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星研究員：舊石器時代的裝飾品到底有何研究價值與學術意義？

魏屹博士寫作了《舊石器時代裝飾品研究的理論、方法與實踐》一書，請我做序。我通覽了書稿，欣然同意。序，原本是對書籍、作品的推介導言，這里我更想寫成一篇讀后感，借機談談我對該書所涉及的一些內容的認識和感悟。

舊石器時代考古學從行為、文化或社會屬性的角度研究99%的人類歷史。傳統研究主要聚焦人類制作和使用的工具，包括其類型、技術和功能的發展變化，且主要研究對象是石器。這給業外人士一個刻板的印象，即舊石器時代考古學是專門研究石器的學科。雖然對骨角器、竹木器的研究逐漸增多，但主流成果仍然囿于對工具的描述和分析。“新考古學”發端以來，透物見人、理論闡釋被倡導，“狩獵-采集”“文化生態”等理論模型被用于對人類工具功能、資源利用、生存方式的推導與解釋上，但核心議題仍然在人類物質生活的層面上打轉，即怎樣獲得食物及其他生存資源，怎樣適應環境變化等。在此進程中，古人類的認知和象征性行為逐漸引起關注，一些學者投身其中，間或取得重要發現和轟動性成果，但此領域的研究一直曲高和寡，云淡風輕，處于“小眾”和“邊緣”狀態。

其實，早期人類的藝術創作在舊石器考古學誕生伊始就是學科關注的核心內容之一。法國舊石器考古學的重要開拓者步日耶就因受到神秘的遠古洞穴壁畫的吸引而走入史前學術領域，并成為開宗立派的一代大師。我國舊石器考古學的奠基人裴文中先生早在1935年就發表過《舊石器時代之藝術》一書，對當時所能收集到的歐洲舊石器時代藝術作品做過系統的梳理，并開創性地將其分成三類加以分析介紹，即“雕刻”“彩畫”“塑像”，將這些作品的創作者也分成三類：“寫實派”“想象派”“象征派”，高度重視史前藝術對記錄和反映古代人類生產生活的價值與意義。可見，開天辟地的學科先哲們并未將自己禁錮在工具這個天井中，而是有廣博深邃的學術視野和叩天問地的探究欲望。只是后來的學科發展，尤其在我國，石器研究漸成主導，漸成專寵。

舊石器時代晚期常用作裝飾品原料的貝殼類型

舊石器時代常用作裝飾品原料的獸牙類型

舊石器時代用于生產生活的工具固然重要，對先祖衣食住行的研究與歷史重建固然應被重視，但對先民認知、思想、審美、宗教萌芽和社會關系的研究也不該被忽略。人是有文化能力和社會屬性的特殊動物群體，正是文化活動與精神世界，使人類與其他動物漸行漸遠，在日后發展出復雜的現代社會和發達的精神文明。記錄人類社會屬性演化發展的重要信息載體是象征性行為遺存，包括墓葬、祭祀遺跡和藝術作品，而個人裝飾品，又是其中數量最豐富、類型最繁雜、信息最多樣的一類物質文化遺存。

誠如作者指出的那樣，“裝飾品通常指代那些具有裝飾功能且能體現審美特質的物件”，而個人裝飾品（Personal ornaments）“通常體型小巧，具有較長的使用壽命，通常經過鉆孔后可懸掛或附著于人體或服飾上，便于攜帶。”“裝飾品為我們提供了傳統石器研究所無法獲取的差異化信息，為解讀古人類的生存行為以及社會組織形態的發展與演變，提供了寶貴的實物資料和獨特的觀察視角”。

也許讀者會刨根問底：裝飾品到底有何研究價值與學術意義？筆者不揣淺陋，嘗試對這個問題自問自答。

裝飾品是藝術濫觴的涓流。藝術是人類精神世界的重要表達方式，承載著特定時代的文化內涵、社會價值觀和個人及族群的精神世界。舊石器時代的藝術有各種表現形式，最重要的是巖畫、雕刻（塑）、個人裝飾品、人體彩繪等。目前發現最早的種類是個人裝飾品，在舊石器時代中期即露端倪，而其他藝術形式大多出現在舊石器時代晚期。因而，可以將裝飾品視為人類藝術的先聲。

歐洲Aurignacian時期的主要裝飾品類型

裝飾品是審美意識、自我表達的信號和身份的標識。現代人類通過裝扮自己，尤其是佩戴個性化的飾品來美化自己，并借以表明自己是獨特的個體，有自己的憎惡愛好和喜怒哀樂，也借此標示自己的身份。這樣的審美表達和身份意識始于何時？我們并不完全知曉。但個人裝飾品的出現，表明至少在舊石器時代中晚期，人類已經具備了這樣的需求和能力。

裝飾品是族群認同和與異族區隔的標識、符號。遠古人群面對各方面的生存挑戰，需要依靠血緣和婚配紐帶所凝聚的群體戰勝困難，獲得資源，保障生存，繁衍子嗣。族群成員具有共性的配飾很可能是族群內部身份認同、保持綿密關系的媒介。在不定居的時代，人群高度流動，會與異族發生碰撞，差異化的配飾又會成為不同族群相區割的標記。在當代社會，不同的人群擁有不同的文化與生活方式，包括特定的語言、服飾和餐飲習慣。追根溯源，舊石器時代的裝飾品會給我們很多線索與啟示。

裝飾品是信息傳輸與思想情感交流的信使。裝飾品的作用并不局限于裝飾，信息傳輸、思想與情感交流也是其重要功能。在沒有文字的時代，不能鴻雁傳書，但小巧的裝飾品可以傳遞特定的信息：或者向尊者表達敬意，或者向愛慕者表達情欲，或者向陌路人表達善意，或者在沖突者之間化干戈為玉帛，借此建立親密的個人關系和互動的社會網絡。

Denisova Cave遺址主室出土的舊石器時代裝飾品

裝飾品是人群遷徙、交流和文化傳播的印記。裝飾品多帶有特定族群的標識，在不斷遷徙流動的舊石器時代，個人裝飾品因為輕巧便攜，會被人類隨身攜帶，會在棲息地被主人不經意遺失或因破損而拋棄，還可能在遇見合適材料的情況下在新的棲居點被復制，于是就成為特定族群遷徙流動的標記。他們還會被交換，其制作技術會被其他人群學習和模仿，其生命力得以延續，其分布范圍因此擴大。舊石器時代晚期及其后的鴕鳥蛋皮串珠在舊大陸很多遺址被發現，在形態和工藝上具有趨同性，儼然成為先民遷徙的路線圖和文化傳播的紐帶。

裝飾品是先民生存狀況和社會關系的側影。人類只有在獲得生命的安全和溫飽的保障后才會有藝術創作的意念和閑暇時間與精力的投入。裝飾品這類無關人類生計的產品的出現，折射出其制作與擁有者的些許生存狀態：有對美的欣賞和創造，有自我意識的覺醒和表達，有人際關系的綿密和社會網絡的構建。有些裝飾品工藝復雜，質材珍稀，或許是專門化能工巧匠的杰作和貿易網絡中的商品。裝飾品與佩戴者有密切的依附與從屬關系，或許成為人類最早的私有財產之一種。

山頂洞遺址出土的裝飾品

裝飾品是古人對環境資源及材料性能認知和制作技藝的記錄。舊石器時代的裝飾品使用了多種材料，包括獸牙、獸骨、鴕鳥蛋皮、貝殼螺殼、石珠等，而且工匠們針對不同的材料采用了不同的加工方式與流程，有的十分復雜，還能將不同質材和形態的飾件搭配組合。例如寧夏水洞溝出土的鴕鳥蛋皮串珠就經歷了選料、制坯（一般是琢擊制成小圓盤狀）、邊緣磨圓、鉆孔（包括單面施鉆和對鉆）、染色、拴系等制作程序，北京周口店山頂洞的項鏈就包含了經過穿孔的獸牙、獸骨、石珠、貝殼等組件。這反映出古人對周圍可用的材料及其性能很熟識，而且能因材施法，嫻熟加工， 我們由此得以窺見先民的知識、思想和工藝技巧。

裝飾品作為非生產性、實用性物件，是人類進一步擺脫自然屬性，向社會復雜化、文明化邁進的號角。在人類演化的初期，作為一個弱小的種群，學會制作工具與用火，獲得食物，保障安全，是種群生存與延續的要務。到了舊石器時代中晚期，人類已經演化成動物界的強者，能在生存之余做藝術的創作和情感思想的表達。這樣的象征性行為，被認為是現代人起源的標志，而其后續發展就是社會的復雜化和文明的誕生。小小的裝飾品，能講述歷史的故事，能折射文明的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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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石器時代裝飾品研究的理論、方法與實踐購買

魏屹 著

北京 : 科學出版社, 2026. 4

ISBN 978-7-03-082295-6

魏屹這部《舊石器時代裝飾品研究的理論、方法與實踐》，全面收集了相關資料，充分利用了最新研究成果，首次對舊大陸舊石器時代裝飾品進行了系統的介紹和綜述，從理論、方法和案例三方面開展了系統的研究闡釋。該書是繼90年前裴文中先生《舊石器時代之藝術》之后的一部賡續性作品，雖然只涉及遠古人類藝術遺存的一個類別——裝飾品，但它涵蓋了舊大陸舊石器時代中晚期全面、系統的資料，其豐富性和認識深度顯然有了進步與超越。該書的出版，將會促進我國考古界重視和深化對史前人類認知發展、審美能力、社會關系演化的研究，能夠對相關領域起到參考、借鑒和啟發作用。

魏屹在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專攻舊石器時代的裝飾品，并聚焦水洞溝遺址出土的鴕鳥蛋皮串珠。難能可貴的是，她在自然博物館的工作崗位上并未因繁忙的事務性工作而中斷學術研究，而是不斷拓展，從鴕鳥蛋皮串珠延伸到舊石器時代個人裝飾品的所有材料，視域也從水洞溝和中國擴展到舊石器時代中晚期人類所涉足的大部分版圖。現在呈現給我們的這部著作，既是她個人學術領域拓展和研究深化的成果，也是我國舊石器時代考古學擴大研究邊界、拓寬學術視野、融入國際學術體系努力與成就的體現和明證。

水洞溝遺址第2地點出土的貝殼裝飾品

考古學的作用經常被描述為“證經補史”。這很偏頗，因為人類歷史的基干——史前并未被文字典籍記錄在案，也就無“經”可證、無“史”可補。史前考古的使命，是從深埋于地下的遺產中發掘歷史，解讀歷史。我把它稱作“釋讀地書”，那埋藏了人類活動信息的層層疊疊的地層就是按時代順序碼放的紙張、書頁，而古人類在地層中留下的遺物遺跡就是書寫歷史的文字。只是這類文字不能被直接閱讀，需要經考古學家的轉化大眾才能看得懂。經過這樣的發掘、研究和解讀過程，我們才得以構建數百萬年的人類史，才得以知曉“有史以來”的史書只記錄了人類演化歷程的滄海一粟。被大地深埋的舊石器時代裝飾品就是記載遠古信息的具象化的文字，鐫刻著我們早已消逝的祖先審美追求、藝術創作、認知發展和人際關系的點點滴滴。希望我們能發掘出更加綿長、更加精細的地層書頁，找到更多記錄遠古過程的文字，將人類歷史書寫得更準確、更翔實、更生動、更有韻味。

本文摘編自《舊石器時代裝飾品研究的理論、方法與實踐》（魏屹著. 北京: 科學出版社, 2026. 4）一書“序”，作序者高星是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標題為編者所加。

ISBN 978-7-03-082295-6

責任編輯：王琳瑋

裝飾品作為舊石器時代物質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解讀人類行為演化與社會文化發展具有重要意義。本書充分借鑒相關研究成果，首次從理論構建、方法應用和實踐研究三方面對舊石器時代裝飾品研究進行了系統闡述與整合。立足研究現狀，按學術發展歷程梳理自19世紀以來相關的主流理論探索，詳述應用于舊石器時代裝飾品研究的科學手段與方法，將世界各地舊石器時代不同時期的裝飾品考古發現與研究工作進行匯總，并對舊石器時代裝飾品文化的發展及相關問題進行闡釋分析。本書對國內相關研究的開展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本書可供考古學、歷史學、博物館學研究者，以及大專院校相關專業的師生和考古愛好者閱讀、參考。

（本文編輯：劉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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