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嫁、賺米、拿大結果”

從“Ayawawa”到“曲曲大女人”和“眼神拉絲”的周媛，教導女生如何利用自己的性魅力博取收益的培訓在最近10年一直有著龐大的市場需求，“高嫁”“賺米（錢）”是她們宣揚的目標。同一個賽道不斷翻新，照出了當代女性在親密關系中真實存在的困惑與焦慮。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副教授王昕，師從在中國創立性社會學的潘綏銘教授，長期從事性社會學與性別研究，在她看來，這類情感博主言論的背后，藏著社會結構層面的問題。

王昕 圖/受訪者提供

以下為《中國新聞周刊》和王昕的對話：

《中國新聞周刊》：教授女孩“高嫁”“拿大結果”的課程10年來一直有龐大的需求，似乎女性在親密關系里始終存在一種焦慮。

王昕：在中國當下的社會現實中，有很多發展中的議題，其中一些成本可能需要由女性來更多地承擔，比如育兒、職場中的性別——我們不能直接說歧視，但至少存在一種性別分割，還有財產權的問題。對相當大一部分女性而言，婚姻對她們今后的生活，尤其是物質處境影響很大，甚至婚姻質量幾乎直接決定了后半生的物質處境。

如果大環境確實如此，那么經營好一段關系（無論是不是婚姻，是不是要生育）就不是虛假的東西，而是一個非常真實的訴求。只不過，在那些博主那里，這種訴求被簡化成了一種理性的計算，變成了一門生意。

所以，他們的很多言論，恰恰印證了一個事實：這個社會讓女性不依賴婚戀也能好好生活的可能性討論，實際上是被忽視的。

《中國新聞周刊》：你是哪一年開始關注這些情感博主的？

王昕：大概在2023年的時候，有學生提到與人交往、談戀愛的技巧和訣竅，從那時起我開始注意到曲曲的內容切片。我那時開了一門研究生課程，叫“社會發展與現代化理論”。我們當時做研究時發現，當整個社會不斷發展、不斷理性化之后，很多國家盡管物質文明已經很高，但人們在這種高度理性化之后，反而并不幸福。這也正是我們當時以曲曲為案例的原因。

因為高度的理性化會帶來一個問題——人可能會異化。比如，變得非常警覺，隨時衡量對錯，隨時想“我這樣做對不對”。如果因為某些人——比如那些自稱拿到過“大結果”，或者自詡在這方面非常有技巧、非常成功的人——把它作為一種商業模式賣出來，那么他們所提供的“腳本”，就算個別言論本身沒有大問題，但如果引起了很多人效仿和學習，就會產生一個很大的問題：你的個人實踐，其實用的是別人已經兜售過或者別人實踐過（甚至可能是包裝或欺騙之后）的東西。假如說這個東西是二手的，你又把它拿來學習，用來指導你自己在情感中的實際行為，那么你自己的腳本可能就不存在了。

如果你的情感感受力一直依賴這唯一的東西，或者它對你產生了很大影響，其實是有風險的，而且是一種不負責任——因為你找不到最終的責任主體是誰。如果你說“我當時因為看了‘曲曲大女人’的東西，才變成這樣的”，但你不能找她負責。所以我覺得，大家容易在這樣的知識或信息傳播之后，反而產生一種沒有組織化的、無人負責的狀態。你也不知道該找誰去說理，但最后實際踐行了這些東西的人是你自己，而這些實踐很可能對你有損害。

AI插畫/adan

《中國新聞周刊》：這會對個體心理產生什么樣的影響？

王昕：它對個體心理肯定產生了一些影響，而且可能與當下的時代心理相互交織。一方面，女性似乎獲得了一種控制感；但另一方面，它也加劇了親密關系中的焦慮感和不安全感。

我覺得這里面其實有一個大的趨勢，或者說社會潮流性的東西，就是女性審美、女性經濟的崛起，這本身具有一定積極的力量——我不再僅僅是被你挑選的，我也要好好挑選你。問題在于：挑選的標準是什么？

女性通常會看男方的經濟能力、社會地位，尤其是在結婚的時候，一定要看這些東西，這是很務實的。而事情的另一端，就像曲曲他們所討論的或者給大家兜售的，是一種徹底的理性。所以這好像只要你自己具備相關的技巧和技能，這似乎是一種高度理性化之后就能獲得的狀態。但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當很多女性擁有了足夠多的財富，那么男性的經濟地位、社會地位可能就不再是她特別需要考慮的問題了，她會逐漸脫離原有的結構。當然，這是一個需要長期努力去改變的事情，我個人覺得這是一個方向。

發于2026.5.4總第1234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王昕： 經營好一段關系是真實訴求，只不過被簡化成了理性計算

作者：趙汐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