他的自我,越來越像一份持續更新的產品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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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講“馴順的身體”;今天,也許我們同時還在制造“馴順的自我”。這是規訓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壓制個性,而是重新定義什么叫個性。
每個人都想“做自己”,問題是我們究竟是如何理解“自己”?有時候,所謂做自己,可能只是更高明地適應評價體系。
自律、高效、持續成長、情緒穩定、終身學習、管理身材、經營關系、優化表達……都值得追求。但如果被包裝成唯一合理的人生路徑時,一個人很容易將所有挫敗都理解為自己的失敗,將所有偏離都理解為自己的缺陷。
此時,規訓就完成,不再需要責備,你會自己責備自己。你如果沒有按模板生活,不是別人來審判你,而是你先懷疑自己是否“落后”。
外部標準,一旦變成內心秤砣,順從就會顯得像一種自覺,甚至像一種美德。
當然,如果把學校、醫院、法律、平臺、管理制度一概說成“控制機器”,這并不準確,福柯的價值,不在于教人逢制度必反,而在于提醒我們:任何以進步、科學、效率、秩序名義建立起來的機制,都可能同時攜帶規范和塑造功能。
文明當然比酷刑好,程序當然比任性好,標準當然比隨意好。
真正值得問的,不是“要不要管理”,而是:管理是否透明,標準是否合理,人是否有申訴、修正、偏離和重新定義自己的機會。
我們是在借助制度改善生活,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活成制度最喜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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