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了一車畫具進山,結果啥也沒畫成
上次在老巷悟了 “市井水墨” 之后,我還挺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摸透了水墨畫的門道。結果朋友一盆冷水潑過來:“你那都是小打小鬧,真正的水墨山水,得去山里找。”
我一聽,得,又被說動了。當天晚上就收拾東西,宣紙、墨汁、兼毫筆、顏料,連折疊畫架都塞進了后備箱,還特意租了個車,一路往浙西的山里開,心里盤算著:這次一定要畫一幅能掛客廳的大山水,讓朋友看看,我也是能畫正經水墨的。
誰知道剛進山,天就變了臉,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我本來還挺郁悶,想著這雨一下,我還怎么出去寫生?難不成要在民宿里待著?結果辦好入住,推開二樓客房的窗,我瞬間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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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山,雨把山尖洗得發亮,霧就繞在山半腰,濃的地方是深墨,把山的輪廓暈得軟乎乎的,淡的地方是淺灰,遠一點的山,幾乎就融進了云里,只剩一點模模糊糊的邊。我之前對著教程學了半個月的披麻皴,學怎么畫山的紋理,結果你看這山,雨一淋,霧一繞,那紋理自己就出來了,深的淺的,濃的淡的,比我畫的好看一萬倍。
我站在窗邊看了半小時,直到民宿老板喊我吃飯,才回過神來。老板說,這雨啊,山里常下,下完了霧就起來,你們城里人都喜歡看這個。我點點頭,心里想,這哪是風景啊,這就是老天爺畫的水墨畫啊,我帶那堆畫具,連給這畫提鞋都不配。
第二天雨停了,我想著總不能白來,還是得出去晃一晃,說不定能找到點能畫的東西。剛走到山腳下,就看見路邊擺了個小茶攤,一個阿婆坐在竹椅上,面前擺著幾個竹杯,還有一個大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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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問阿婆能不能買杯茶,阿婆趕緊招呼我坐,給我倒了杯熱茶,說這是自己炒的野茶,不要錢,隨便喝。我捧著杯子,暖乎乎的,茶的清苦順著喉嚨下去,瞬間就把爬山的累給沖沒了。
阿婆說,這茶攤她擺了十幾年了,上山下山的人,累了就過來歇腳,喝杯茶,聊兩句。我看著她的手,皺巴巴的,滿是老繭,但是倒茶的時候特別穩,就像我之前學畫畫的時候,老師說的,運筆要穩,不能抖。你看阿婆這手,泡了十幾年的茶,這不就是拿日子當筆,在這山里畫了十幾年的線?
我跟阿婆說,我是來畫畫的,想畫點山水。阿婆笑了,說畫啥啊,這山這水,天天都在這,你看就是了,畫它干啥?
我愣了一下,好像也是哦。
歇夠了,我就沿著竹林的小徑往上走,想看看山頂的風景。雨后的竹林,葉子上都掛著水珠,風一吹,水珠就噼里啪啦往下掉,打在我的肩膀上,涼絲絲的。
你看這竹子,一根一根的,直溜溜的,葉子是濃墨,桿是淡墨,路是青石板,長了點青苔,深一塊淺一塊的。我之前總覺得畫竹子最難,要畫那股勁,要挺拔,要清瘦,結果你看這山里的竹子,自己就長出來了,風一吹,葉子晃,水珠掉,那動態,我拿筆根本畫不出來。我掏出手機拍了兩張,但是拍出來的,總沒有親眼看見的活。
我走了半個多小時,走到半山腰,就走不動了,索性往回走。回到民宿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我推開窗,發現云飄下來了,就飄在我的窗戶口,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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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邊,把我的畫架拿出來,把宣紙鋪好,墨汁倒出來,筆尖蘸了墨,但是半天,我還是落不下筆。
我帶了一車的畫具,從城里跑到山里,開了三個小時的車,想著要畫一幅大山水,結果這兩天,我一筆都沒畫。
因為我突然就懂了,原來水墨畫從來都不是畫出來的。
我之前總覺得,我要把山畫下來,把水畫下來,把云畫下來,把這些東西帶回去,掛在墻上,才叫擁有了這幅畫。可原來不是啊,這山,這水,這云,這茶,這竹,它們本身就是畫啊。
雨是墨,霧是紙,山是筆,云是留白,老天爺拿天地當畫室,畫了這么一幅大水墨,我站在里面,我自己就是畫里的人。我干嘛要把它畫在小小的宣紙上?我只要站在這里,看著雨落,看著云飄,喝著阿婆的野茶,摸著竹林的葉子,我就已經在這幅畫里了。
臨走的時候,我把我的宣紙疊好,墨汁收起來,裝回車里。朋友問我,畫的山水呢?我笑了,說沒畫。他說你白跑一趟?
我說才不是,我帶了一肚子的水墨回來,比畫在紙上的,鮮活多了。
你看,最好的水墨畫,從來都不在畫紙上,它在山里,在雨里,在云里,在你停下來,好好看一眼的那一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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