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售放行后，日烏開始共制武器

◆2026年4月28日，烏克蘭駐日大使尤里·盧托維諾夫接受路透社采訪期間，展示了國產“吸血鬼”重型無人機。

文/陳祥

編輯/漆菲

短短一個月內，日本新興的無人機企業宣布投資兩家烏克蘭軍用無人機初創企業，合作開發兩款截擊無人機。兩者將形成近程、中遠程無人機防御網，以對付讓西方頭疼不已的伊朗“沙赫德”無人機。

烏克蘭駐日大使尤里·盧托維諾夫（Yurii Lutovino）對此倍感興奮。不久前，日本政府在內閣會議上修改了“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及其實施方針，原則上解除了對致命武器出口的禁令。

盧托維諾夫抓住這一“歷史性機遇”，嘗試同日本開展合作。他日前接受路透社專訪時，提到日本放寬武器出口限制的行為為兩國開展軍事裝備談判掃清了障礙。“這讓我們能夠進行對話。從理論上講，這是一個巨大進步。”

日本如今依然保留對沖突地區出口軍火的管制，但允許存在符合日本安全利益的例外情況，烏克蘭希望利用這一規則撬動日本軍售。盧托維諾夫說，由于日本國防出口的敏感性，烏克蘭會謹慎行事。“我們不是那種只會索取的國家，也會提供資源。如果能將日本的技術和烏克蘭的經驗結合起來，就能打造出一流的產品。”

烏克蘭小作坊被日企挑中

眼下，總部位于日本東京的泰拉無人機株式會社（Terra Drone）正全面進軍國防裝備市場。該公司4月22日宣布，與烏克蘭神奇無人機公司聯手開發的截擊無人機泰拉A1，已成功從實驗室走向戰地，在烏克蘭投入實戰。

“目前泰拉A1正在一個軍事單位進行國防部署，并在實際運行條件下進行評估和反饋收集。”該公司在一則聲明中稱。

神奇無人機公司成立于2023年，總部位于烏克蘭工業重鎮哈爾科夫，致力于打造軍用四軸無人機。它除了制造無人機，也積極開發新的自動駕駛系統、對抗敵方電子戰的措施，并優化設備的能耗，迄今為烏軍提供了超過1000架無人機。

◆烏克蘭神奇無人機公司開發的攔截無人機。

日方之所以挑中這家公司，是因為它在截擊無人機領域有著開創性地位。當俄軍開始廣泛使用伊朗“沙赫德”無人機時，烏克蘭及其盟友驚愕地發現，攔截彈藥根本不夠用，也用不起。截擊無人機由此應運而生，它比任何類型的防空導彈都便宜，是一種更具成本效益的解決方案。

截擊無人機有多種攔截形式：簡單碰撞、帶上爆炸裝置在目標附近爆炸、依靠電子干擾、安裝霰彈槍進行近距離射擊、發射網纏住對方螺旋槳……神奇無人機的產品可以瞄準敵方機翼或發動機做直接撞擊（也能攜帶爆炸裝置），最大優勢在于能以整合進國家無線電網絡的“無人機墻”形成網絡化防御。它主要采用3D打印塑料制作，單價低于1000美元，而“沙赫德”的單價在2萬到5萬美元之間。

2025年9月在利沃夫舉行的“勇敢1”國防科技集群峰會上，泰拉無人機株式會社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德重徹是現場為數不多的亞洲面孔之一。被詢問為何前來時，他答道：“為了尋找能改變世界的創新產品。”

“勇敢1”是烏克蘭政府于2023年4月推出的一個平臺，旨在匯集具有創新理念和發展成果、可用于該國國防的創新型企業。它由烏數字化轉型部、國防部、軍隊總參謀部、國家安全與國防委員會、戰略工業部、經濟部共同創立。

德重徹之所以前往烏克蘭參會，是想尋求一個全球性難題的解決方案，即廉價截擊無人機。他不打算進入擁擠的自殺式無人機賽道，而是尋找其克星。與超過100家烏克蘭企業會面后，他最終選擇了神奇無人機公司。

今年3月31日，兩家企業在基輔舉行新聞發布會，日方表示將出資幫助烏方擴大產能，金額數字沒公開。除了錢，日方也有處理供應鏈、營銷和全球擴張方面的豐富經驗。德重徹起初未能說服國內投資者向截擊無人機領域砸錢，直到美以伊戰爭爆發，伊朗對美國及其中東盟友發動無人機打擊并取得戰果。

◆2026年3月31日，日烏企業召開聯合新聞發布會，現場展示了泰拉A1截擊無人機的模型。

烏克蘭走過的彎路，美國及其中東盟友又走了一遍。德重徹在新聞發布會上指出：“越來越多案例表明，僅需幾十萬日元的無人機就能抵消價值數億日元的武器，這從根本上重塑了國防經濟格局。在此背景下，‘以低成本手段應對低成本威脅’成為新的國防基本原則。”

日本企業家看中的型號，被命名為泰拉A1。其最高時速達到300公里，可攜帶1公斤作戰載荷。它采用電力推進，低噪音與低熱信號賦予其極高的隱身性能，單架飛行時間15分鐘即可完成從空域監視到目標探測和摧毀的整個過程。目前泰拉A1還在實戰測試中，神奇無人機公司可從軍方獲得實時反饋。

“我對神奇無人機公司卓越的研發能力深信不疑，他們能迅速將嚴酷作戰環境下的反饋融入到無人機的研發中，我們因此建立了牢固的信任關系。”德重徹說，“神奇無人機公司將其在實戰中積累的知識，與我們的大規模生產技術和質量控制經驗相結合，是構建下一代國防基礎的重要一步。通過此次合作，我們將向世界提供經實戰驗證的高可靠性解決方案。”

神奇無人機公司目前屬于小作坊模式，每個工人每天能組裝兩架無人機。有了日方的資金，這家小微企業得以擴充團隊、充實研發中心、擴大生產規模。未來，該公司預計將建立起一條完整的裝配流水線。

“與這樣一家國際知名公司合作，使我們有機會從快速原型開發過渡到穩定生產和全球規模化。”神奇公司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馬克西姆·克雷緬科（Maksym Klymenko）信心滿滿地說，“可以說，將我們的實戰經驗與泰拉的專業技術相結合，未來潛力無限。”

◆烏克蘭神奇無人機公司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馬克西姆·克雷緬科。

日方的算盤在戰場以外

德重徹生于1970年，從九州大學化學工程系畢業后，他曾在住友海上火災保險公司從事管理規劃工作，后前往美國留學，并在硅谷創建了一家孵化企業用來對接科創公司。

回國后，他在2010年創立了泰拉動力公司，開發電動摩托和電動三輪。2016年，他進一步創立了泰拉無人機公司，進軍如火如荼的無人機領域。這家無人機公司致力于開發基于無人機的測繪、基礎設施巡檢和飛行管理業務。

◆德重徹騎著旗下公司生產的電動摩托車。

目前來看，德重徹的事業大獲成功，泰拉動力已是日本最大的電動摩托企業之一，泰拉無人機更排在“2024年全球無人機服務公司排行榜”的首位。

德重徹推崇江戶時代武士、思想家吉田松陰的一句話：“只有瘋子才能開辟這條路。”這位新興企業家自創業之初就看重海外擴張，號稱“要打造一個起源于日本、能在全球市場取勝的超級企業”。所以當日本解除軍火出口限制之際，他立刻瞄準全球無人機戰爭最激烈之地——烏克蘭。

德重徹說，待截擊無人機批量生產成功后，他希望與烏克蘭其他國防公司合作，共同研發自殺式無人機、偵察無人機、無人水面艦艇等技術。

4月28日，他進一步宣布，將投資烏克蘭另一家軍用無人機企業WinnyLab。這家位于基輔的公司更不起眼，今年2月才成立，連網站都沒建立。其核心產品是固定翼截擊無人機，它比四軸無人機飛得更遠，能執行更遠距離的飛行任務，并長時間保持飛行。

WinnyLab的這款截擊無人機被命名為泰拉A2。其最高時速為312公里，航程75公里，飛行時間超過40分鐘。除了攔截，它還能執行巡邏、早期威脅探測、目標跟蹤任務。

◆泰拉A2截擊無人機參考圖，它將具備巡邏偵察功能。

顯而易見，日企正試圖構建兩層防御系統，泰拉A2負責外圍防線并監控大片區域，泰拉A1負責近程防御。兩者搭配，可根據威脅的速度、距離和軌跡，對不同類型的威脅做出更有效的應對。

不同于跟神奇無人機公司的高調合作，這次與WinnyLab的合作相對低調，少有詳細消息披露。WinnyLab公司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奧莉哈·比洪（Olha Bihun）曾是Anvarix的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后者致力于開發基于人工智能（AI）的無人機目標定位系統和強大的視頻通信協議。

◆WinnyLab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奧莉哈·比洪與德重徹舉行會晤。

德重徹直言：“通過將固定翼攔截無人機的廣域防御能力與泰拉無人機公司的全球影響力相結合，我們旨在將可靠的、經過實戰檢驗的技術帶給世界各地，為國際社會的安全與穩定做出貢獻。”

他還對外渲染稱，未來可能有類似“沙赫德”的機群飛向日本：“從地理位置上看，我們身處一個非常危險的區域……尤當俄羅斯向朝鮮轉讓了無人機生產技術之后。我們看到朝鮮軍人也參與了俄烏戰爭，并在學習新的作戰方式。”

不過，日本想獲得烏克蘭生產的截擊無人機，還需要克服烏克蘭對于國防產品的出口限制。畢竟戰事緊張，烏克蘭在許多關鍵武器上不夠自用。國防企業當然希望政府放行出口，如此一來它們才能進一步盈利。引入外資來幫助烏克蘭企業擴大產能，的確是解決這一難題的好辦法。

日俄關系下滑至最低點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從未公開支持向烏克蘭出口武器。日本首相官邸在一份通話記錄中稱，高市于去年11月告訴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日本與烏克蘭站在一起”，并支持烏方為盡快“實現公正持久和平所做的努力”。

盧托維諾夫在路透社的采訪中強調，從安全角度來看，印太地區與歐洲大陸是不可分割的。比起直接索取武器，基輔更希望東京能提供資金支持，幫助烏克蘭自主研發防空系統，以減少對目前供應日益短缺的美制“愛國者”導彈的依賴。

此外，烏克蘭還希望利用日本成熟的電子工業，實現無人機微型組件的來源多樣化。根據烏克蘭智庫“蛇島研究所”2025年的一份報告，烏克蘭前線使用的數千架無人機中，中國產組件一直占據主導地位。盧托維諾夫希望通過日本的技術與烏克蘭的實戰經驗結合，生產出“更高水平的產品”。

據盧托維諾夫透露，雙方還在討論日本加入北約“烏克蘭優先需求清單”的可能性。該計劃旨在資助為基輔購買美制裝備。自去年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加入后，該計劃已擴展至非北約成員國。盧托維諾夫指出，任何國家都可以在尊重自身法律框架的前提下參與該機制，即便提供的是非致命性武器。

美國智庫戰爭研究所創新與開源技術主任喬治·巴羅斯（George Barros）認為，日烏進行無人機合作兼具技術意義和戰略意義：“日本是一個富裕的工業化國家，也是一個擁有強大制造業能力的亞洲國家，這對烏克蘭的國防至關重要，同時也能進一步擴大烏克蘭的國際聯盟。”

◆德重徹在新聞發布會上發表講話，介紹日烏無人機合作的廣闊前景。

咨詢公司三叉戟前鋒（Trident Forward）幫助企業在烏克蘭開展業務，其合伙人菲迪爾·馬蒂諾（Fedir Martyno）提醒外界注意日企傳遞的信號。他分析說：“這表明，日本工業界開始將烏克蘭視為一個擁有實戰經驗的無人機、反無人機系統和快速國防創新技術的來源地，而不僅僅是一個交戰國。畢竟烏克蘭是當今世界最活躍的無人機作戰實驗室。”

日烏開啟軍事合作，最緊張的當數俄羅斯。4月6日，俄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公開表示，日本幫助基輔將會進一步損害與俄羅斯的關系，從而將自身卷入到烏克蘭沖突更深的旋渦中。

“考慮到烏克蘭有系統地使用無人機攻擊俄境內的平民目標，我們認為這一舉動是在官方的支持下進行的，是對我國安全利益的公然損害。”扎哈羅娃分析說，“顯然，這樣的決定無助于烏克蘭局勢的盡早解決，只會延長戰爭。”

4月8日，扎哈羅娃進一步傳遞信號稱：“日本大使今日被召至俄羅斯外交部，俄方就總部位于東京的泰拉無人機公司與烏克蘭軍用無人機開發商簽署投資協議一事提出了抗議。”她指出：“俄方強調，由于日本官方（對俄）奉行不友好政策，兩國關系已下滑至前所未有的低點。”

4月21日，高市以“內閣總理大臣”名義，向供奉二戰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供奉名為“真榊”的祭品，引發地區國家強烈譴責和不滿。扎哈羅娃批評高市玩弄權術，無視戰時遭受日本暴行的鄰國人民的感受。此番批評在談了多年的常識之外，也加入了新元素——即武器出口。

“我們密切關注東京在武器和軍工產品出口自由化方面的舉措，我們認為這是日本有意背離其奉行了八十多年的、受法律保護的和平主義外交政策。”扎哈羅娃繼而將話鋒轉向烏克蘭，“我們已通過外交渠道從日本當局得到保證，他們不會向包括烏克蘭在內的武裝沖突地區提供出口武器和軍民兩用物項，并將加強最終用戶認證的控制。”

排版 /朱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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