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 王佳潼
清晨5點多,濰坊諸城桃林鎮的茶園里已經有人在彎腰采茶了。上午10點多,帶著露氣的鮮葉陸續送回茶廠,攤開晾青,再經過殺青、炒青、復火等多道工序,茶香漸漸升起。春茶季的王榮,白天收鮮葉、盯炒茶,晚上還要剪視頻。對她來說,一片諸城綠茶要走出去,不只要炒得好,還要講得清、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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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碰茶葉”到返鄉做茶
她接住的是老產區的新難題
起初,王榮并不想做茶。
她畢業于青島農業大學財務管理專業,畢業后進入新希望六和工作。茶葉對她來說并不陌生,甚至太熟悉了。小時候,母親常用一句話“嚇唬”她:“不好好學習,就回來炒茶葉。”
“我當時就說,我這一輩子都不碰茶葉,太累了。”王榮回憶。可2018年,她還是回到了諸城桃林,正式進入茶葉行業。這個選擇背后,有家庭的原因,也有產區的現實原因。
王榮從小就在茶香里長大。她說,父親和母親一起注冊了“諸城綠茶”中國地理標志證明商標,并參與起草“諸城綠茶”地方標準。母親趙永青是山東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諸城綠茶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父母一代把茶種起來、炒出來,也把“諸城綠茶”這個名字一步步推了出去。
但王榮真正回來后,看到的是另一面。“沒有年輕人,全是老年人。”王榮說,春茶季里,老人拎著馬扎、筐子坐在茶園里采茶,是她記憶中典型的桃林春茶景象。茶是好茶,但銷路并不好。產區有基礎,但年輕人留不住。大家都說諸城綠茶好,可真遇到外地消費者追問,卻常常說不出為什么好。
“別人問你,我為什么要買諸城綠茶?諸城綠茶好,好在哪兒?說不出來。”王榮說。這句話,幾乎概括了她返鄉后遇到的第一個難題。
過去,很多人介紹諸城綠茶,常常停留在“桃林的茶好喝”“諸城綠茶好”這樣的表達上。但真正面對市場,這樣的說法并不能打動消費者。消費者想知道的是它適合誰喝?為什么有“豌豆香”?為什么苦澀感弱?為什么耐沖泡?為什么值得復購?
因此,王榮意識到要接住的,不只是父母留下的一家茶廠,也不是簡單把茶葉賣出去,而是把諸城綠茶重新“說清楚”。
于是,她開始參加創業大賽、做返鄉創業項目、講諸城綠茶,也開始意識到,自己和上一代的任務并不完全一樣。上一代要把茶種好、炒好。她這一代,還要把茶講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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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看茶青,七分看炒功”
非遺手藝要被守住,也要被講明白
諸城綠茶的底氣,在工藝里。一片鮮葉從茶樹上被采下后,要經歷采摘、晾青、殺青、炒青、復火等多道工序。王榮說,一杯好茶,“三分看茶青,七分看炒功”。
茶青要看生長環境。桃林鎮一帶處在齊魯分界線附近,也是小氣候分水嶺,常年云霧繚繞。山場、水質、土壤和礦物質條件,都會影響茶葉生長。
炒功則更考驗經驗。茶要炒熟、炒透,不能有紅梗,不能“綠葉紅湯”,茶湯要清澈,芽葉要完整,沖到后面還要有茶味和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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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泡沖不到,八泡有余香。”這是王榮常用來介紹諸城綠茶的一句話。她介紹,諸城綠茶最明顯的特點是“豌豆香”。春茶苦澀感較弱,有甜感,也有舌下生津的感覺。有研學的孩子喝完后說,這個茶“不苦,有點甜”。這樣的反饋,讓王榮發現,年輕人、孩子并不是一定不接受茶,只是他們需要更容易接近茶的方式。
于是,她開始把線下講茶搬到線上。一開始,王榮也試過傳統電商。阿里巴巴、淘寶、拼多多、閑魚,她都做過。但傳統電商靠搜索引擎,很多消費者會主動搜“日照綠茶”,卻很少主動搜“諸城綠茶”。沒有搜索,就沒有流量。沒有認知,就很難形成購買。
轉折出現在直播和短視頻興起之后。2020年前后,王榮參加濰坊婦聯組織的直播帶貨活動,于是她把茶葉放到了抖音上,“沒想到一下子爆單了!短短五分鐘,竟賣出了原先一兩年的訂單量。”那次直播讓她第一次感受到線上傳播的力量。于是,她開始把線下講解拆成一小段一小段,做成短視頻發布出去,沒想到卻意外收獲了不少的粉絲。有人從線上購買轉到線下購買,有人覺得她講得真實,先買一包兩包,喝完后再復購。她說,自己的客戶里,90后、00后不少。
這種變化,讓王榮意識到,茶葉的傳播方式已經變了。
過去,茶葉靠熟人、靠門店、靠老客戶。懂茶的人進店,看干茶、聞香氣、嘗滋味,心里自然有數。現在,很多人第一次認識諸城綠茶,可能不是在茶桌前,而是在一條短視頻、一場直播、一次研學體驗里。
所以,王榮的春茶季多了一道“新工序”。早上收鮮葉,上午晾青、中午盯炒茶,晚上還要剪視頻。新茶上市后,她常常一邊收鮮葉,一邊拍采茶生活。“如果想要素材,我就會邊采茶邊記錄。”王榮說,這不是簡單地“拍視頻賣茶”。在她看來,制茶工藝不能亂改。諸城綠茶的根,仍然在母親那一代人留下的手藝里。真正需要創新的,是傳播方式。
“我們一直是傳承老手藝,創新的是傳播途徑。”王榮說。
這種傳播途徑里,不只有短視頻和直播,也有文化。王榮把蘇軾知密州時留下的“且將新火試新茶”作為文化入口,做出“東坡試茶”的文創表達。她說,如果直接講諸城綠茶,很多外地人不明白諸城在哪。但講蘇軾、講密州、講“且將新火試新茶”,對方就有了印象。“比你強行灌輸‘我是諸城綠茶’更通俗易懂。”王榮說。
對王榮來說,講茶不只是介紹產品,也是在為一個地方品牌尋找能被理解、被記住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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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家廠到一條鏈
諸城綠茶要走出“單打獨斗”
如果只看王榮一個人,這是一個“茶二代”返鄉創業的故事。但放到諸城綠茶產業里看,它又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
諸城綠茶并不是從零起步。這里有種茶歷史,有“南茶北移”試點積累,也有地理標志證明商標、地方標準和非遺技藝。圍繞諸城綠茶,當地逐步形成“品牌+龍頭企業+基地+農戶”的一體化產業化發展模式。
王榮家的穎青茶廠,就處在這條產業鏈中。她介紹,早年茶廠帶有合作社性質,向茶農提供種子、化肥、技術,再回收鮮葉。很多農戶把原來的玉米地、小麥地改種茶葉,茶產業由此帶動周邊農戶。后來,看到炒茶有收益,越來越多茶農自己買機器、自己炒茶,桃林茶企、茶廠數量增加,產業活力起來了,問題也隨之出現。
企業多了,品牌更分散。茶農多了,標準更難統一。大家都在賣諸城綠茶,但市場認知并沒有自動變強。
王榮覺得,同行之間不能只看成競爭關系。市場做大了,大家才都有空間。如果各家只守著自己的一小塊市場,不如抱團把“諸城綠茶”這個區域品牌往外推。在她看來,諸城綠茶真正要走出去,不能只靠一家茶廠,也不能只靠一個人直播。它需要從源頭端就形成穩定的標準,生產端有穩定工藝,銷售端有穩定渠道,最后讓消費者買到的諸城綠茶品質更穩定。
“這個事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做成的。”王榮說。她看到,一些茶農的子女開始在線上賣茶,諸城綠茶行業里出現了更多年輕面孔。但很多人仍把它當副業,還沒有真正沉下心做成一個長期事業。產業要繼續往前走,還需要政府、企業、資本、茶農共同發力,把區域品牌托起來。
這是諸城綠茶產業化的關鍵。真正的產業化,是把地理標志、非遺技藝、地方標準、茶農種植、茶企加工、電商銷售、文旅研學和文化表達串成一條更穩定的鏈條。
在這條鏈條上,諸城的產業推動也在不斷發力。春茶開園、炒茶大賽、茶葉展銷、茶文創展銷、非遺技藝展示等活動,正在成為諸城綠茶走向市場的重要窗口。桃林鎮農業農村綜合服務中心相關負責人介紹,當地通過標準化生產、規范化管理提升茶葉品質,同時通過“走出去、引進來”的方式推介諸城綠茶、提升品牌知名度。
目前,諸城已培育發展14個黨組織引領茶葉種植專業合作社,帶動規模化發展茶園3000畝;全市茶園總面積達3.8萬畝,茶葉年產量達2660噸。隨著茶葉科技小院等平臺落地,智能監測、精準水肥、綠色防控、良種選育等技術也開始進入茶園一線。與此同時,諸城還發布“茶園深處是吾鄉”主題精品旅游路線,推動諸城綠茶從一杯茶,延伸到標準化生產、科技種植、茶旅研學、文創展銷等更長鏈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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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鏈能不能真正延伸,最終要落到市場上。對王榮來說,那些看似宏大的詞,比如品牌、渠道、市場,曾經在一個具體訂單里有了清晰的觸感。
王榮一直記得多年前去上海的那次經歷。那時,她去看望一位高中同學,同學帶她到上海環球金融中心附近。站在那些高樓前,她曾覺得那里離自己很遠,遠到不像是一個從山里做茶的人能夠輕易抵達的地方。多年后,一位從事跨國業務的客戶選用了她家的茶葉作為商務伴手禮,用來走訪國內外客戶。王榮看到收貨地址時發現,茶葉被寄往自己曾無法企及的寫字樓里。
“我沒有走進去,但是我的產品走進去了。”王榮說,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把母親炒的茶葉,把大山里的一片小茶葉,送到了更遠的地方。這句話里,有王榮的成就感,也藏著諸城綠茶的產業愿望。
一片地方茶要走出去,靠的不只是茶香。它要有穩定的品質,也要有清晰的表達。要有非遺手藝,也要有市場渠道。要有人守住炒茶鍋,也要有人把茶山、茶湯和茶背后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王榮曾用“共生”形容自己和諸城綠茶的關系。“諸城綠茶好了,對我來說我也好。”她說。
清晨的茶園里,春茶還在一芽一葉地冒出來。茶廠里,晾青、殺青、炒青、復火還在繼續。夜里,王榮剪出一條條視頻,把茶園、茶湯、手藝、故事發向更遠的地方。一片諸城綠茶要走出去,靠的不只是茶香。它還要靠人把它種好、炒好、講好,也靠一個地方產業把分散的力量重新擰在一起。王榮正在做的,正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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