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益平：中國經濟壓力的本質與戰略應對

題記：2026年3月29日，北大國發院【中國經濟觀察報告會】第75期在承澤園舉行。本文根據北大博雅特聘教授、國發院院長、南南學院院長黃益平的主題演講整理。

新觀察：經濟總體回暖，GDP目標務實

今年年初以來，我國經濟形勢總體向好，盡管我們對部分數據本身仍有一些擔憂。總體而言，大部分經濟指標超越了市場預期。超越市場預期未必意味著最優狀態，但無疑比我們原本的預判樂觀。具體來看，規模以上工業生產實現較快增長，投資由此前的負增長轉為正增長，出口大幅上漲，物價水平開始溫和回升，失業率相對穩定。

今年我們設定的GDP增長目標為4.5%-5%。圍繞這一目標有諸多討論，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務實的增長目標，為我們下一步騰出手來進一步支持經濟持續增長創造了有利條件。從目前的情況看，今年一季度GDP增速落在這一目標區間內基本沒有懸念；盡管3月份數據尚未出爐，但若3月經濟運行正常，一季度GDP增速很可能處于4.5%-5%區間的偏上水平。

回看2025年的經濟，我始終對于持續疲軟的價格水平抱有較多擔憂。價格過度疲軟，尤其是出現負增長時，極易形成市場預期的惡性循環，對經濟增長非常不利。好在物價走勢從2025年四季度開始企穩回升，上升勢頭能否保持，目前仍有待觀察。2026年2月份的物價漲幅相對較高，一方面意味著物價有可能逐步走出疲軟區間，這是較為樂觀的場景；另一方面，當前國際能源市場開始震蕩，有可能進一步推高物價水平。當然，當前的物價態勢也為我們消化能源價格上漲帶來的影響預留了一定空間。但需要正視的是，能源價格上漲可能會產生嚴重的負面影響，可能顯著擠壓企業的盈利空間。

總體而言，盡管存在一定不確定性，但我對今年年初的經濟運行態勢總體持樂觀判斷。

三個風險點

盡管年初經濟運行向好，但這并不意味著經濟中的隱患無存。我個人比較關注如下幾個風險點。

第一，“供強需弱”的格局在短期內難以根本扭轉。盡管不少經濟運行指標向好，但事實上，消費的修復十分緩慢，民間投資仍處于負增長狀態。在這一背景下，即便經濟保持穩定增長，“供強需弱”的壓力也不會消失。雖然CPI開始回升，也不意味著消費已經實現強勁反彈。如果供需之間的不平衡持續存在，下一步將對企業的盈利收入造成進一步的壓力。

第二，內需與外需顯著錯位。當前內需仍相對疲軟，但外需十分強勁。這一格局表面上看也是經濟增長，但也會帶來一系列問題。回顧過去20年我國經濟再平衡的進程，這一調整還在繼續。20年前，時任總理溫家寶曾明確指出，我國經濟增長模式不平衡、不協調，可能不可持續。其中最主要的兩個因素是經濟增長過多依靠投資而非消費、過多依靠外需而非內需，這樣的增長模式如果長期持續就會造成困難。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在討論這一問題，但不可否認，我國投資占GDP的比例、消費占GDP的比例、經常項目順差占GDP的比例，都已經發生了十分積極的變化，但是當前我國經常項目順差的總量規模依然較大。今年前兩個月我國出口增長19%，對于這一數據，國外經濟伙伴與我們的感受可能大不相同：我們看到的是經濟增長有了更堅實的保障，而其他經濟體則會擔憂中國大規模出口對其本土經濟造成沖擊。同時，國內經濟中的新興產業與傳統產業之間的K型分化態勢也十分顯著，部分新興產業發展勢頭良好，但傳統產業面臨的壓力非常大。

第三，經濟運行仍面臨一系列較為突出的風險因素，其中既有長期存在的老問題，也有新出現的不確定性，尤其在房地產、地方債、老齡化和中東局勢方面。這些因素都將對我國今年乃至未來更長一段時間的經濟走勢產生重要影響。

三個重要著力點

今年的經濟運行態勢會如何，現在仍存在許多不確定因素。我一直堅持一個判斷：近年來我國面臨的經濟下行壓力恐怕不是單純的周期性問題，而是周期性因素與結構性因素疊加的結果。

我國經濟增長下行從2010年就已經開始，當時我國GDP增速超過10%，如今已經降至5%以下。下行壓力顯然不是亞洲危機、全球危機、新冠疫情這類沖擊帶來的周期性波動所能全部解釋；周期性因素固然存在，但更核心的原因是我國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結構轉型，或者稱之為增長模式的轉變。

這一增長模式的轉變體現在多個方面：

從供給端來看，過去的增長更多依靠傳統產業支撐，未來則需要依靠新興產業帶動，這也是我們要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原因；

從需求端來看，過去我們的增長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國際市場，未來則需要更多依靠國內需求拉動。

這也正是我國明確提出“十五五”規劃期間三大重要政策任務的根本原因：一是發展新質生產力，二是擴大內需，三是化解當前面臨的各類風險因素。

三類政策組合

未來應該怎么辦？在政策應對方面，要三類政策配合。

第一是宏觀政策。要應對上述的結構性挑戰，財政政策要更加積極，貨幣政策要適度寬松，但不要高估宏觀政策的影響力，其可發揮的空間往往是受限的。

第二是產業政策。國家要出臺具有行業針對性的政策，這是解決結構性問題的關鍵。

第三是深層次改革。這是激發投資者和消費者信心的關鍵。改革開放取得巨大成功，秘訣就是體制機制的不斷改革，不斷優化。

總體而言，今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前幾個月投資端已經出現了積極變化，基礎設施建設投資與高技術產業投資持續發力，帶動整體投資由此前的負增長轉為正增長，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投資于人

下一步我們更需要關注的，是如何將投資的重點從過去聚焦供給端，更多轉向需求端。而投資于人，正是其中的重要部分——它既有需求方面的因素，也有供給方面的因素，大有可為。

整理：白堯 | 編輯：王賢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