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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次拜訪德魯克,朵麗絲都在家。她有自己的工作室,一般不參加我們的談話。有時談得太久,她會從屋里出來,在客廳來回走走。那就是暗示,該結束了。我們也會識趣,告辭。
德魯克每次都談興很濃。但我猜,朵麗絲不太喜歡我們,因為我們消耗了德魯克太多精神。
我感覺,朵麗絲更像是德魯克的監護人。直到晚年,德魯克仍然精力充沛。朵麗絲則是那個比他更細心地護惜他的精力和身體的人。
我提到過在德魯克家錄像的事。為了給我的管理研修中心的MBA學生錄一段致辭,德魯克在鏡頭前反復讀稿子,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為了錄像,他還要人把沙發從原來的位置搬到書架前。錄像結束,我們收拾現場,清理雜物,把家具復位。正要告辭,德魯克叫住我們:「你們能不能幫我把沙發再往旁邊挪一挪?」仔細一看,我們才發現,地毯上有一個沙發腿的印痕。沙發雖然放回原來的區域,但四條腿沒能跟原有的印痕重合。德魯克嘟囔了一句:「我是無所謂的,但不要讓我太太發現。」
我還提到過跟德魯克一起參加克萊蒙特大學校長晚宴的事。那頓飯持續了三個多小時,結束時天已全黑,溫度也降了下來。離場時,朵麗絲把一件外套遞給德魯克,讓他穿上。老人家身體有些僵硬,套外套時笨手笨腳,抱怨說:「I hate it.」朵麗絲在旁邊大喝一聲:「You need it.」德魯克不再出聲,老老實實套好了外套。
還有幾次,我跟他們夫妻一道參加活動。德魯克發言,常常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了。這時,大家就會突然聽到一個女聲:「Louder!」那是朵麗絲。
每回看到類似的場景,我都覺得德魯克像個孩子,朵麗絲在守護他。德魯克呢,也會偷偷鬧點兒脾氣,但基本上很聽話。
(二)
德魯克離世之后,朵麗絲又成為他精神遺產的守護者。
朵麗絲告訴我,德魯克去世前特別交代過,要讓我繼續使用他的名字和智慧財產權。所以,她要跟我們簽一份正式的品牌使用合約。
德魯克在世時,準許我們使用Peter F. Drucker Academy這個名稱,我們也就用了起來。所謂授權,其實是德魯克的一句話,并沒有簽文件。現在要擬定合約,我就把未來可能會用到的各種品牌使用方式都羅列出來,計有20個之多。比爾?波拉德提醒我,這樣做不妥。一來,同時要求這么多項授權,人家可能不開心。二來,這樣可能導致要支付很高的品牌使用費。我說,做這件事我又沒有什么個人圖謀,人家要是不同意,可以再商量。至于付費,只要合理,我愿意支付。在合約中品牌使用費的金額那一欄,我特意留空,請朵麗絲填寫。
朵麗絲的回復是:「20個稱謂,全部同意授權;品牌費,一美元。」
(三)
其實,德魯克在世時,我們跟朵麗絲的交流并不多。那時,我們是占用她丈夫時間和精力的家伙。德魯克離開之后,我們倒跟朵麗絲發展出更深的友誼。
我太太曾寫過小說,也愛做手工。朵麗絲很喜歡她的作品,一直說她是個藝術家。一次來我家做客,朵麗絲觀賞她做的姿態各異的小娃娃,贊不絕口。過了一陣子,朵麗絲忽然告訴我太太,她已經聯系了《洛杉磯時報》的記者來采訪,要我太太約一個方便的時間。我太太不認為自己是藝術家,也不想上報紙,就婉言推掉了采訪。沒過多久,朵麗絲又通知我太太,她已經找了洛杉磯的一家博物館,要為她在那兒舉辦一個個人展。我太太推托說,自己的技藝還不夠成熟,要辦展覽,還得再等等。但是朵麗絲鍥而不舍,后來多次詢問我太太,準備好沒有?她說:「展覽要盡早辦,趁著我的腦筋還清楚,我好替你安排。」那時,老太太已經102歲了。
2007年,我們一年一度在中國舉辦的「彼得?德魯克管理論壇」,邀請朵麗絲出席,做演講嘉賓。當時我正遭受一些不公的對待,沒辦法陪同她前往,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別人陪她去。朵麗絲說:「你不用擔心,我一個人能去。」于是,95歲的老人家孤身上路,從洛杉磯飛往北京。預定的航班在北京落地,接機的人怎么也等不到朵麗絲。查詢乘客名單,也沒有她的名字。大家很著急。我趕緊打電話給她女兒。原來,朵麗絲在東京轉機時,心臟病發作,昏倒在地鐵站。她女兒說,出了醫院,媽媽已經重新訂了去北京的航班,還要女兒不要告訴我她昏倒的事。急救之后兩天,朵麗絲就飛到北京,照樣發表演講,完成了論壇的全部流程。
我在德魯克身上感受到中國人稱之為「江湖仗義」的品格。在朵麗絲身上,我感受到同樣的古道熱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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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太太與德魯克夫婦合影留念
(四)
德魯克和朵麗絲都得享高壽,而且直至晚年仍生意盎然。只是在最后的日子里,才神識稍欠清明。
2005年6月,我想去看望德魯克,提前跟朵麗絲商量時間。朵麗絲說:「見到你來,彼得一定很開心。他說過好幾次,你永遠都是受歡迎的。可是,你們的談話應該持續不了太久,因為他的頭腦會很快陷入混亂。」
見面那天,我刻意不談辦學的事情。可德魯克每隔一會兒就問一次:「還有什么事我能幫你做?」每次我都說,「一切順利,今天我們只是來看你。」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還有什么事我能幫你做?」我了解德魯克。他說這話,不會是出于禮貌、客套。他是真的還在心里裝著我們的事。我說,「西安的幾位企業家正在籌備成立『德魯克企業家俱樂部』,你能不能為他們寫一句話?」那時,誰都不忍心真的讓他費神做事。我只是覺得,一位一生都在幫助別人的老人,有一件小事去惦記,或許倒會比較安心。德魯克立刻答應了,還特地要我給他寫下俱樂部的英文拼寫。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德魯克。告別之后,我也沒再惦記這事,因為本來我也沒指望他真的去做。9月30日,我忽然收到德魯克的傳真,上面是他的手寫題辭:
Welcome to the Xian entrepreneur’s club of the Peter F. Drucker Academy.
Peter F. Druc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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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魯克為西安企業家俱樂部親筆撰寫的題辭
三天之后,我又收到了他寄來的題辭原件。西安企業家俱樂部10月10日隆重開幕,150多位企業家齊聚一堂。走進會議大廳時,幕布上投放的,就是德魯克的這一行字。當時,比爾?波拉德和我一起到西安出席開幕式。他看到后很驚訝,問我這是德魯克什么時候寫的?因為他在九月份最后看望德魯克的時候,德魯克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不能執筆了。他說,這可能是德魯克最后寫下的字句。
朵麗絲最后的日子,也逐漸陷入混沌。而且,她跟德魯克一樣,即使在最后的日子,仍然總是想著為別人做點兒什么。她還是時常打電話,主動幫我協調和德魯克研究所之間的事務,不過往往把德魯克研究所和德魯克管理研究生學院搞混。
每隔一段時間,太太和我會去探望朵麗絲。見到我們,她總是會提起跟德魯克在一起的往事。我們就靜靜聽她說。有一次結束時,她不經意間說出一句話:「彼得熱愛寫作,一生都在寫,但是他從來沒有為了使自己重要而寫。」
這句話聽在我耳朵里,就是對德魯克一生的最好總結。德魯克在一本小說里說過,基督教的觀念里,所謂圣徒,不是自以為完美的人,而是深深懂得工作比工匠更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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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德魯克最后一次會面時的合影
在我心目中,德魯克堪稱圣徒。或者至少,我認為他是圣潔的。所謂圣潔,不是完美無瑕,而是一生忠誠于工作,卻從沒為了使自己顯得重要而工作的人。
在堪稱漫長的一生里,德魯克和朵麗絲如此深刻地影響了時代,和他們身邊的人們。在人們的記憶里,他們的形象必定復雜,多面。我沒有能力客觀、公正的評價他們,那也不是我的職責。我想做的,只是記錄下他們給我的恩惠和感動,以及我們相互之間永遠的承諾。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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