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緯度：公職人員帶頭，能否破解物業收費難

近日，江西九江多個縣市區相繼發布倡議書，號召公職人員、黨員干部帶頭繳納物業費，倡議“絕不拖延推諉、不打折扣、不搞變通”，引發社會關注。

實際上，這種做法并非新鮮事，此前云南、貴州、安徽和湖北等地，也發布過類似的文件。這些文件雖然都以倡議書形式發布，主要是倡導和鼓勵的性質，但個別文件不僅措辭較為嚴厲，還將其與干部的評優和提拔掛鉤，向社會傳達出推進治理物業收費難的強烈信號。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克而瑞物管研究中心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物業服務企業（500強）平均收繳率已降至71%，連續四年下滑。上市物企收繳率為78%，中小物企則普遍低于65%，部分甚至跌破50%。

應該說，公職人員帶頭繳費對緩解矛盾具有一定作用，但應該厘清的是，為何物業費會越來越難收？號召公職人員帶頭繳費能否成為破題關鍵？

我國城市發展正從大規模增量擴張階段轉向存量提質增效為主的階段。新華社資料圖

物業收費難并非簡單的民事糾紛

去年召開的中央城市工作會議明確提出，我國城鎮化正從快速增長期轉向穩定發展期，城市發展正從大規模增量擴張階段轉向存量提質增效為主的階段。

這一“轉向”過程，必然會給城市管理帶來許多新的挑戰和難題。其中不僅存在著許多錯綜復雜的歷史遺留問題，也面臨著大量的結構性矛盾，還要不斷滿足人民群眾對于美好生活的需要，對專業化、精細化和智能化治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社區是城市社會的細胞，是社會治理的基本單元，承載著人間煙火、群眾安居。而物業行業是社區良性有序運行的重要支撐，直接關聯著千家萬戶的切身利益。

從環境衛生到公共設施等，從垃圾清理到電梯運維等，物業服務是城市治理的毛細血管，與居民群眾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也維系著圍墻內外的社會公共秩序。“好的”物業服務既需要政府提供指導服務，也需要發揮市場主體和社會組織的作用，還離不開居民群眾的深度參與。

物業管理的問題表面上是行業發展問題，是市場領域供需雙方的矛盾，深層次則是基層治理的關鍵樞紐，構成影響城鄉社會和諧穩定的關鍵變量。所以，物業管理絕不是單純的服務品質優劣好壞的技術性問題。

物業費是物業企業的基本收入來源，如果物業費收繳不上來，物業企業難以為繼，就可能突然“撤退”，不僅影響社區居民的日常生活，也將影響物業服務從業者的生計，還會導致基層政府陷入“忙于兜底”的局面。這種多輸的結果，顯然不是各方愿意看到的，也是城市管理部門要竭力避免的。

——這是號召公職人員、黨員干部帶頭繳納物業費的大背景，背后折射出當下物業管理和基層治理中不少深層次問題。

帶頭繳費能否破解物業收費的困局

地方政府承擔著基層治理的兜底責任，對于物業治理困境有著最為切身的感受。

長期以來，一些地方政府習慣于將公職人員或黨員干部帶頭繳費當成是破解治理難題的標準動作，也暫時起到過救急救場的作用。但以帶頭繳費來破解物業收費的困局，既不能治標，更難以治本。因為，用行政資源為市場失靈兜底，并沒有觸及和改變社區治理的現實問題。

首先，將錯綜復雜的社區治理難題簡單化為個人素質問題或道德問題，遮蔽了物業與業主之間契約關系失衡的現實；其次，公職人員帶頭繳費不能直接推動提升物業服務品質，也不能解決公共收益不透明、業委會缺位、業主監督權形同虛設等深層次的結構性矛盾；再次，就算是公職人員積極響應和落實倡議，其他業主如果還是無動于衷，結果只會造成不繳費的人占便宜的“逆向激勵”。

當前社區治理的堵點很多，物業費收繳率低成為普遍性問題，表面上看這是錢的問題，實則表達了業主對物業服務的不滿意，很多問題經過長時間的博弈，成為剪不斷理還亂的“老大難”問題。而且，這些問題又是社區治理結構性矛盾的體現，比如業委會組建難和運行難、維修資金使用不規范等，解決起來的難度非常大。

“干部帶頭交物業費”這類舉措表面上是想解決物業費收繳難的問題，實際上并沒有觸及問題的核心。推進物業治理不是要制造“帶頭繳費”的榜樣，更不是公職人員帶頭繳費就靈驗的事情，而是要真正面對和聚焦基層治理的真問題。

公職人員和黨員干部身在社區，是小區的業主或居民，享受社區的物業服務，本來就應該如期如數繳納物業費，這是物業服務合同約定的法定義務。但如果物業服務質價不符、維修資金使用混亂、公共收益收支不清、環境衛生品質低下以及物業報修響應遲鈍，社區居民顯然也有拒繳物業費的“苦衷”。

但從倡議書來看，如果僅僅針對“交不交”的問題，而不面對“交得不明白”和“交得值不值”的問題，那么就是模糊了社區治理的焦點，將業主與物業的矛盾轉化為業主與政府的矛盾，使政府從“中立裁判者”淪為“物業催收員”，用行政權威為物業企業背書。

做好社區治理的“下半篇文章”

基層治理沒有“一招鮮”的解決方案，多措并舉、系統治理才是化解頑疾的根本路徑。

治理物業費絕不能止步于“公職人員帶頭交”，而是要系統研判，綜合施策，圍繞物業服務領域群眾反映強烈的突出問題，聚焦物業行業發展的難點和痛點問題，通過公開物業服務收費信息、公共收益收支公開、推動片區化統籌物業等，壓實物業企業的主體責任，全方位實施物業服務質量提升行動，讓服務更加優質高效，使收費更加公平合理。

對于拒繳納物業費的人群，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其中固然需要督促物業公司公開透明，提升服務，也需要業委會和居委會積極履職，發揮協調和調解的作用，更需要通過社區公示、法律訴訟和納入誠信記錄等方式，依法規范催繳，絕不應該讓惡意長期拖欠物業費的人成為示范，導致物業費收繳的“破窗效應”。

推動物業服務提質增效，必須從理順社區治理的結構和機制入手，提高物業服務的綜合水平。

首先，要理順居委會、業委會、物業三方關系，推動各方的良性互動和協同配合，切實解決居民群眾的實際問題，實現小區的自治共治。其次，要圍繞物業費、維修基金和公共收益以及物業項目等敏感問題，著力提高技術賦能的廣度和深度，提高社區治理的透明度和公信力。再次，物業企業用實打實的服務贏得居民認可，才能提高居民的滿意率，實現物業費收繳與物業服務質量的良性循環。

一流的城市需要一流的治理，基層治理是城市治理的基石。物業治理構成了當前基層治理的焦點問題，倒逼基層治理的創新發展。很多城市都提出了物業治理攻堅行動，出臺提升物業服務質量的系列政策。

做好社區治理的“下半篇文章”，應始終聚焦于人民群眾急難愁盼的實際問題，不斷健全社區治理的體制和機制，推動物業服務的高質量發展，讓各方各司其職，各歸其位，又能協同共治，形成合力，建構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社區治理新格局，讓物業服務更加可及、宜人而有溫度。

（“經緯度”系澎湃新聞打造的經濟評論IP，用主流媒體新表達助力中國經濟話語和中國經濟敘事體系建設。本文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中國城市治理研究院教授、社會治理創新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