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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故事:橫行青島多年的西裝暴徒聶磊,得罪了什么樣的通天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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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6月18號,青島東海明珠大酒店。

      水晶吊燈晃得人眼花,滿屋子都是香水、雪茄和海鮮大餐混在一塊兒的味兒。薛老五穿著身綢緞唐裝,端著酒杯,一張胖臉笑成了花。他閨女今天訂婚,排場大得嚇人,青島地面上有頭有臉的,差不多來了一半。

      聶磊坐在靠中間的那桌,一身藏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旁邊坐著兄弟小軍,還有公司里幾個管事的。小軍今天也穿了西裝,渾身不自在,時不時扯一下領帶。

      “哥,這薛老板夠闊氣的啊?!毙≤姕惤c,壓低聲音,“聽說光是這頓飯,就這個數?!彼斐鋈种?。



      聶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接話。他不太喜歡這種場合,但薛老五親自送的帖子,不來不行。在青島混,面子上的事兒得周全。

      正說著,門口一陣騷動。

      薛老五趕緊迎上去,臉上笑得褶子更深了:“哎喲,周公子,王少,可把您二位盼來了!”

      進來的是兩個年輕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走在前頭那個,穿著件花襯衫,沒系扣子,露出里頭的小金鏈子,走路晃著肩膀,眼睛朝上翻。后頭那個瘦高個,戴副金絲眼鏡,看著斯文點,可眼神也飄著,看誰都像是看貨。

      “薛老板,恭喜啊?!被ㄒr衫的周公子聲音拖得老長,跟沒睡醒似的,隨手從桌上抓了把瓜子磕起來。

      “同喜同喜,快,里邊請,主桌給您二位留著呢!”薛老五腰都快彎成九十度了。

      周公子和他朋友王亮被簇擁著往主桌走,經過聶磊這桌時,周公子腳步停了一下,斜眼瞅了瞅聶磊,嘴角撇了撇:“這誰?。棵嫔??!?/p>

      薛老五趕緊介紹:“這位是聶磊,聶總,咱們青島本地有名的企業家,做建材、娛樂,買賣大著呢。磊子,這位是北京來的周公子,周文斌,周少。這位是王亮,王少?!?/p>

      聶磊站起身,客氣地伸出手:“周公子,王少,幸會。”

      周文斌沒伸手,就那么上下打量著聶磊,嗤笑一聲:“穿得人模狗樣的。企業家?我看是搞‘社會’的吧?”他特意把“社會”倆字咬得挺重。

      旁邊王亮也笑,聲音尖細:“斌哥,青島這地方,不就興這個嘛。穿西裝打領帶,混江湖,嘿,有意思。”

      小軍臉色一下子變了,要站起來,被聶磊一只手按在肩膀上,硬給按了回去。

      聶磊臉上笑容沒變,收回手:“混口飯吃,比不了周公子見多識廣。您二位請坐?!?/p>

      周文斌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晃晃悠悠走了。薛老五擦了把額頭的汗,朝聶磊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趕緊跟了過去。

      “操他媽的!”小軍等他們走遠了,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什么玩意兒!哥,你看他那狂樣!”

      “少說兩句?!甭櫪谥匦伦?,點了根煙,“今天老薛的好日子,別生事?!?/p>

      訂婚儀式走完,開始上菜喝酒。主桌那邊熱鬧非凡,薛老五和周公子、王亮推杯換盞,馬屁拍得山響。周文斌那桌笑聲最大,時不時爆出幾句粗話,引得旁邊幾桌客人側目。

      酒過三巡,周文斌有點高了,嗓門更大。

      “……不是我跟你們吹,就青島這破地方,要啥沒啥。海?我們北戴河不比這強?經濟?跟四九城提鞋都不配!”周文斌揮舞著胳膊,“也就你們這幫土老帽,守著個海邊當個寶。知道啥叫國際化嗎?知道啥叫高端嗎?”

      同桌幾個本地老板臉色都不太好看,但沒人敢吱聲,還得賠著笑。

      王亮在旁邊幫腔:“就是。斌哥這次來,那是給你們青島面子,帶你們見見世面。你們那點小生意,在斌哥眼里,屁都不是?!?/p>

      小軍這桌離得不遠,聽得清清楚楚。他氣得手直抖,一杯白酒仰頭灌了下去,辣得直咳嗽。

      聶磊拍了拍他后背:“慢點喝。”

      “哥,我忍不了!”小軍眼睛都紅了,“這他媽騎脖子上拉屎了!”

      “忍不了也得忍。”聶磊聲音平靜,但捏著酒杯的手指有點發白,“那姓周的,來頭不小。沒看老薛都跟伺候爹似的?”

      正說著,薛老五端著酒杯過來敬酒了,到了聶磊這桌,先干了一杯:“磊子,今天多謝捧場啊。來,我敬各位兄弟一杯?!?/p>

      大家都站起來喝了。薛老五湊近聶磊,壓低聲音,帶著酒氣:“磊子,剛才……對不住啊。周公子就那脾氣,北京來的,眼界高。你多包涵,多包涵?!?/p>

      聶磊笑笑:“沒事,薛老板客氣了?!?/p>

      薛老五嘆了一聲,聲音更低了:“這位爺,咱真惹不起。他爹……是這個?!彼低地Q起大拇指,晃了晃,“正經手眼通天的人物。他這次來青島,是看中老城改造那塊肥肉了。我……我也得跟著喝點湯不是?你理解理解。”

      聶磊點點頭:“明白。薛老板您忙?!?/p>

      薛老五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去下一桌了。

      小軍看著薛老五背影,啐了一口:“勢利眼?!?/p>

      聶磊沒說話,悶頭抽著煙。他心里也堵得慌,但這么多年江湖不是白混的,他知道什么時候該縮著。那姓周的再不是東西,他背后的樹太大,碰不得。

      宴席進行到后半段,不少人開始離席走動敬酒。聶磊這桌也有幾個相熟的老板過來打招呼,話題免不了帶到主桌那位“周公子”。

      “磊哥,聽說沒?那位爺,在嶗山那邊看上一塊地,想弄個私人會所,手續卡住了,正發脾氣呢?!?/p>

      “何止啊,昨天在夜總會,因為個陪酒的姑娘,把人家經理罵得狗血淋頭,說青島的服務員都是鄉下人,不懂規矩?!?/p>

      “唉,強龍不壓地頭蛇,可這龍……也太猛了點?!?/p>

      聶磊聽著,只是笑笑,偶爾附和兩句。心里那點不快,慢慢壓了下去。他想好了,吃完這頓飯,以后離這姓周的遠點,各走各路。

      偏偏,事兒就找上門了。

      小軍去上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在主桌旁邊的過道,跟正端著酒杯晃悠的王亮撞了一下。其實撞得不重,就是酒灑出來一點,濺到王亮襯衫袖口上了。

      “你他媽沒長眼???”王亮一下就炸了,看著袖口上那點污漬,臉都扭曲了。

      小軍本來心里就有火,但想著聶磊的叮囑,還是壓著脾氣:“對不起啊王少,我沒注意,我賠您……”

      “賠?你賠得起嗎?”王亮打斷他,指著襯衫,“知道這什么牌子嗎?阿瑪尼!意大利手工的!你一年的工資夠買條袖子嗎?土鱉!”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主桌的周文斌也看了過來,叼著煙,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小軍臉色漲紅,拳頭捏緊了又松開。他看了眼不遠處的聶磊,聶磊正盯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王少,是我不對。您這衣服,我肯定賠。”小軍咬著牙說。

      “賠?行啊?!蓖趿敛灰啦火?,把酒杯往旁邊服務生托盤里一扔,叉著腰,“現在,跪下來,把我這袖子舔干凈,這事兒就算了?!?/p>

      轟一聲,周圍瞬間安靜了。好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

      小軍腦子里那根弦,啪一下斷了。他本來就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人,跟著聶磊這些年,雖說收斂不少,可骨子里的血性還在。

      “你再說一遍?”小軍往前踏了一步,眼睛死死盯著王亮。

      王亮被他眼神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但馬上覺得丟面子,聲音更尖了:“我讓你跪下!舔干凈!聽不懂人話?鄉巴佬!”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王亮臉上。

      不是小軍動的。是聶磊。

      聶磊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動作快得沒人看清。他擋在小軍身前,看著被打懵了的王亮,又看了看主桌方向臉色沉下來的周文斌,聲音不高,但全場都能聽見:“王少,衣服我們賠新的。我兄弟撞了你,是他不對,我代他道歉。但讓人下跪舔衣服,過了吧?”

      聶磊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愣了。

      薛老五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跑過來:“哎呀哎呀,誤會,都是誤會!王少,磊子,都消消氣,今天好日子,別……”

      王亮捂著臉,指著聶磊,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周文斌這時候慢慢站了起來,推開椅子,晃晃悠悠走過來。他比聶磊高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聶磊,嘴里那口煙,直接噴在聶磊臉上。

      “行啊,聶總是吧?”周文斌笑了,笑得讓人發冷,“在青島,挺橫?。窟B我兄弟都敢打?”

      “周公子,事出有因。”聶磊不卑不亢,“王少說話不太中聽?!?/p>

      “不中聽?”周文斌笑容一收,抬手就用手指頭戳著聶磊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說我兄弟說話不中聽?在四九城,你這種穿西裝打領帶裝人樣的混混,我他媽一天踩八個!”

      他手指戳得很用力,聶磊西服上很快出現褶皺。

      小軍想沖上來,被聶磊死死攔住。

      薛老五急得直冒汗,想拉周文斌:“周公子,周公子,給我個面子,別……”

      “滾蛋!”周文斌一把推開薛老五,力氣不小,薛老五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周文斌繼續指著聶磊鼻子罵:“給你臉了是不是?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我告訴你,在青島,我想讓你趴著,你就得給我趴著!想讓你滾蛋,你就得卷鋪蓋滾蛋!聽明白沒有?”

      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這邊,眼神復雜,有幸災樂禍的,有同情的,更多的則是畏懼和躲閃。

      聶磊的臉色,從鐵青,慢慢變成了一種沒有表情的平靜。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這是他怒到極點的表現。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抓住小軍胳膊的手,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

      “周公子,今天薛老板大喜日子,別擾了大家興致。”聶磊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有什么指教,咱們改天,我聶磊一定登門請教。”

      說完,他不再看周文斌,轉頭對薛老五點點頭:“薛老板,對不住了,家里還有點事,我們先走一步?!?/p>

      然后,拉著幾乎要暴走的小軍,轉身就往門口走。他那幾個兄弟也趕緊站起來,跟了上去。

      “站住!”周文斌在身后喊道。

      聶磊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我讓你走了嗎?”周文斌聲音陰冷,“打了我兄弟,說走就走?”

      聶磊緩緩轉過身,看著周文斌:“那周公子想怎么樣?”

      周文斌走回桌子旁,拿起一瓶剛開的茅臺,又拿了個空茶杯,倒了滿滿一杯。然后端著杯子,走到聶磊面前。

      “把這杯酒喝了,給我兄弟賠罪。然后,從這里,”他用腳尖點了點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爬出去。今天這事兒,就算完。”

      小軍再也忍不住了,掙開聶磊的手就要往前沖:“我操你媽的!”

      聶磊一把死死抱住他,低吼:“小軍!別動!”

      他力氣很大,小軍被他箍住,動彈不得,只能紅著眼睛喘粗氣。

      聶磊看著眼前那杯酒,又看看周文斌那張寫滿囂張和輕蔑的臉。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時間好像凝固了。

      幾秒鐘后,聶磊伸出手,接過了那杯酒。

      小軍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哥!”

      聶磊沒理他,舉起酒杯,對王亮示意了一下:“王少,對不住?!比缓?,一仰頭,把整整一杯白酒,全灌了下去。高度酒火辣辣地燒過喉嚨,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完,他把空杯輕輕放在旁邊的桌上,發出“咔”一聲輕響。

      然后,他看向周文斌,語氣依舊平靜:“酒,我喝了。歉,我也道了。周公子,爬,就算了。我聶磊在青島混了十幾年,靠的是兄弟捧場,朋友們給面子。今天這‘面子’,我記下了。咱們,后會有期?!?/p>

      說完,他再不停留,拉著小軍,大步朝門口走去。背影挺得筆直。

      周文斌看著他們離開,嗤笑一聲,把手里玩著的打火機往地上一扔:“給臉不要臉的東西。還后會有期?哼?!?/p>

      他摟著王亮的肩膀往回走:“亮子,沒事,哥給你出氣。明天就讓他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王亮捂著臉,恨恨地看著門口:“斌哥,不能這么便宜他!”

      “放心?!敝芪谋笞?,又點了根煙,瞇著眼,“在青島這一畝三分地,我讓他圓他就圓,讓他扁他就扁。跟我斗?玩不死他?!?/p>

      薛老五在旁邊站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心里把聶磊和周文斌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好好一個訂婚宴,弄成這樣。

      聶磊帶著人出了酒店,夜風一吹,剛才強壓下去的酒勁有點上頭。他走到車邊,扶著車門,彎腰干嘔了幾聲,什么都沒吐出來。

      “哥!”小軍趕緊過來拍他后背,聲音帶著哭腔,“哥,對不起,都是我……”

      “不關你事?!甭櫪谥逼鹕?,擦了擦嘴角,眼神在酒店霓虹燈的映照下,冷得嚇人,“是沖我來的?!?/p>

      “那王八蛋太欺負人了!”旁邊一個兄弟也憤憤不平,“磊哥,咱就這么算了?”

      “算了?”聶磊拉開車門,坐進后座,聲音疲憊,“先回去。”

      車子駛離東海明珠,匯入青島夜晚的車流。霓虹閃爍,街邊大排檔人聲鼎沸,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熱鬧??绍嚴锏臍夥?,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軍開著車,從后視鏡里看聶磊。聶磊閉著眼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顯示他還醒著。

      “哥,那個周文斌,什么來頭?”小軍忍不住問。

      聶磊沒睜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知道。但肯定不小。能讓薛老五跟孫子似的伺候著,能讓滿屋子人沒一個敢吱聲的,能是一般人嗎?”

      “那……那咱們就認了?”小軍不甘心。

      “不認能怎么樣?”聶磊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燈光,“跟他拼了?然后呢?兄弟們怎么辦?家里老婆孩子怎么辦?咱們好不容易洗白一點,做點正經生意,經得起折騰嗎?”

      小軍不說話了,只是把方向盤攥得死緊。

      “回去都早點休息。”聶磊對車里其他兄弟說,“這幾天,都給我安分點。夜總會、酒吧那些場子,看緊點,別讓人抓了把柄。運輸公司那邊,手續都再檢查一遍,別出紕漏。特別是你,小軍,”他看向后視鏡,“給我在家待著,哪兒也別去。聽見沒?”

      小軍悶悶地“嗯”了一聲。

      聶磊重新閉上眼。他知道,這事兒沒完。那個周文斌,一看就是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主兒。今天在他那兒吃了癟(雖然是他自己挑事),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麻煩就來了。

      先是運輸公司那邊打來電話,語氣驚慌:“磊哥,不好了!咱們十幾輛車,在濟青高速上全被攔下了!說是聯合檢查,查超載,查走私,把司機和車都扣了!”

      聶磊心里一沉:“哪個部門的?帶隊的是誰?”

      “不認識?。】粗幌袷墙痪?,衣服不一樣,說是……說是上面直屬什么稽查隊的。態度特別橫,說咱們手續有問題,車和貨暫時扣押,司機也帶回去問話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穩住,我找人問問?!甭櫪趻炝穗娫?,立刻給交管部門一個相熟的朋友打過去。

      電話響了半天才通,那邊聲音壓得很低:“喂,磊子?”

      “老陳,我車隊在高速上被扣了,說是直屬稽查隊的,怎么回事?能幫忙問問嗎?”

      老陳那邊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磊子,我正想跟你說呢。這事兒……你別打聽了??勰丬嚨?,是省里新來的一個專項小組,直接對上面負責。我們這邊……插不上手。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聶磊心往下沉:“得罪人?沒有啊?!?/p>

      “你再想想。”老陳聲音更低了,“我可聽說了,是有人特意‘關照’的。來頭非常大。磊子,聽哥一句,趕緊想辦法,找找源頭,該打點打點,該低頭低頭。不然……后面麻煩更大。”

      掛了電話,聶磊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他臉色陰沉。

      得罪人?除了昨晚那個周文斌,還能有誰?

      他拿起手機,想給薛老五打電話問問情況,還沒撥出去,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建材公司那邊打來的。

      “磊總!工商、稅務、消防,好幾撥人一起來的,說咱們手續不全,消防隱患大,要我們立刻停業整頓!賬本、電腦全搬走了!”

      聶磊太陽穴突突直跳:“手續不全?咱們手續不是齊全的嗎?消防上月剛檢查過!”

      “他們說有就有??!帶頭那個科長,根本不聽解釋,開了單子就讓關門,說整頓好了等通知!”

      “行,我知道了,先關門,配合檢查,別起沖突?!甭櫪诙诘?。

      剛掛了建材公司的電話,手機第三次響起。是他老婆打來的,聲音帶著哭腔:“老聶,你在哪兒呢?家里……家里來人了!”

      聶磊猛地站起來:“誰?什么人?”

      “不知道,說是街道的,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說是安全檢查,在家里到處看,還問這問那的,我……我有點害怕。”

      “我馬上回來!”聶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對小軍喊:“走,回家!”

      一路上,聶磊心里那團火越燒越旺。這是全方位的打壓,從生意到家庭,一點余地都不留。這個周文斌,下手又快又狠。

      回到家,那幫人已經走了。老婆驚魂未定地坐在沙發上,看見聶磊回來,撲過來抱著他就哭。

      “他們說什么了?”聶磊拍著老婆后背,問。

      “沒說什么,就是到處看,量尺寸,拍照片,問我房子什么時候買的,多少錢,你做什么生意……問得可細了。老聶,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沒事,別怕,例行檢查而已?!甭櫪诎参恐掀?,心里卻一片冰涼。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今天能來“檢查”,明天就能干出別的。

      他把老婆安撫好,回到書房,關上門。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熟悉的街景,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生意被掐,兄弟被抓,家人被騷擾。對方就像一座大山,還沒正式露面,僅僅透出一點壓力,就讓他喘不過氣。

      硬碰硬?拿什么碰?對方能用正規渠道,用權力,輕易就能把他這些年辛苦攢下的家業碾碎。他聶磊在青島是有點名頭,手下也有些兄弟,可那都是在“規矩”之內。一旦對方不按規矩出牌,動用上面的力量,他那點江湖勢力,根本不夠看。

      難道,真要像周文斌說的,跪下去,舔干凈,然后滾出青島?

      聶磊狠狠一拳砸在窗臺上,玻璃嗡嗡作響。他聶磊十六歲出來混,從小混混到今天,什么風浪沒見過?被人拿刀砍過,被人用槍指過頭,都沒低過頭??涩F在,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感覺,更他媽難受。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越來越糟。

      運輸公司那邊傳來消息,幾個司機被以“涉嫌違規營運”為由,拘留了。建材公司被封,倉庫里的貨出不去,外面的債收不回來,資金鏈眼看要斷。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現在打電話要么不接,要么就是各種推脫,“磊子啊,這次不是兄弟不幫你,實在是……上面打了招呼,沒辦法啊?!?/p>

      就連夜總會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時不時就有穿制服的去檢查,一會兒說消防通道被堵,一會兒說監控有問題,客人都被嚇跑了不少。

      小軍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但心里的火越憋越旺。他看著聶磊一天天憔悴,看著公司里人心惶惶,終于忍不住了。

      “哥!咱不能就這么等著被他玩死?。 毙≤婈J進聶磊辦公室,“我帶幾個兄弟,去摸清楚那姓周的王八蛋住哪兒,揍他丫的一頓!出了事我擔著!”

      “你擔個屁!”聶磊猛地一拍桌子,紅著眼睛瞪他,“揍他一頓?然后呢?你進去?兄弟們全跟著折進去?公司全完蛋?用用腦子!”

      “那怎么辦?就這么忍著?哥,咱們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小軍吼道。

      “忍著!”聶磊喘著粗氣,“現在不忍,以后想忍都沒機會!我告訴你劉軍,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給我惹事!聽見沒有!”

      小軍看著聶磊發紅的眼睛,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扭頭摔門出去了。

      聶磊疲憊地坐回椅子上,揉著發痛的眉心。他知道小軍憋屈,他自己更憋屈??蓻]辦法,他現在連周文斌的面都見不著,想“談談”都沒機會。

      他必須得做點什么。

      他拿起手機,翻看著通訊錄。里面存著不少號碼,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他需要一個能跟周文斌,或者說能跟周文斌背后勢力說得上話的人。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加代。

      深圳,加代。那是他多年前在廣州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的。那時候加代還沒現在這么大名氣,但為人仗義,辦事漂亮。后來聽說加代去了深圳,混得風生水起,成了名震南國的“深圳王”。兩人這些年聯系不多,逢年過節發個短信問候一下。但聶磊知道,加代這人,重情義。而且,加代的人脈,深不可測,或許能通到四九城。

      他猶豫了很久。這個電話打出去,就是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江湖上,人情債最難還。而且,加代會為了他這個并不算太深交情的“朋友”,去招惹周文斌那種背景的人嗎?

      但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想想岌岌可危的生意,想想老婆擔驚受怕的臉,想想小軍那憋屈的眼神……聶磊咬了咬牙,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聶磊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通了。

      “喂?”那邊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帶著點南方口音。

      “代哥,是我,青島,聶磊?!甭櫪诒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磊子?”加代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笑道,“好久沒聯系了。怎么,想我了?”

      “代哥,”聶磊吸了口氣,“我這邊……遇上點麻煩。想請您,幫個忙。”

      加代那邊停頓了一下,聲音認真起來:“什么事,你說。”

      聶磊把事情的經過,從訂婚宴沖突開始,到后面生意被打壓,家人被騷擾,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敘述。

      說完,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代哥,我知道這事兒難辦。那個周文斌,來頭恐怕不小。您要是為難,就當我沒打過這個電話?!甭櫪谡f道,心里已經涼了半截。

      “周文斌……”加代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爹是不是叫周廣林?”

      聶磊一愣:“這……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叫周文斌,從北京來的,很狂?!?/p>

      “行,我知道了。”加代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磊子,你別急,也別亂動。該配合檢查配合檢查,該停業停業,別跟他們硬頂。等我電話?!?/p>

      “代哥,您……”聶磊沒想到加代這么痛快。

      “行了,兄弟之間,不說這個。”加代打斷他,“等我消息。記住,我沒讓你動之前,什么都別做。”

      掛了電話,聶磊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加代最后那句話,和他之前叮囑小軍的一模一樣。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點,但更多的還是懸著。加代能擺平嗎?對方可是四九城的公子哥。

      深圳,羅湖的一處茶室里。

      加代放下手機,端起面前的紫砂杯,慢慢喝了一口。坐在他對面的江林,推了推眼鏡,問:“哥,聶磊?青島那個?出啥事了?”

      “嗯。”加代把聶磊說的情況,簡單跟江林說了一遍。

      江林聽完,眉頭皺了起來:“周文斌……是不是那個周廣林的兒子?”

      “十有八九?!奔哟畔卤樱皣虖埌响?,仗著老子的勢在外面胡作非為,名字、作風都對得上?!?/p>

      “那可就麻煩了。”江林沉吟道,“周廣林那邊……位置不低,而且手伸得長。他這兒子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在四九城就惹是生非,沒想到跑青島撒野去了?!?/p>

      “聶磊是我兄弟?!奔哟c了根煙,緩緩說道,“當年在廣州,我落難的時候,他幫過我。雖然就一回,但我記著。”

      “哥,你的意思是?”

      “先摸摸底。”加代吐出口煙,“你動動關系,打聽清楚,這個周文斌在青島到底想干什么,有多大能量,他老子知不知道,或者,管不管?!?/p>

      “明白?!苯贮c頭,“我馬上去辦?!?/p>

      “還有,”加代補充道,“聯系一下左帥和丁健,讓他們準備一下,可能要出趟遠門?!?/p>

      江林愣了一下:“哥,你要去青島?”

      “看情況?!奔哟抗饪聪虼巴?,“先禮后兵。如果能說和,最好。如果不能……”他沒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江林懂了。

      “知道了。我這就去安排?!?/p>

      江林離開后,加代一個人坐在茶室里,慢慢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幾年前在廣州,因為一樁生意得罪了當地一個老大,被幾十人圍堵。是路過青島的聶磊,帶著幾個兄弟,硬生生把他從人堆里搶了出來。那時候聶磊說:“代哥,我敬你是條漢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p>

      雖然事后兩人交集不多,但這份情,加代記在心里。江湖上,情義二字,有時候比天大。

      而且,加代有自己的考慮。周文斌這種人,他見過不少。仗著家里有點勢力,目中無人,到處結仇。今天他能踩聶磊,明天就可能踩到別的人,說不定哪天就踩到自己頭上。這種禍害,有機會敲打敲打,不是壞事。

      當然,最重要的是,聶磊這個兄弟,他得幫。

      一天后,江林帶來了消息。

      “哥,查清楚了?!苯帜樕行┠?,“周文斌,確實是周廣林的獨生子。周廣林目前的位置很關鍵,實權人物。周文斌這次來青島,是看中了老城區改造的一塊核心地塊,想搞開發。薛老五想搭上這條線,所以巴結著他。”

      “聶磊這事兒,是周文斌故意找茬。那天在酒店,薛老五跟周文斌提過,說聶磊在青島能量不小,如果能合作,事情好辦。結果周文斌覺得聶磊沒主動巴結他,駁了他面子,所以才借題發揮,要殺雞儆猴,在青島立威?!?/p>

      加代冷笑:“立威?拿我兄弟立威?”

      “還有,”江林壓低聲音,“我托四九城的朋友問了。周廣林對這個兒子,是又愛又恨,管不住。周文斌在外面惹了不少事,都是周廣林在后面擦屁股。但周廣林也煩了,放出過話,讓這兒子收斂點。不過看樣子,沒什么用?!?/p>

      “周文斌在青島,除了打壓聶磊,還有什么動作?”

      “動作不小。他通過關系,在本地拉攏了一些人,也想插手建材和運輸,估計是想把聶磊擠垮,然后接手他的生意和市場。胃口不小?!?/p>

      加代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思考著。情況比他想的復雜一點。周文斌不只是囂張,而是有計劃地想侵吞聶磊的地盤。這就不僅僅是意氣之爭了,是利益沖突。

      “他靠的是什么?”加代問,“就憑他老子的名頭?”

      “不止?!苯终f,“他帶了個團隊過來,里面有幾個是懂行的。另外,他好像跟青島這邊某個衙門口的頭頭,關系不一般。我估計,查聶磊公司、扣車抓人,都是這個頭頭在幫忙?!?/p>

      “哪個頭頭?”

      “姓趙,趙立波,市分公司分管經濟的副經理,有點實權。是周文斌他父親以前的老部下?!?/p>

      加代點點頭,心里有數了。一個仗勢欺人的公子哥,一個想攀高枝的本地商人(薛老五),一個巴結上峰的公家人(趙立波),三方合力,欺負一個沒什么強硬白道背景的江湖大哥。這局面對聶磊來說,幾乎是死局。

      “給聶磊打個電話,告訴他,穩住,什么都別做,等我消息?!奔哟f道,“另外,你幫我聯系一下‘勇哥’,問問他對周家父子的看法。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搭上‘葉三哥’的線。我記得,葉三哥好像跟周家老爺子有點交情?!?/p>

      “勇哥和葉三哥?”江林有些吃驚。這兩位,可是加代在四九城最硬的關系了,輕易不動用?!案?,為了聶磊,動用這兩位的關系,值得嗎?人情用一次少一次?!?/p>

      加代看了江林一眼:“江林,你覺得,咱們混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林想了想:“是實力?”

      “實力很重要?!奔哟f,“但比實力更重要的,是名聲。是‘義氣’這兩個字。今天聶磊落難,我加代要是因為對方來頭大就袖手旁觀,那以后,還有哪個兄弟敢跟我?還有哪個朋友敢信我?今天我能對聶磊不講義氣,明天就能對你不講義氣。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p>

      江林肅然:“我明白了,哥。我馬上去辦。”

      又過了兩天,加代接到了四九城“勇哥”的回電。

      “小代啊,你問的那個周文斌,我打聽了?!庇赂绲穆曇敉ㄟ^電話傳來,帶著點京腔,“就是個被慣壞的孩子,成天惹是生非。他爹周廣林,位置是不低,但也不是一手遮天。老爺子為人還算正派,就是對這個兒子沒辦法。”

      “勇哥,那如果我想動他……”加代試探著問。

      “動他?”勇哥笑了,“小代,為了個青島的朋友,跟周家對上,不值當吧?周廣林那人,護短是出了名的。你動他兒子,他肯定跟你急?!?/p>

      “不是要動他,是想讓他收手,別再找我兄弟麻煩?!?/p>

      “那倒是可以聊聊?!庇赂缯f,“這樣,我給你個電話,你去找‘老葉’,葉三。他跟周家老爺子有點交情,以前在一個大院里住過。讓他出面說和說和,應該管用。周廣林也得給老葉幾分面子。”

      “謝謝勇哥!”加代心里一松。

      “先別謝我?!庇赂缯Z氣嚴肅起來,“小代,我可提醒你。說和歸說和,姿態要放低點。周文斌那小子混,但他爹還是要臉的。你把道理講清楚,賠個不是,給個臺階下,這事兒說不定就過去了。千萬別硬來,知道嗎?”

      “我明白,勇哥。多謝?!?/p>

      拿到葉三哥的電話,加代立刻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接,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哪位?”

      “三哥,您好,打擾您了。我是深圳的加代,是勇哥讓我聯系您的。”加代語氣恭敬。

      “哦,小代啊。勇子跟我說了。是為了青島那個姓聶的朋友,跟周家小子的事兒?”葉三哥倒是直接。

      “是,三哥。事情是這樣的……”加代又把情況說了一遍,盡量客觀,沒添油加醋。

      葉三哥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文斌那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聰明,但沒用在正道上,被他媽慣壞了。周廣林也頭疼。這事兒,他做得是過分了?!?/p>

      “三哥,我不求別的,只求周公子能高抬貴手,放我兄弟一馬。損失我們認賠,道歉我們也可以。只求一條活路。”加代姿態放得很低。

      “嗯,你這話在理?!比~三哥說,“這樣吧,我出面,約周廣林吃個飯,把這事說道說道。他兒子在青島這么胡鬧,傳出去對他影響也不好。我想,周廣林會管教的。”

      “那太感謝三哥了!需要我做什么,您盡管吩咐。”

      “你先別急?!比~三哥說,“我約老周,也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另外,你那邊,也做個姿態。我聽說,周文斌那小子,在青島想搞什么舊城改造?你讓你那朋友,看看能不能在生意上,讓點利,合作一下。有時候啊,不打不相識,化干戈為玉帛,也不是不可能嘛?!?/p>

      加代心里明白,葉三哥這是想當和事佬,把事情圓滿解決。這當然是最好的結果。

      “三哥,我明白。我會跟我兄弟說。一切聽您安排?!?/p>

      “行,那你等我消息吧。”

      掛了葉三哥的電話,加代心里踏實了不少。有葉三哥出面,周廣林那邊應該會給面子。只要周廣林發話,周文斌再混,也不敢不聽。

      他立刻給聶磊打了過去。

      “磊子,我,加代?!?/p>

      “代哥!有消息了?”聶磊的聲音有些急切。

      “嗯。我托了四九城的關系,找到了能跟周文斌他爹說上話的人。對方答應出面說和。”

      聶磊那邊明顯松了口氣:“太好了!代哥,太謝謝您了!我……”

      “先別急著謝?!奔哟驍嗨?,“對方的意思,是最好能化敵為友。周文斌在青島不是想搞開發嗎?你看看,能不能在生意上,跟他合作,讓點利出來。就當是花錢消災,買個平安。”

      聶磊那邊沉默了幾秒,顯然在權衡。讓他跟周文斌合作,等于把打碎的牙往肚子里咽,還要笑著跟對方說好吃。這口氣,太難咽了。

      “磊子,”加代聽出他的猶豫,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憋屈。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周家那棵樹太大,硬碰硬,吃虧的是你。先保住根本,以后再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p>

      “……我明白了,代哥?!甭櫪诘穆曇粲行┥硢。爸灰苓^了這關,合作……就合作吧。您說怎么著,就怎么著?!?/p>

      “好。那你等我消息。那邊安排好,可能會約你們見面談。記住,姿態放低點,別沖動?!?/p>

      “我知道,代哥?!?/p>

      掛了電話,聶磊無力地靠在老板椅上,望著天花板。合作?跟那個差點逼得他下跪的混蛋合作?他感覺胸口像堵了塊石頭,悶得發慌。

      但他知道,加代說得對。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彌漫中,他眼神閃爍。周文斌……這事兒,沒完。等我緩過這口氣,咱們慢慢算。

      又過了幾天,風平浪靜。運輸公司的司機放回來了,雖然車還沒還。建材公司那邊也沒新的動靜。家里的“檢查”也沒再來。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聶磊稍微松了口氣,看來加代找的關系起作用了。他一邊安撫公司里的人心,一邊等著那邊的消息。

      這天下午,他正在公司看報表,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北京的。

      聶磊心里一動,接通:“喂,你好?!?/p>

      “聶磊是吧?”電話里傳來一個年輕人傲慢的聲音,帶著京腔,但不是周文斌。

      “我是。您哪位?”

      “我姓王,王亮?!睂Ψ秸f道,“斌哥讓我給你帶個話?!?/p>

      聶磊心里一緊,坐直了身體:“王少,您說?!?/p>

      “斌哥說了,看你還算識相,托了人來說情。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以給你個機會。”王亮語氣輕佻,“明天晚上,東海明珠,還是上次那地方,斌哥擺了一桌。你,還有你那個什么代哥,過來一趟。斌哥有話跟你們說?!?/p>

      “代哥也去?”聶磊問。

      “廢話!不來怎么談?”王亮不耐煩,“記住,就你倆,別帶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晚上七點,別遲到。來晚了,或者不來,后果自負?!?/p>

      說完,不等聶磊回話,直接掛了。

      聶磊拿著手機,眉頭緊鎖。聽王亮這口氣,不像是要和談的樣子。而且點名要加代也去……難道,周文斌連加代的面子也不給?

      他立刻給加代打了電話,說了情況。

      加代聽完,沉默了一下,說:“我知道了。我去。”

      “代哥,我看那小子沒安好心。要不,您別來了,我自己去?!甭櫪趽牡馈?/p>

      “沒事?!奔哟曇羝届o,“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正好,我也去見見這位周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明天晚上,東海明珠,我準時到?!?/p>

      “那……我帶幾個兄弟在附近?”

      “不用?!奔哟f,“他讓就咱倆去,那就咱倆去。人多反而壞事。放心,在酒店那種地方,他不敢亂來。真要談不攏,再說?!?/p>

      “行,代哥,我聽您的?!?/p>

      第二天,7月25號,傍晚。

      加代從深圳飛抵青島。他沒帶太多人,只帶了江林、左帥、丁健,還有另外七八個精干的兄弟。其他人安排在酒店附近,隨時待命。

      聶磊提前在機場等著,見到加代,快步迎上去。才半個多月沒見,聶磊憔悴了不少,眼窩深陷,胡子也沒刮干凈。

      “代哥!”聶磊握住加代的手,用力晃了晃,眼圈有點紅。

      “沒事,磊子,我來了。”加代拍拍他肩膀,仔細看了看他,“瘦了。走,車上說?!?/p>

      一行人上了車,聶磊親自開車。加代坐在副駕駛,江林他們坐在后面一輛車里跟著。

      “都安排好了?”加代問。

      “嗯,左帥和丁健帶人在酒店對面樓里,能看到包廂窗戶。江林在指揮車,帶著設備。酒店里外,我也安排了幾個機靈的兄弟,扮成服務生和客人?!甭櫪谡f道,“代哥,我心里不踏實。那姓周的,太狂了,我怕他……”

      “怕他掀桌子?”加代笑了笑,點上一根煙,“他要掀,咱們就陪他掀。不過,能坐著談,還是坐著談。看看葉三哥那邊,到底談得怎么樣。”

      車子很快到了東海明珠大酒店。還是那個金碧輝煌的地方,但聶磊看著那招牌,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兩人下車,整理了一下衣服。加代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灰色夾克,里面是白襯衫,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生意人。聶磊則是一身西裝。

      走進酒店大堂,立刻有服務生迎上來:“請問是聶先生和加代先生嗎?”

      “是。”

      “周公子已經在包廂等候了,請跟我來?!?/p>

      服務生領著他們,穿過依舊奢華的大堂,走向電梯。聶磊注意到,今天酒店格外安靜,大堂里沒什么客人。

      電梯直達頂層的豪華包廂。門開著,里面傳來喧嘩的笑聲。

      服務生做了個“請”的手勢,就退下了。

      加代和聶磊對視一眼,邁步走了進去。

      包廂很大,一張巨大的圓桌,能坐二十幾個人。但此時只坐了六七個人。主位上,周文斌翹著二郎腿,叼著雪茄,正跟旁邊的王亮說著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薛老五陪坐在下首,臉色尷尬。另外還有兩個穿著黑西裝、看起來像保鏢的壯漢,站在周文斌身后。

      看到加代和聶磊進來,周文斌笑聲停了,斜著眼看過來,目光在加代身上停留了幾秒,嘴角撇了撇,沒說話。

      薛老五趕緊站起來,滿臉堆笑:“哎呀,代哥,磊子,來了來了!快,快請坐!周公子等了一會兒了?!?/p>

      加代點點頭,走到桌前,拉開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坐下。聶磊坐在他旁邊。

      “周公子,這位就是深圳的加代,代哥。代哥,這位是周公子,周文斌?!毖衔迕Σ坏亟榻B。

      周文斌這才慢悠悠地坐直身體,把雪茄按在煙灰缸里,上下打量著加代,拖長了聲音:“哦——你就是加代啊。聽說,在南方混得不錯?深圳王?”

      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加代笑了笑,自己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聶磊倒了一杯,然后才說:“混口飯吃而已。比不上周公子,生在四九城,見多識廣?!?/p>

      “知道就好。”周文斌往后一靠,摟過旁邊一個陪酒女郎,手在她身上不老實地摸著,眼睛卻盯著加代,“我這個人呢,喜歡直來直去。今天叫你們來,就一件事?!?/p>

      他頓了頓,指著聶磊:“他,聶磊,在青島得罪我了。我很不高興?!?/p>

      聶磊臉色一沉,就要開口,被加代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

      加代面色不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公子,年輕人火氣大,有點摩擦很正常。磊子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損失,我們雙倍賠償。你看,能不能高抬貴手,這事兒就翻篇了?”

      “賠不是?賠償?”周文斌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哈哈大笑起來,他懷里的女郎也跟著嬌笑。

      笑了幾聲,周文斌猛地停住,眼神變得陰冷:“加代,你是不是覺得,在深圳混出點名氣,就能在我這兒說上話了?嗯?”

      “我不是這個意思。”加代放下茶杯,“我是覺得,冤家宜解不宜結。周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何必跟磊子一般見識?傳出去,對周公子的名聲也不好。況且,葉三哥那邊……”

      “少他媽拿葉三壓我!”周文斌突然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響,“葉三怎么了?他跟我爹喝過兩頓酒,就真以為是我長輩了?我告訴你加代,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事兒也得按我的規矩辦!”

      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薛老五額頭冒汗,想勸又不敢勸。

      加代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著周文斌,語氣依然平穩:“那周公子的規矩,是什么?”

      周文斌推開懷里的女郎,身體前傾,盯著加代,一字一句地說:“我的規矩就是,在青島,是龍你得給我盤著,是虎你得給我臥著!聶磊,還有你,加代,你們倆,現在,給我跪下??娜齻€頭,叫三聲爺。然后,聶磊,你名下的所有產業,折價一半,轉給我。你們倆,滾出山東。這事兒,才算完。”

      周文斌的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滾油里。

      聶磊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嘎嘣響,要不是加代死死按著他的腿,他能直接掀了桌子。

      加代臉上的最后一點客氣也消失了。他看著周文斌,眼神平靜得嚇人,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周公子,”加代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就是你的規矩?”

      “沒錯!”周文斌往后一靠,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架勢,仿佛剛才發飆的不是他,“在青島,我就是規矩。你不服?”

      “我服。”加代點點頭,居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周公子的規矩,我記下了。不過,我也有我的規矩。”

      “哦?你有什么規矩?說來聽聽。”周文斌饒有興致,像是看耍猴。

      “我的規矩是,”加代一字一句,聲音清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且,十倍奉還?!?/p>

      “哈哈哈!”周文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拍著桌子大笑,“十倍奉還?就憑你?加代,你是不是在深圳那破地方待傻了?你以為你是誰?”

      他笑了半天,才擦擦眼角,臉色驟然一冷:“加代,我給你臉,叫你一聲代哥。不給你臉,你在我眼里,屁都不是。今天,要么按我說的做,要么,我讓你們倆,還有你們手下那群阿貓阿狗,全進去吃牢飯!我說到做到!”

      薛老五急得汗如雨下,連連作揖:“周公子,代哥,都消消氣,有話好說,好說啊!”

      “薛老板,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周文斌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加代,“怎么著?想好了沒?是跪,還是進去?”

      加代沒理他,而是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慢條斯理地撥了一個號碼,然后按了免提,把手機放在桌子中間。

      嘟——嘟——

      電話接通的聲音在寂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周文斌皺起眉頭:“你給誰打電話?”

      加代沒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幾秒鐘后,電話通了。一個略顯蒼老,但威嚴十足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明顯的怒意:“喂?小代?”

      是葉三哥的聲音。

      “三哥,是我,加代?!奔哟Z氣恭敬,“打擾您了。我現在在青島,跟周公子在一起。您上次說幫忙說和,我這邊已經把意思帶到了,態度也擺出來了??芍芄印坪醪惶珴M意?!?/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葉三哥的聲音沉了下來:“文斌在你旁邊?”

      “在?!奔哟聪蛑芪谋?。

      周文斌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又梗著脖子,對著手機嚷道:“葉三叔!這事兒您別管!這是我跟他們之間的事!”

      “混賬東西!”葉三哥一聲怒喝,即使隔著電話,也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你是怎么答應你爹的????周文斌,你是不是覺得,天底下沒人管得了你了?”

      周文斌被吼得一愣,臉色有些發白,但還在嘴硬:“葉三叔,是他們先惹我的!那個聶磊,他……”

      “你給我閉嘴!”葉三哥打斷他,“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早就問清楚了!是你先挑釁,是你先欺負人!人家加代托我出面,是想給你個臺階下,不想把事情鬧大!你呢?給你臉你不要臉!”

      “葉三叔,我……”周文斌還想爭辯。

      “我現在就給你爹打電話!”葉三哥聲音冰冷,“我倒要問問周廣林,他是不是真要把兒子慣得無法無天,最后把全家都拖下水!”

      說完,不等周文斌反應,葉三哥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響起。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周文斌的臉色,從白到紅,又變成鐵青。他盯著桌子上那部手機,胸口劇烈起伏。他沒想到,加代會直接聯系上葉三,更沒想到,葉三會發這么大火,而且直接要找他爹。

      他爹周廣林的脾氣,他知道。平時寵他,可一旦真動了怒,下手也狠。尤其這次,是葉三叔告狀……周文斌心里開始打鼓了。

      薛老五看看周文斌,又看看加代,大氣不敢出。王亮縮在一邊,眼神躲閃。

      加代慢悠悠地收起手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周公子,”加代放下茶杯,看著他,“現在,能談談了嗎?”

      周文斌咬著牙,眼神兇狠地瞪著加代,又瞪了瞪聶磊,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談?談什么?”

      “很簡單。”加代說,“第一,之前針對聶磊公司、家人的所有動作,立刻停止。被扣的車、貨,被帶走的人,二十四小時內恢復原狀。第二,聶磊生意上的所有損失,包括停業造成的,你雙倍賠償。第三,給你打的那個兄弟,還有聶磊,當眾賠禮道歉。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在青島做你的生意,聶磊做他的生意,互不干涉?!?/p>

      “你做夢!”周文斌猛地站起來,把椅子都帶倒了,發出刺耳的響聲,“讓我給他道歉?賠錢?加代,你他媽以為你是誰?”

      “我不是誰?!奔哟舱玖似饋?,他比周文斌矮一點,但那股氣勢,卻壓得周文斌呼吸一滯,“我只是一個講道理的人。周公子,道理講不通,咱們就按江湖規矩來。你動我兄弟,我就動你。很公平?!?/p>

      “江湖規矩?哈哈哈!”周文斌怒極反笑,指著加代鼻子,“好??!來啊!我看看你怎么動我!我告訴你加代,在青島,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和你的人全趴下!不信你試試!”

      “我信?!奔哟c點頭,居然又坐下了,還示意聶磊也坐下,“周公子的能耐,我當然信。不過,在周公子打電話之前,不妨先看看這個?!?/p>

      加代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什么?”周文斌狐疑地看著文件袋。

      “一點小禮物。”加代做了個“請”的手勢,“周公子不妨看看,或許能幫你冷靜冷靜?!?/p>

      周文斌將信將疑地拿起文件袋,打開,抽出里面一疊文件和照片。只看了幾眼,他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是他在青島這段時間,私下里接觸一些敏感人物、商談一些“特殊”項目的照片和記錄。有些涉及到明顯的違規操作,有些甚至踩了紅線。還有他在北京和其他地方一些不太光彩的“往事”記錄,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一旦泄露出去,別說他,就連他爹周廣林,也得惹上一身麻煩!官場之上,有時候不需要確鑿證據,只需要一點風聲,就足夠致命。

      “你……你從哪兒弄來的?”周文斌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恐懼。

      “周公子覺得呢?”加代反問,語氣平淡,“你在青島,不是也查了聶磊很多‘材料’嗎?禮尚往來而已?!?/p>

      周文斌額頭滲出冷汗。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男人,能量和手段,遠超他的想象。這不僅僅是一個有點名氣的江湖大哥,這是一個真正能把手伸到四九城,能挖出他老底的危險人物!

      “你……你想怎么樣?”周文斌的氣勢徹底垮了,聲音也軟了下來。

      “我剛才說了?!奔哟貜土艘槐槟侨齻€條件,“能做到,這些東西,永遠不會見光。葉三哥那邊,我也會去說,是誤會,已經解決了。你爹不會知道今天發生的事。以后,大家相安無事?!?/p>

      周文斌死死攥著那疊文件,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看看加代,又看看旁邊虎視眈眈的聶磊,再看看一臉惶恐的薛老五和王亮。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對方捏住了他的七寸,捏住了他和他爹最怕的東西。

      面子?在實實在在的威脅面前,屁都不是。

      “……好?!敝芪谋髲暮韲道飻D出這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我……我答應。”

      “周公子!”王亮不敢置信地喊了一聲。

      “你他媽給我閉嘴!”周文斌回頭怒吼,把一肚子邪火全撒在王亮身上。

      王亮嚇得一哆嗦,不敢說話了。

      周文斌喘了幾口粗氣,努力平復情緒,對加代說:“車、人,明天就放。損失……我賠。道歉……我道?!?/p>

      “爽快。”加代點點頭,站起身,“那今天就這樣。具體賠償的數額,我會讓江林跟你的人對接。道歉的事,等聶磊兄弟的傷好了,選個時間,公開把事情說清楚。周公子,沒問題吧?”

      “……沒問題。”周文斌咬著牙。

      “行,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加代對聶磊使了個眼色,“磊子,咱們走?!?/p>

      聶磊跟著站起來,冷冷地看了周文斌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飾。但他沒說什么,跟著加代,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加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對癱坐在椅子上的周文斌說了一句:“周公子,記住了,山不轉水轉。以后做事,留一線。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說完,拉開門,和聶磊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包廂里,只剩下周文斌粗重的喘息聲,和薛老五、王亮驚恐的眼神。

      砰!

      周文斌猛地將桌上的杯盤碗碟全掃到地上,摔得粉碎。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紅著眼睛咆哮:“加代!聶磊!我操你們祖宗!這事兒沒完!沒完!”

      薛老五和王亮縮在角落,瑟瑟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

      走出東海明珠,夜風一吹,聶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胸口那團堵了半個多月的惡氣,終于散了一些。但他看著身旁神色平靜的加代,心里卻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代哥,就這么……算了?”聶磊低聲問。他看得出來,周文斌那種人,絕不會甘心吃這么大虧。那眼神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算了?”加代笑了笑,笑容有些冷,“他要是能就這么算了,我倒敬他是條漢子??上?,他不是?!?/p>

      聶磊心里一緊:“那……”

      “上車說?!奔哟_車門。

      兩人上了聶磊的車,車子緩緩駛離酒店。后面,江林他們的車不遠不近地跟著。

      “代哥,你給他的那些東西……靠譜嗎?”聶磊忍不住問。他太想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東西,能讓囂張不可一世的周文斌瞬間認慫。

      “一半真,一半假。”加代點了根煙,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真的部分,足夠讓他和他爹心驚肉跳。假的部分,是為了增加壓力,讓他摸不清虛實。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沒用,你得讓他怕。”

      聶磊恍然,又佩服不已。這種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手段,他自問做不到。

      “不過,這事兒還沒完。”加代吸了口煙,緩緩說道,“周文斌現在服軟,是因為被我捏住了把柄,也怕他爹知道。但他心里肯定恨得要死。這種人,不會長記性,只會想著怎么報復。尤其是我走了以后,他可能會把氣全撒在你身上?!?/p>

      聶磊眼神一凜:“我不怕他!”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奔哟D過頭,看著他,“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這次吃了虧,下次會更陰險,更不擇手段。而且,一定會避開我,專挑你下手?!?/p>

      “那……怎么辦?”聶磊眉頭緊鎖。加代說得對,周文斌就像一條毒蛇,這次沒打死,緩過勁來,咬人更狠。

      “兩條路?!奔哟斐鰞筛种?,“第一,趁他現在受制,逼他離開青島,或者讓他簽下保證書,有葉三哥作保,以后不再找你麻煩。但以他的人品,保證書就是廢紙,他離開青島,也可能遙控指揮別人搞你。”

      “第二呢?”

      “第二,”加代眼神銳利起來,“斬草除根。”

      聶磊心頭一跳:“代哥,你的意思是……”

      “不是那個意思。”加代擺擺手,“他身份特殊,真動他,后患無窮。我說的斬草除根,是斷了他的念想,讓他再也不敢,也不能打你的主意。”

      “怎么做?”

      加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手機,撥通了江林的電話:“江林,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哥。”江林的聲音傳來,“都發過去了。另外,左帥那邊也到位了,盯著呢。”

      “好。等我消息?!奔哟鷴炝穗娫?,對聶磊說,“先回你那兒。等明天看看周文斌的動作。如果他老老實實賠錢放人道歉,咱們再談。如果他不老實……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p>

      聶磊點點頭,心里既忐忑,又有一種莫名的期待。他知道,加代一旦認真起來,事情就絕不會輕易了結。

      回到聶磊的別墅,加代讓江林、左帥、丁健他們都進來,開了個小會。

      “江林,周文斌在青島,除了薛老五和那個趙立波,還跟哪些人有聯系?本地的,外地的,都查清楚?!奔哟愿馈?/p>

      “已經查過了?!苯滞屏送蒲坨R,拿出一份名單,“本地主要有三個。一個是薛老五,地產商,想靠周文斌拿地。一個是趙立波,市分公司副經理,周廣林的老部下,負責給周文斌在官方層面開路。還有一個叫孫虎,以前是混社會的,現在開了幾家夜總會和建筑公司,算是周文斌在本地找的打手和臟手套。外地的,主要是周文斌從北京帶來的一個五人小團隊,負責給他跑項目、做方案,都是些有點本事但心術不正的人?!?/p>

      “孫虎?”聶磊皺眉,“這人我聽說過,以前在嶗山那邊混的,心狠手辣,后來攀上高枝洗白了,但底子不干凈。他攀上的是趙立波?”

      “對。”江林點頭,“趙立波是他的保護傘。這次周文斌來,趙立波就把孫虎介紹給了他。聶哥你夜總會被砸,小軍被打,估計就是孫虎帶人干的。”

      聶磊眼神一冷。

      “左帥,丁健。”加代看向兩人,“帶幾個兄弟,去‘拜訪’一下這個孫虎。不用動手,就告訴他,聶磊是我加代的兄弟,讓他以后眼睛放亮點。順便,問問他,那天是誰動手打的小軍,把人交出來?!?/p>

      “明白!”左帥和丁健同時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江林,你繼續盯著周文斌和趙立波。特別是趙立波,查查他有沒有什么把柄。這種位置的人,屁股底下不會干凈?!?/p>

      “已經在查了,有點眉目,但需要點時間?!?/p>

      “好?!奔哟酒鹕恚叩酱斑?,看著青島的夜色,“咱們先禮后兵。如果周文斌識相,大家面子上過得去。如果不識相……那就別怪咱們,把他在這青島的根,一根一根全拔了!”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周文斌那邊果然老實了不少。被扣的車和司機都放了回來,建材公司的封條也撕了,工商稅務那邊也沒了動靜。周文斌派了個手下,送來一張兩百萬的支票,說是“賠償金”。

      加代讓聶磊收下了,但沒動。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左帥和丁健去找了孫虎。過程很簡單,在孫虎的一家夜總會包廂里,左帥把一把短刀插在孫虎面前的茶幾上,只說了一句話:“聶磊,是代哥的兄弟。打人的,自己站出來,斷一只手,這事兒就算了。不然,下次這刀插哪兒,我就不保證了。”

      孫虎當場嚇得腿都軟了。他聽說過加代的名頭,更知道左帥、丁健是什么人。他沒敢隱瞞,交出了那天帶人打砸夜總會、打傷小軍的三個手下。

      左帥當著孫虎的面,打斷了那三人一人一條胳膊,然后揚長而去。孫虎連屁都沒敢放一個。

      消息很快傳到了周文斌耳朵里。他知道,這是加代在敲打他,也是在展示肌肉。孫虎這種地頭蛇,在加代的人面前,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周文斌更加煩躁和恐懼。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越掙扎,纏得越緊。加代就像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不緊不慢地收著網,逼得他無路可走。

      他給北京的父親打了個電話,旁敲側擊地問葉三叔有沒有說什么。周廣林在電話里語氣如常,只是叮囑他在青島做事要謹慎,別惹麻煩,還問他項目推進得怎么樣。

      周文斌松了口氣,看來葉三叔沒把那天的事告訴他爹。但同時,他也更加憋屈。這意味著,他只能靠自己解決加代這個麻煩,還不能驚動家里。

      “斌哥,咱們就這么認了?”王亮湊過來,憤憤不平,“那個加代太囂張了!還有那個孫虎,就是個慫包!”

      “不認能怎么辦?”周文斌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東西在人家手里攥著!孫虎那廢物,一點用都沒有!”

      “斌哥,我有個想法?!蓖趿裂劬D了轉,壓低聲音,“加代再厲害,他也是個外人,在青島待不長。聶磊才是咱們的目標。加代總不能一直留在青島護著他吧?等加代一走,咱們再動手,神不知鬼不覺。到時候,聶磊沒了靠山,還不是隨便咱們拿捏?至于那些‘材料’……只要聶磊廢了,加代未必會為了一個廢人,真的跟咱們死磕到底吧?”

      周文斌心里一動。對啊,加代的主要勢力在深圳,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青島。只要他走了……

      “而且,”王亮繼續說,“我打聽過了,加代在青島,除了聶磊,沒什么根基。他帶來的人也不多。咱們可以這樣,一方面,繼續在生意上擠壓聶磊,讓他緩不過來。另一方面,找機會,給聶磊下個狠點的套,讓他徹底翻不了身。只要動作夠快,等加代反應過來,木已成舟,他還能為了個廢人,跟周叔徹底撕破臉?”

      周文斌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眼神重新變得陰狠起來:“對!就這么辦!加代,你敢捏我七寸,我就斷你手足!看咱們誰耗得過誰!”

      他立刻開始布置。一方面,讓趙立波繼續在政策上給聶磊的生意使絆子,不讓他順利復工。另一方面,他讓王亮去找孫虎,讓孫虎想辦法,給聶磊設個局。

      “斌哥,孫虎那慫貨,還敢干嗎?”王亮有些猶豫。

      “告訴他,事成之后,給他那個建筑公司注資一千萬,再幫他打通市里的關系,接兩個大工程。”周文斌冷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這種混混出身的人,為了錢,什么都敢干!”

      “高!斌哥實在是高!”王亮豎起大拇指。

      他們自以為計劃天衣無縫,卻不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就被江林盯得死死的。

      “哥,周文斌果然沒死心?!苯窒蚣哟鷧R報,“他讓趙立波繼續卡聶磊的手續,又讓王亮去找了孫虎,好像要密謀什么。具體內容還沒查到,但肯定沒好事。”

      加代聽完,一點也不意外。他太了解周文斌這種人了,從小順風順水,沒吃過虧,一旦吃了虧,只會想著更狠地報復回來,絕不會反省。

      “趙立波那邊,查得怎么樣了?”加代問。

      “有收獲。”江林拿出一份材料,“趙立波有個小舅子,在青島開了家貿易公司,專門做進出口,但走的都是些灰色渠道,偷稅漏稅,甚至涉嫌走私。這里面,趙立波沒少出力。另外,趙立波在嶗山有一套別墅,寫在他一個遠房親戚名下,價值八百多萬,以他的合法收入,根本買不起。還有,他老婆的賬戶,最近有幾次大額不明資金轉入,來源可疑。”

      加代點點頭:“夠了。把這些東西,復印幾份。一份,匿名寄給趙立波的上級單位。一份,寄給紀律檢查部門。另一份……”他頓了頓,“想辦法,送到周廣林的辦公桌上。不用署名,讓他自己查?!?/p>

      江林倒吸一口涼氣:“哥,直接捅到周廣林那里?這不是逼周家清理門戶嗎?周廣林會不會覺得咱們在威脅他,反而跟咱們撕破臉?”

      “不會?!奔哟鷵u頭,“周廣林是聰明人。這些東西送到他面前,他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后怕。他會想,連我都能拿到這些,那他的政敵呢?他兒子在青島胡鬧,還用了這么個屁股不干凈的‘自己人’,這是在給他埋雷!為了自保,也為了他兒子的前途,他會立刻切割,甚至會主動處理趙立波,給咱們一個交代。這叫棄車保帥。”

      江林恍然大悟,佩服得五體投地:“明白了,哥!我這就去辦!”

      “還有,”加代叫住他,“孫虎那邊,讓左帥和丁健繼續盯著。看看他們想給聶磊下什么套。等他們動手的時候,抓個現行。人贓并獲,我看周文斌還怎么抵賴。”

      “是!”

      加代的部署,悄然展開。

      兩天后,趙立波正在辦公室,美滋滋地想著怎么繼續給聶磊穿小鞋,巴結好周公子,以后平步青云。突然,上級領導一個電話把他叫了過去。

      一進領導辦公室,就看到領導臉色鐵青,桌上放著一個厚厚的匿名信封。

      “趙立波!你看看這是什么!”領導把信封摔在他面前。

      趙立波拿起一看,頓時如遭雷擊,面無人色,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里面全是他和他小舅子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還有別墅的照片,銀行流水……鐵證如山!

      “領……領導,這是污蔑!是陷害!”趙立波還想狡辯。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清楚!”領導拍著桌子,“從現在起,你停職接受調查!配合組織把問題說清楚!”

      趙立波腦子一片空白,渾渾噩噩地被帶走了。他知道,自己完了。這些東西一旦坐實,別說烏紗帽,進去蹲幾年都是輕的。他到現在都不明白,是誰在搞他,而且下手這么狠,這么準。

      同一天,四九城,周廣林的辦公室里。

      秘書小心翼翼地送進來一個快遞文件袋,說是匿名寄來的,但指名要周廣林親啟。

      周廣林皺了皺眉,打開一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里面是關于他兒子周文斌在青島結交“朋友”趙立波的“光輝事跡”,以及趙立波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詳細材料。最后還有一張便簽,打印的字:“周經理,管好兒子,交好朋友。懸崖勒馬,為時未晚?!?/p>

      沒有落款。

      但周廣林一眼就看出,這絕不是他的政敵送來的。如果是政敵,巴不得把事情鬧大,直接捅出去,不會用這種“提醒”的方式送到他私人辦公室。

      是誰?葉三?還是那個……加代?

      周廣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他感到一陣后怕,更多的是憤怒。憤怒兒子的不爭氣,憤怒趙立波的膽大妄為,也憤怒那個送材料來的人——這是一種溫和的,但不容置疑的警告和脅迫。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葉三的號碼。

      “老葉,是我,周廣林。”

      “老周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葉三哥聲音爽朗。

      “文斌在青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周廣林直接問。

      葉三哥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知道了。這孩子,闖禍了。我本來想當個和事佬,沒想到……對方也不是善茬啊。老周,這次,文斌確實過分了。他惹的那個人,叫加代,在南方能量不小,為人也講究。這次是文斌先挑事,要把人往死里逼,人家才反擊的?!?/p>

      “加代……我收到點東西,關于趙立波的?!敝軓V林說。

      “哦?”葉三哥似乎有些意外,隨即明白了,“這是給你遞話呢。老周,聽我一句,這事兒,到此為止吧。讓文斌趕緊回來,給人家賠禮道歉,該賠償賠償。那個趙立波,不是什么好東西,趁早切割。加代那邊,我去說,只要文斌不再惹事,這事兒就翻篇。鬧大了,對你,對文斌,都沒好處?!?/p>

      周廣林握著話筒,手指用力。他當然知道葉三說得對。那個加代,能輕易拿到趙立波的死穴,還能繞過所有環節直接送到他桌上,這份能量和心思,絕非常人。繼續斗下去,文斌肯定吃虧,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拖下水。

      “我知道了,老葉。麻煩你了?!敝軓V林聲音疲憊,“我會讓文斌立刻回北京。趙立波……組織上會處理?!?/p>

      “這就對了。老周,兒女都是債啊,該管還得管?!?/p>

      掛了電話,周廣林立刻給周文斌打了過去。

      周文斌正在會所里,跟王亮、孫虎商量怎么給聶磊下套,手機響了,一看是他爹,趕緊示意安靜,走到外面接聽。

      “爸……”

      “你立刻給我滾回北京!現在!馬上!”周廣林暴怒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震得周文斌耳膜發疼。

      “爸,怎么了?我這邊項目……”

      “項目個屁!”周廣林直接爆了粗口,“趙立波被查了!你知道嗎?他那些破事,全被人捅上來了!連我這里都收到了材料!周文斌,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周文斌腦子嗡的一聲,趙立波被查了?還捅到他爹那里了?

      “是……是加代!一定是他!”周文斌又驚又怒。

      “我不管是誰!你現在,立刻,收拾東西,回北京!再敢在青島惹是生非,我打斷你的腿!”周廣林吼道,“還有,回去之前,去給那個聶磊,還有加代,正式賠禮道歉!取得他們的諒解!要是再留下什么尾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爸!讓我給他們道歉?我……”

      “你不道歉,就別回這個家!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周廣林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周文斌拿著手機,呆若木雞。他沒想到,事情會急轉直下到這個地步。趙立波倒了,他爹也發話了,讓他道歉滾蛋……

      “斌哥,怎么了?”王亮和孫虎走出來,看到周文斌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咯噔一下。

      周文斌看了他們一眼,眼神空洞,忽然慘笑一聲:“完了……全完了……趙立波進去了……我爸讓我……滾回去道歉……”

      王亮和孫虎臉色大變。趙立波是他們在青島最大的倚仗,趙立波一倒,他們很多事就不好辦了。而且,周公子他爹都發話了,那……

      “孫虎?!敝芪谋蠛鋈豢聪驅O虎,眼神變得兇狠,“你之前說的那個局,還能弄嗎?”

      孫虎嚇了一跳,支支吾吾:“斌哥,現在這情況……還弄???周叔都讓您回去了……”

      “我回去可以!”周文斌咬著牙,面目猙獰,“但我走之前,必須弄死聶磊!否則我這口氣,咽不下去!孫虎,你幫我辦了這件事,我給你兩千萬!不,三千萬!再幫你全家辦移民,去國外!怎么樣?”

      三千萬!移民!

      孫虎眼睛一下子紅了。他這種刀頭舔血過來的人,對危險的嗅覺很敏銳,知道現在收手是最明智的??扇f的誘惑太大了,足夠他下半輩子揮霍。而且,有周公子這句承諾,就算出了事,或許也能跑掉……

      貪婪,最終壓倒了理智。

      “斌哥,你說,怎么弄?”孫虎舔了舔嘴唇。

      “就按你之前說的,找個由頭,把聶磊引到你的地盤,然后……”周文斌做了個下切的手勢,“做得干凈點,偽裝成意外或者江湖仇殺。事后,我立刻安排你走?!?/p>

      “行!”孫虎一咬牙,“斌哥,我干了!不過,得加代不在的時候動手。有他在,太難?!?/p>

      “加代那邊我想辦法?!敝芪谋笱壑虚W過詭光,“我以道歉為名,請他和聶磊吃飯,把他拖住。你那邊,同時動手!”

      “好!”

      他們自以為計劃周密,卻不知道,他們這番對話,被藏在會所花盆里的微型竊聽器,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江林的耳朵里。

      “哥,他們真要動手了!”江林立刻向加代匯報,“周文斌想假借道歉請你們吃飯,拖住你。同時讓孫虎對磊哥下死手!地點可能在孫虎控制的一個郊外倉庫。”

      加代聽完,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給過周文斌機會,不止一次??蛇@個人,從根子上就爛了,無藥可救。

      “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加代的聲音,平靜中透著一股肅殺,“江林,按第二套方案準備。左帥,丁健,召集所有兄弟,帶上‘家伙’。今晚,收網?!?/p>

      “是!”

      晚上七點,周文斌果然打來電話,語氣前所未有的“誠懇”:“代哥,磊哥,白天我父親給我打電話,把我狠狠罵了一頓。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我想鄭重地向二位賠罪,就在東海明珠,還是那個包廂,我擺了一桌謝罪酒。請二位務必賞光,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p>

      加代開著免提,和聶磊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冷意。

      “周公子客氣了?!奔哟Z氣如常,“既然周公子這么有誠意,我們一定到。不過,我這邊還有點事,可能要晚到半小時。讓磊子先過去陪您聊聊,我隨后就到,如何?”

      周文斌心中一喜,他本來就想分開兩人,逐個擊破。加代晚到,正合他意!聶磊單獨過來,孫虎那邊動手更方便!

      “好好好!沒問題!代哥您忙,我先和磊哥聊聊,把誤會解開。”周文斌連連答應。

      掛了電話,聶磊有些擔憂:“代哥,我一個人去?萬一他……”

      “放心。”加代拍拍他肩膀,“你正常去,穩住他。江林會帶人在酒店外面,酒店里也有我們的人。他不敢在酒店動你。你的任務,就是拖住他。其他的,交給我?!?/p>

      “好!”聶磊重重點頭。

      晚上七點半,聶磊獨自一人,再次踏入東海明珠那個讓他倍感屈辱的包廂。

      周文斌果然早就等在那里,這次只有他一個人,連王亮都沒帶。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酒也開好了。

      “磊哥!您來了!快請坐快請坐!”周文斌滿臉堆笑,親自給聶磊拉開椅子,態度恭敬得不像話,跟之前判若兩人。

      聶磊心里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坐下:“周公子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周文斌親自給聶磊倒酒,“磊哥,之前都是我年輕不懂事,狂妄自大,得罪了您和代哥。我爹已經狠狠教訓過我了。我知道錯了,今天這杯酒,我敬您,向您賠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這一回!”

      說著,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聶磊也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周公子言重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p>

      “磊哥大氣!”周文斌豎起大拇指,又給聶磊夾菜,“磊哥,聽說您建材公司恢復營業了?有沒有什么困難?有需要幫忙的,您盡管開口!在青島,我還是有點關系的。”

      他開始東拉西扯,極力表現出悔過和友好的姿態,目的就是拖住聶磊,等孫虎那邊的消息。

      聶磊也配合著他演戲,心里卻焦急地等待著加代那邊的消息。

      與此同時,青島東郊,一個廢棄的物流倉庫。

      孫虎帶著二十多個心腹手下,埋伏在倉庫的各個角落。他自己坐在倉庫中間的一把破椅子上,腳邊放著一個長條形的帆布包,里面硬邦邦的。

      “虎哥,人真的會來嗎?”一個小弟有些不安地問。他們都知道今晚要干的是大事,目標是聶磊,青島有名的江湖大哥。

      “放心,斌哥都安排好了?!睂O虎點著煙,眼神陰鷙,“等那邊電話,聶磊一離開酒店往這邊來,咱們就準備。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狠,做完立刻從后門走,車都準備好了。斌哥說了,事成之后,每人二十萬,送你們去外地避風頭?!?/p>

      聽到二十萬,小弟們眼中的恐懼被貪婪取代,紛紛點頭。

      倉庫里安靜下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香煙明滅的火光。

      他們不知道,就在倉庫外面的黑暗里,幾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們。

      左帥趴在一個廢棄的集裝箱頂上,透過夜視儀,將倉庫里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他對著耳麥低聲說:“代哥,里面二十三個人,孫虎在中間,腳邊有‘長家伙’。其他人手里都是砍刀鋼管。倉庫前后門都有人守著?!?/p>

      耳麥里傳來加代冷靜的聲音:“等。等聶磊那邊安全信號,等他們先動?!?/p>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倉庫里,孫虎越來越焦躁,不??幢?。說好八點聶磊會“被迫”來這里“談判”,這都八點過五分了,怎么還沒動靜?周公子那邊也沒消息。

      他拿出手機,想給王亮打電話問問,卻發現手機沒信號。

      “嗯?”孫虎一愣,舉起手機晃了晃,還是沒信號。

      “你們手機有信號嗎?”他問旁邊小弟。

      小弟們紛紛掏出手機查看,都搖頭:“虎哥,沒信號!”

      孫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這荒郊野外的,信號是不好,可剛才還有一格,現在怎么全沒了?像是……被屏蔽了?

      就在這時,倉庫頂棚的幾盞大功率探照燈,毫無征兆地,同時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間將整個倉庫照得如同白晝!

      孫虎和他手下全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抬手遮擋。

      “什么人?!”孫虎驚怒交加,猛地去抓腳邊的帆布包。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子彈精準地打在帆布包前方半米的地面上,濺起一溜火星。

      孫虎嚇得手一縮,僵在原地。

      倉庫前后門同時被撞開,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了進來,動作迅捷,訓練有素,瞬間就完成了對孫虎等人的包圍。

      這些人全都穿著深色作戰服,臉上涂著油彩,手里端著的,是清一色的制式“家伙”,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倉庫里的每一個人。

      左帥和丁健從正門走了進來,手里也拿著“家伙”,眼神冷冽。

      孫虎和他手下全傻了。這陣勢……這他媽是江湖火拼?這簡直是正規軍抓匪?。?/p>

      “孫虎,”左帥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膽子不小啊。敢設局動我代哥的兄弟?”

      孫虎臉都白了,腿肚子直轉筋,結結巴巴地說:“兄……兄弟,誤會……都是誤會……是周公子,周文斌讓我干的!不關我的事??!”

      “周文斌讓你吃屎你吃不吃?”丁健冷笑,“把手舉起來,抱頭,蹲下!誰動,打死誰!”

      孫虎手下那幫混混,平時欺負老百姓還行,哪見過這陣仗,早就嚇破了膽,叮叮當當把砍刀鋼管扔了一地,乖乖抱頭蹲下。

      孫虎看著周圍那一個個黑洞洞的槍口,知道徹底完了。他最后一點僥幸心理也沒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嚎道:“大哥!爺爺!我錯了!我真錯了!是周文斌逼我的!他給了我三千萬,讓我做了聶磊,然后送我出國!我就是個跑腿的!饒命?。 ?/p>

      左帥走過去,一腳把他踹翻,用槍頂著他腦門:“說!計劃是什么?周文斌現在在哪兒?”

      “計劃……計劃是他拖住加代和聶磊吃飯,讓我在這里埋伏,等聶磊過來就動手……周文斌,他……他應該在東海明珠酒店……”孫虎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左帥看向丁健。丁健點點頭,對著耳麥說:“代哥,搞定。孫虎全撂了。周文斌在酒店。”

      “知道了。把人控制好,證據固定。我這邊,也該收尾了?!奔哟穆曇魝鱽怼?/p>

      東海明珠酒店包廂。

      周文斌還在賣力地表演,試圖灌聶磊酒。聶磊則推說胃不舒服,只喝茶。

      周文斌心里越來越急,孫虎那邊怎么還沒消息?電話也打不通。難道出岔子了?

      不可能!計劃天衣無縫!聶磊單獨在這里,加代還沒到,孫虎那邊二十多人,還帶了“響子”,對付一個聶磊,綽綽有余!

      一定是信號不好,對,郊外信號不好。

      他強行安慰自己,繼續和聶磊周旋。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推開了。

      加代帶著江林,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周文斌心里一突,強笑道:“代哥!您可算來了!快請坐!”

      加代沒坐,就站在門口,看著周文斌,眼神平靜無波:“周公子,戲演完了嗎?”

      周文斌笑容僵在臉上:“代哥……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加代慢慢走到桌前,拿起周文斌放在桌上的手機,晃了晃,“你在等孫虎的電話吧?等他告訴你,聶磊已經‘意外身亡’的消息?”

      周文斌腦袋里轟的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刷一下就下來了:“代哥……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孫虎是誰?”

      “孫虎你不認識?”加代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段視頻,放在周文斌面前。

      視頻里,正是郊外倉庫的場景。孫虎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把周文斌如何指使他,如何許諾三千萬和出國,如何計劃拖住加代、謀殺聶磊,原原本本交代得一清二楚。

      周文斌看著視頻,渾身開始發抖,手腳冰涼。完了……全完了……孫虎這個廢物!不僅沒成事,還把他全賣了!

      “周文斌,”加代收起手機,聲音冷得像冰,“我給過你機會。不止一次??赡?,一次又一次挑戰我的底線。真以為,有個好爹,就能為所欲為,無法無天?”

      “不……不是……代哥,你聽我解釋……”周文斌語無倫次,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解釋?留著跟阿sir解釋吧?!奔哟鷮贮c點頭。

      江林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可以進來了。”

      片刻之后,包廂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幾個穿著制服、神色嚴肅的阿sir。為首的一個,周文斌認識,是市分公司刑偵支隊的一個隊長,姓劉。

      “劉隊!劉隊你來得正好!”周文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喊道,“他們……他們陷害我!污蔑我!”

      劉隊長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嘆了口氣,拿出一張紙:“周文斌,你涉嫌策劃、指使他人故意殺人(未遂),這是拘留證。跟我們走一趟吧?!?/p>

      “什么?!”周文斌如遭雷擊,猛地看向加代,又看向聶磊,忽然明白了什么,嘶吼道:“是你們!是你們設的局!你們坑我!”

      “我們坑你?”聶磊終于站了起來,走到周文斌面前,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終于爆發,他一把揪住周文斌的衣領,眼睛血紅,“周文斌!是你先要置我于死地!是你先不守規矩!是你先動了殺心!今天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爸是周廣林!你們敢動我,我爸不會放過你們的!”周文斌瘋狂掙扎,嘶聲力竭。

      劉隊長皺了皺眉,示意手下上前,將周文斌從聶磊手里拉出來,給他戴上了手銬。

      “周公子,有什么話,回去再說吧。你父親那邊,我們已經通知了。”劉隊長語氣平淡,但透著不容置疑。

      周文斌愣住了,連他爹都知道了?那他爹……為什么沒保他?難道……

      他忽然想起父親電話里那暴怒的語氣,想起趙立波突然被查……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他爹,放棄他了?至少,在這件事上,不會保他了。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將他淹沒。他腿一軟,若不是阿sir架著,幾乎癱倒在地。他再也沒有之前的囂張氣焰,像個被抽走骨頭的癩皮狗,被阿sir拖出了包廂。

      臨走前,劉隊長對加代和聶磊點了點頭:“加代先生,聶先生,感謝二位的配合。后續可能還需要你們做一些筆錄?!?/p>

      “應該的,劉隊辛苦了。”加代客氣道。

      阿sir帶著面如死灰的周文斌離開了。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聶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加代,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幾個月的那座大山,終于被徹底搬開了。

      “代哥……”他喉嚨有些發堵,不知道說什么好。

      “行了,自家兄弟,不說這個。”加代拍拍他肩膀,“走,回去。剩下的事,讓江林處理。”

      兩人走出東海明珠。夜風清涼,星空璀璨。

      坐上車,聶磊忍不住問:“代哥,周文斌這次……會怎么樣?”

      “故意殺人未遂,證據確鑿,他自己也承認了。加上他之前那些爛事,夠他喝一壺的?!奔哟粗巴?,“他爹那邊,為了撇清關系,也不會全力保他。進去蹲幾年,是免不了的。等他出來,銳氣也磨沒了,應該能學乖點?!?/p>

      聶磊點點頭,心里卻沒有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復雜。一場風波,看似以周文斌的完敗收場。但他知道,這背后是加代動用了多少關系,布下了多精密的局,承受了多大的風險。這份情,太重了。

      “代哥,這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你?!甭櫪谡\懇地說。

      “你要真想謝我,”加代轉過頭,看著他,“就把生意好好做,做干凈,做正行。別再讓人抓到把柄。還有,對老婆孩子好點。江湖這條路,能不上,就別上了。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強?!?/p>

      聶磊重重點頭:“我記住了,代哥?!?/p>

      幾天后,周文斌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傳開,在青島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很多人這才知道,那個不可一世的京城公子,竟然栽了,還是栽在聶磊手里。一時間,關于聶磊背后“通天關系”的傳言甚囂塵上,再也沒人敢輕易打他的主意。

      趙立波被雙規,孫虎等人也因涉嫌故意殺人、非法持有槍支等罪名被抓。薛老五嚇得差點犯了心臟病,主動找到聶磊,低價轉讓了兩個優質地塊作為賠罪,以求自保。王亮則早就在周文斌被抓的當天,就嚇得跑回了北京,再也沒敢露面。

      聶磊的生意恢復了正常,甚至因為清除了障礙,比以前更順暢了。他把周文斌賠償的那兩百萬,加上自己又拿出一部分,分給了受傷的兄弟和小軍。小軍的腿傷也好得差不多了,雖然走路還有點跛,但精氣神回來了。

      加代在青島又待了幾天,幫聶磊把一些后續的手尾處理干凈,確保不會再有反復。期間,葉三哥還專門打了個電話過來。

      “小代啊,事情我都聽說了?!比~三哥語氣有些感慨,“文斌那孩子……唉,自作孽,不可活。老周這次,也是狠下心了,說讓他受點教訓也好。這次,多虧你了,手段有分寸,沒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p>

      “三哥過獎了,是周公子自己走錯了路?!奔哟蜌獾?。

      “嗯。老周讓我給你帶個話,這次,他承你的情。以后去北京,隨時找他喝茶?!比~三哥頓了頓,又說,“不過,經過這次,文斌算是廢了一半。老周心里,估計也難免有疙瘩。你和你那兄弟,以后盡量避開周家吧。山水有相逢,但有些人,不見也罷?!?/p>

      “我明白,三哥。謝謝您提醒?!?/p>

      “行,那就這樣。有空來北京,咱爺倆好好喝一杯?!?/p>

      “一定?!?/p>

      掛了電話,加代明白,這件事,到此才算真正了結。周家付出了代價,也得到了教訓。他和聶磊,贏得了生存空間和尊重。這大概是最好的結局了。

      離開青島的前一天晚上,聶磊在自家別墅設宴,為加代餞行。沒有外人,只有加代、江林、左帥、丁健,還有聶磊和幾個最核心的兄弟。

      酒過三巡,聶磊舉起杯,眼圈發紅:“代哥,這杯酒,我敬你。沒有你,我聶磊這次,可能就真的栽了。大恩不言謝,以后代哥有什么事,一句話,刀山火海,我聶磊絕不皺一下眉頭!”

      加代和他碰了一杯,一飲而盡:“磊子,言重了。兄弟之間,本該如此。以后好好的,有什么難處,隨時打電話?!?/p>

      “哎!”聶磊重重應下。

      第二天,加代一行人準備返回深圳。聶磊親自送到機場。

      臨過安檢前,加代對聶磊說:“磊子,記住我的話。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不是怕事,是要懂得敬畏。錢,夠花就行。家,平安就好?!?/p>

      “我記住了,代哥。”聶磊用力點頭。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帶著江林他們走進了安檢口。

      聶磊站在安檢口外,看著加代挺拔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人群里,久久沒有離去。

      他知道,這次風波雖然過去了,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他不會再是以前那個鋒芒畢露的“西裝暴徒”聶磊。他會記住加代的話,把生意做正,對家人好,低調,安穩地過下去。

      而關于那個橫行青島多年,最終因為得罪了通天大佬而黯然落幕的“西裝暴徒聶磊”的故事,也在青島的江湖上,慢慢變成了一個傳說。傳說里,有囂張的京城公子,有隱忍的本地大哥,更有那位來自南方,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講規矩、重情義,最終只手平息風波的“深圳王”加代。

      飛機沖上云霄,加代望著窗外越來越小的青島城,緩緩閉上眼睛。

      江湖,從來不只是打打殺殺。更是人情世故,是權衡博弈,是在規則之內,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和事。

      聶磊的劫過去了。但江湖,永遠會有新的風波。

      而他加代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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