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琴戲名家李興亞第二章戲苑新星之六：遇到貴人李清溪 | 徐尚云

春寒乍暖。

　　李興亞從徐州回到邳縣，走在縣城的大馬路上，他沒有感到暖，只是覺得寒。可不是么，前幾天，還在徐州的舞臺上，頭頂華蓋，風光無限。眼下卻沒有去處，淪為了賤民。

　　既然在徐州被下放回家，那就應該回到家里去。他早就想家了，身在徐州城，卻常常夢中在生養他的徐塘街上游走。那往事的一切，清晰可見，美不過家鄉的運河水，親不過故鄉的鄰里情。

　　他不能回家，爺爺問他：“孫子，你怎么回來不讓去了？”他該怎樣回答。

　　父親肯定會埋怨他：“你在那里怎么不好好地呢？”

　　小伙伴們會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家撈魚摸蝦。”

　　鄉鄰們會質問：“咱鎮上走出去的十個柳琴戲演員，論唱腔你算第一個。是不是犯了錯誤？”

　　眼下，他茫然地游走在縣城的街道上。別看是個縣城，劇團就有三個，除了柳琴劇團、還有京劇團、梆子劇團，文化氛圍可不低。

　　李興亞想去文教局領導那里請求一下，看能否到縣柳琴劇團里當個學員。事不湊巧，柳琴劇團到外地演出去了。李興亞抱著僥幸的心情，手里拿著成績報告單，走進了文教局的辦公室。一位辦事員接待了他。李興亞把自己被徐州戲校下放，想到縣柳琴劇團當個學員的想法講了一遍，并遞上自己的成績報告單。報告單上成績全是滿分，老師評語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這位同志看后，輕蔑地說：“好學生還能被下放，肯定是犯了錯誤?！庇纸又f：“局領導不在家，不能作主?！闭f著把成績報告單退還給李興亞。他只好無奈地走出了文教局的大門。熾熱的夢想被冰涼的現實所擊碎。李興亞絕望了，看來只好回家啦！

　　在街上，他聽到有人說新沂的柳琴劇團正在窯灣演出。他認識柳琴劇團的團長王貴銀，那人不僅好說話、且愛才。他趕緊跑到輪船站里買了一張去窯灣的船票，想去王團長那里求個情，要是能夠收留他，那該有多好。

　　誰能想到這么巧，王團長下船，李興亞要上船，兩人竟在輪船碼頭上碰到了。

　　王貴銀團長是來邳縣聯系演出事宜的。老熟人一見，雙方都很高興。

　　當李興亞說出自己被徐州戲校下放，想到新沂縣柳琴劇團當個學員。

　　王團長婉拒道：“興亞，這個家不是我能當得了的。招收演員，都需縣文教局批準，何況劇團在外演出，誰也不敢作主?！闭f完，王團長很抱歉急忙聯系業務去了。

　　眼下，李興亞不知該去哪里。不知怎的，兩條腿竟少氣無力的邁不動了。他坐在河灘的一塊石頭上，覺得那塊石頭既硬又涼，冰涼的石頭讓他的全身都涼，心更涼。他像漂流在大海里的一葉孤舟，是那樣地孤獨無助。

　　這里沒有什么。在喧囂的縣城里，難得有這么平靜的一隅。他明顯地感到，他在這個社會里，此時此刻成了一個最無能的人。想想去戲校之前，爺爺那期望的眼神，父親那望子成龍的神情。如今，卻無辜地被下放，成了無家可歸的人。一想到這兒，心里就麻亂的不得了。……過了許久，他才從煩擾中解脫出來，收心務正。

　　也不知他在那塊冰涼的石頭上坐了多久，直到他聽見自己的肚子里在咕咕地叫喚，這才想起該吃飯了。他硬撐著站立起來，四下里望望，四周霧蒙蒙的一片。

　　此時，他想到：在艱難中，不能輕賤自己，更不能放棄自己。

　　他手里還攥著一個小硬紙片?！芭?！那張剪過的船票還能不能退回兩角錢？”他趕忙去碼頭下邊的輪船站里去試一試。

　　賣船票的窗口早已關上。

　　好在上海港來蘇北支援港口建設的宋站長聽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憐憫地從自身的口袋里掏出了兩角錢，親切地遞到了他的手上。

　　天快黑了。

　　今天晚上，到哪兒去吃飯？又到哪兒去住宿？心靈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他不知道哪兒是他的家？……突然想起自己的姑姑在京劇團里，便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亮。姑姑打小就疼愛他。

　　姑媽，姑媽，一個姑半個媽。姑媽看到侄兒那個樣子，自然是心疼不已。先是從食堂里給他買來了可口的飯菜。吃完飯，又讓他去理了發、洗了澡。然后對他說：“明天我帶你去縣委宣傳部反映一下情況，看能不能幫助解決來劇團工作的問題。”

　　失望往往就是希望的開始。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翌日早飯后，在縣大院的大門口，她們碰上了一位說話文質彬彬的干部。李興亞打眼一看，一個不惑之年、身著藍色干部服的人，滿面喜色地出現在她們面前。

　　“小李，你來有什么事嗎？”那位干部模樣的人熱情地和姑姑打著招呼。

　　姑姑指著侄兒對那位干部說：“這是我侄子，他從徐州戲校下放回來啦。”

　　那位干部說：“下放回來在咱邳縣劇團吧，劇團里正好缺學員，你們先回去，聽候通知吧?！?/p>

　　回來的路上，李興亞問姑姑：“那人說的當真？”

　　“那當然。”

　　“他是誰？”

　　“他是李清溪縣長。”

　　李興亞聽到李清溪的名字，眼里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彩。

　　李興亞雖然離開家鄉早，但每次回來總能聽到一些新聞?？h長李清溪是老百姓口中的“李青天”。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老百姓都會贊不絕口地夸獎他，說他是一個正派的人，是一個坦率的人，一個不趨炎附勢的人，同時，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時刻心里裝著百姓的人。有一年的三級擴大干部會議上，他狠批了一些生產隊長在吃食堂的問題上，獨斷專行，對哪個社員看了不順眼，就不給飯吃。李清溪縣長講到這里，很是氣憤，便責問那些獨斷專行的隊長：“你當那個生產隊長，自覺了不起了，說不給張三飯吃就不給張三飯吃。說不給李四飯吃就不給李四飯吃，我問你，南湖的地是你的，還是北湖的地是你的？南湖的地，北湖的坡，那都是老百姓的。他們才是大地的主人。不給主人飯吃，你算什么官。共產黨的官要心系老百姓。毛主席、周總理日理萬機，他們處理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人民的利益。我希望基層領導干部要很好地學一學毛主席的《為人民服務》《愚公移山》和《紀念白求恩》這些著作，你才能知道怎樣做人，怎樣不怕困難，去帶領廣大人民群眾戰天斗地、奪取農業生產一個又一個大豐收……”

　　如今，李縣長又讓他聽消息。這消息是隨便聽的嗎？莫非今天是黃道吉日，有紫微星下界。即使沒有紫微星下界，共產黨的縣長讓俺遇上了，那不是一樣的嗎？

　　李縣長說這話時，是上午的十點多鐘。下午兩點，宣傳部的孟慶平部長通知了文教局的于明哲科員，于科員親自到京劇團找到李富芝團長，讓他通知李興亞到京劇團報到。李興亞就這樣成了邳縣京劇團的一名正式學員。當天晚上京劇團演出《四進士》，李興亞當天化妝參加演出，上臺跑了龍套。

　　李興亞怎么也想不到，這變化來得太快啦，如同閃電一般迅疾。這時，他的心里非常感謝姑姑，當然他更感謝李縣長。他由衷地感嘆：共產黨的干部辦事雷厲風行，這也是共產黨成功的秘訣。從星星之火到南昌街頭的槍聲，從井岡山會師到走完了兩萬五千里長征，從神速的三大戰役到蔣家王朝的覆滅，送走了腥風血雨，最終迎來了柳岸花明。

　　李興亞非常慶幸遇見了李縣長這樣的好干部，把他當作自己人生中遇見的第一位貴人，成就了他的藝術人生和他日后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