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叫周國平，1988年夏天，我十八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jì)。
那一年的事情，我記得每一個細(xì)節(jié)，就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擦不掉，也忘不了。
那是七月下旬，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出一層油。我們村叫柳河灣，村東頭有一大片瓜田，是隔壁張家莊張老六家的。張老六種瓜是一把好手，他家的西瓜個個沙甜，咬一口能從嗓子眼甜到心窩子。我們柳河灣的半大小子，哪個夏天沒惦記過張老六的瓜？但惦記歸惦記，真敢下手的沒幾個，因?yàn)閺埨狭袀€厲害閨女，叫張玉蘭。
其實(shí)我比誰都清楚張玉蘭的厲害。她大我一歲，在公社中學(xué)讀書時比我高一級，梳一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脾氣卻火爆得很。學(xué)校里有男生給她遞紙條，被她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撕得粉碎，還把那個男生罵得抬不起頭來。從那以后，沒人敢招惹她，她就像一朵帶刺的花，好看，但是扎手。
可那年夏天，我偏偏做了一件蠢事。
起因是我娘病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暑熱上火，嗓子腫得說不出話，吃不下飯。我爹去鎮(zhèn)上給她抓了藥，熬了喝了兩天也不見好。我娘躺在床上，嘴唇干得起皮，我就想給她弄點(diǎn)解暑的東西吃。家里窮，哪有錢買瓜？我想來想去，就想到了張老六的瓜田。
說實(shí)話，這事兒我猶豫了好幾天。我不怕張老六，我就怕他閨女。可看著我娘病懨懨的樣子，我心里一橫，想著大不了被抓住挨頓打，反正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那天傍晚，天還沒黑透，我揣了個蛇皮袋，貓著腰沿著田埂摸到了瓜田邊上。張老六的瓜田足有五六畝，綠油油一片，圓滾滾的西瓜藏在葉子底下，在暮色里泛著青光。我趴在地壟溝里等了半天，確認(rèn)看瓜的窩棚里沒人，心想張老六大概是回家吃飯了，就躡手躡腳地爬了進(jìn)去。
我挑了兩個大個的西瓜，一個抱在懷里，一個塞進(jìn)蛇皮袋，正準(zhǔn)備撤，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別動。”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我腦門上。我渾身一僵，抱著西瓜愣在原地。
“慢慢轉(zhuǎn)過來。”那個聲音又說。
我轉(zhuǎn)過身，就看見張玉蘭站在三米外的地方，手里拎著一根麻繩，正冷冷地看著我。她穿著件白底碎花的短袖，那根大辮子垂在胸前，晚風(fēng)把她的劉海吹起來，露出一張清秀卻冷若冰霜的臉。她手里那根麻繩有小拇指粗，看著就結(jié)實(shí)。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強(qiáng)裝鎮(zhèn)定：“玉蘭姐，我……”
“誰是你姐？”她打斷我，往前走了兩步，“你在偷我家的瓜。”
“我、我就是路過……”我胡扯著，腦子飛速轉(zhuǎn)著怎么脫身。
她冷笑了一聲：“路過？你懷里抱的是什么？你背后袋子里裝的是什么？周國平，你是不是當(dāng)我傻？”
她認(rèn)識我。也是，一個公社中學(xué)的，她比我高一屆，抬頭不見低頭見，怎么可能不認(rèn)識。
我張嘴還想狡辯，她卻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麻繩：“手伸出來。”
“干、干什么？”
“綁起來，送我爹那兒去。”
我一聽要送她爹那兒去，臉都白了。張老六那個暴脾氣，要是知道我偷了他的瓜，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我趕緊求饒：“玉蘭，你別，你放我一馬，我把瓜放回去，行不行？”
“偷都偷了，放回去有用嗎？”她不為所動，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勁兒大得出奇，我掙了兩下沒掙開，又不敢真跟她動手，畢竟我理虧在先。
她把麻繩在我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jié)，又繞了兩圈，又打了個結(jié)，綁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我低頭一看，這哪是綁人的手法，這是捆粽子呢。
“走。”她拽著繩子頭，像牽牛一樣牽著我往瓜田外走。
我抱著瓜，被她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田埂上，狼狽極了。路上遇到了幾個收工回家的村民，看見這陣仗都笑了：“喲，國平這小子偷瓜被抓啦？”“玉蘭這丫頭厲害，還能抓賊呢！”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張玉蘭卻面無表情，牽著我徑直往她家走。她家就在瓜田邊上的一座土坯房里，院子里拴著一條大黃狗，看見我就狂吠。張老六正坐在院子里剝蒜，看見他閨女牽著我進(jìn)來，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爹，這個人偷咱家瓜，我抓現(xiàn)行了。”張玉蘭把繩子頭遞給她爹。
張老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問：“哪家的？”
“柳河灣周家的，周大柱的兒子。”張玉蘭說。
張老六“哦”了一聲，不笑了。他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你小子，偷瓜偷到我頭上了。你爹好歹也是條漢子，怎么生了你這么個不長進(jìn)的東西。”
我低著頭不說話，臉上火燒火燎的。
張老六站起來，從張玉蘭手里接過繩子，又看了看我懷里的瓜和我背后的蛇皮袋，忽然皺了皺眉：“你偷兩個瓜干什么？一個人吃得完？”
我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小聲說：“我娘病了，嗓子腫得吃不下東西，我想給她弄點(diǎn)瓜吃。”
院子里忽然安靜了。
張老六拿著繩子的手頓住了，張玉蘭的眼神也變了，那股冷冰冰的勁兒一下子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張老六蹲下來，解開了我手腕上的繩子。他的大手粗糙得像樹皮，解繩結(jié)的時候很慢，好像怕弄疼我似的。
“行了，瓜拿回去吧。”張老六說，“以后別偷了，想吃瓜來跟叔說，叔給你摘。”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玉蘭卻一把從她爹手里搶過繩子，瞪了她爹一眼：“爹，你這樣慣著他，他下次還敢偷！”
“行了行了，小孩子不懂事，教訓(xùn)兩句就行了。”張老六擺擺手。
張玉蘭氣得臉都紅了，轉(zhuǎn)頭瞪著我：“周國平，你今天就給我記住，你欠我家一個瓜。不對，兩個瓜。你要是不還，我饒不了你。”
她說完，把那根麻繩往我腳底下一扔，轉(zhuǎn)身回屋了，砰的一聲把門摔得震天響。
我抱著瓜站在她家院子里，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張老六推了我一把：“愣著干啥，還不快回去給你娘送瓜？”
我回過神來，抱著瓜跑了。
那天晚上，我娘吃了西瓜，嗓子確實(shí)好了一些。我爹知道我去偷瓜，揍了我一頓，罵我沒出息。我趴在床上，屁股火辣辣地疼，腦子里卻全是張玉蘭的臉。她瞪我的那個樣子，她綁我的那個手法，她扔繩子的那個動作，一遍一遍地在腦子里轉(zhuǎn)，像放電影似的。
那根麻繩我?guī)Щ丶伊耍头旁谖业恼眍^底下。我躺在炕上摸著繩子粗糙的紋理，心里頭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念頭：這丫頭，可真厲害。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心想，我這輩子怕是忘不了她了。
事實(shí)上，我不僅沒忘了她，第二天就開始還她的瓜了。
我挑了地里長得最好的兩個香瓜，裝在一個竹籃里，天剛亮就去了她家。張老六下地了，張玉蘭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見我進(jìn)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瓜還來了。”我把竹籃放在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籃里的香瓜，嘴角微微一動，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冷冰冰的表情：“我是讓你還“欠”的瓜，沒讓你送“新”的瓜。周國平，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站在那兒手足無措。
她站起來，把手里的衣服擰干，甩了兩下，搭在晾衣繩上。陽光照在她濕漉漉的手上，水珠濺到我的臉上，涼絲絲的。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一些：“你娘的病好了嗎？”
“好多了。”我說。
“那就行。”她頓了頓，又說，“以后別偷東西了，讓人抓住不好看。”
我點(diǎn)點(diǎn)頭，鼓起勇氣說：“玉蘭，我那天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我知道。”她打斷我，不再看我，轉(zhuǎn)身進(jìn)屋里去了，出來的時候手里端著一碗綠豆湯，“喝了吧，看你一腦門子汗。”
我接過碗，咕咚咕咚喝完了，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從嗓子眼一直甜到心里頭。
她把碗收回去，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對我笑，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春天里化開的河水，又像是谷雨前后開的第一朵梔子花。我站在她家院子里，被那個笑容定住了，半天沒回過神來。
從那天開始，我就跟中了邪似的，三天兩頭往張老六家的瓜田跑。一開始還找各種借口——給張老六送煙葉啦，給他家修籬笆啦，借鋤頭啦——后來借口都不找了，直接就去。張老六是個明白人，看我去了就笑呵呵地招呼我坐下，有時候給我切個瓜，有時候給我倒杯茶。張玉蘭呢，還是不給我好臉色，但也不趕我走。我在那兒幫張老六干活，她就在旁邊看著，偶爾遞個工具過來，遞工具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兩個人都不說話，耳朵根子卻紅了一片。
那個夏天的瓜田，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記憶。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熱風(fēng)從田壟上吹過來，帶著西瓜葉子的清香。張玉蘭坐在窩棚里納鞋底，大辮子垂在腰后，低著頭時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我假裝幫她爹搬瓜，其實(shí)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她。
有一天傍晚，天快黑了，張老六讓我回家吃飯，我卻賴在瓜田邊上不走。張玉蘭從窩棚里探出頭來：“你怎么還不走？”
“我在看月亮。”我坐在田埂上，仰頭看著天上一彎新月。
她嗤了一聲：“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說，“跟你的眉毛一樣好看。”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算什么話？酸不溜丟的，像個二流子。
果然，張玉蘭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把納了一半的鞋底砸過來，正砸在我腦門上：“周國平，你臉皮可真厚！”
我被她砸得腦袋嗡嗡響，卻咧著嘴笑了。我把鞋底撿起來，拍掉上面的土，走到窩棚邊上遞給她。她伸手來接的時候，我握住她的手指沒松開。
“放手。”她低聲說，聲音卻不像真的生氣。
“玉蘭，”我說，“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什么事兒？”
“我、我喜歡你。”
說完這句話，我的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天知道我鼓了多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手心全是汗，腿都在打哆嗦。
張玉蘭猛地抽回了手，臉上的紅暈一下子褪了，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鐘，眼眶忽然紅了。她咬著嘴唇，聲音有些發(fā)抖：“周國平，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站起來，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才十八，我比你大一歲。你家什么條件，我家什么條件，你什么都不懂。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她說完就進(jìn)了窩棚，把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瓜田邊上，看著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心里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我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翻臉，明明這些天她對我的態(tài)度越來越好，明明她給我端綠豆湯的時候是笑著的，明明她遞工具給我碰到我手指的時候是會臉紅的，怎么我一說喜歡她，她就變成了這樣？
我站了很久，天徹底黑了，窩棚里的燈也滅了。我只好往回走，一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有幾百只蜜蜂在嗡嗡叫。
那之后的半個月，我沒有再去張老六家的瓜田。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去了又碰一鼻子灰，更怕看到她厭惡的眼神。我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整天蔫頭耷腦的，我娘以為我病了，要帶我去看大夫，我說沒事，就是天太熱了，懶得動。
可我心里難受得要命。每天傍晚我都站在自家院子里的槐樹下，望著東邊張老六家瓜田的方向，看晚霞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天邊染紅，心里頭酸酸的，像嚼了青柿子。
八月中旬的一天，我爸從鎮(zhèn)上回來，帶回來一個消息：“張老六家那個閨女，考上師范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
“師范，省城的師范，大專呢。”我爸說，“人家那丫頭可是咱鄉(xiāng)里第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老六那個得意啊，放了一掛鞭炮，請了好多人去喝酒。”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嗡嗡的。張玉蘭考上師范了？她要去省城上學(xué)了？
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她考上師范了，那她肯定要去城里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吃商品糧的，拿工資的。而我呢？我初中畢業(yè)就在家務(wù)農(nóng)，連個正經(jīng)工作都沒有。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難怪她說我什么都不懂。
想到這里，我心里那股酸勁兒更濃了，還多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像是自卑，又像是絕望。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去當(dāng)兵。
我跟爸媽說了這個想法，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當(dāng)兵好，當(dāng)兵能鍛煉人，以后還能安排工作。”我娘哭了，說舍不得，但還是幫我把東西收拾好了。
去鄉(xiāng)里報(bào)名之前，我先去了一趟張老六家。我想跟張玉蘭道個別，就算她不喜歡我，就算她覺得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也想讓她知道，我不是那個偷瓜的小賊了，我在努力變成更好的人。
我到她家的時候，張老六不在，張玉蘭正坐在院子里看書。她看見我，手里的書掉在了地上，臉上一瞬間閃過很多表情，驚訝、慌張、欣喜，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你、你怎么來了？”她彎腰撿起書，聲音有些不自然。
“我來跟你說個事兒。”我站在院子門口，沒敢進(jìn)去，“我要去當(dāng)兵了。”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嘴唇微微發(fā)抖：“當(dāng)兵？去哪里當(dāng)兵？”
“還不知道，報(bào)了名再說，可能分到南方去。”
她沉默了很久，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書，書頁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那……挺好的，當(dāng)兵光榮。”
我也笑了笑，想說點(diǎn)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給她。那是她去年綁我的那根麻繩，我一直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摸著它睡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留著這根繩子，也許是因?yàn)槟鞘撬谝淮闻鑫业臇|西，也許是因?yàn)槟鞘俏覀冎g最初的聯(lián)系。
張玉蘭接過繩子，看了一眼，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克制，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落在麻繩上，把干硬的繩子洇濕了一小塊。她用手背擦掉眼淚，抬頭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周國平，你去當(dāng)兵了，可不許變心。”
我愣住了，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又松開，血液嘩地涌遍了全身。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張了好幾次嘴，才問出一句連我自己都覺得蠢的話：“你……你的意思是……”
她紅著臉，把那根麻繩緊緊地攥在手里，瞪了我一眼：“你說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去。”
我站在她家院子里，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手里的麻繩，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這些日子她不是不喜歡我，她是怕耽誤我，怕拖累我。她考上師范了，要進(jìn)城了，而我還在農(nóng)村，她不想讓我覺得她在嫌棄我，所以故意把我推開。可她舍不得那根繩子，她一直留著，一直在等我。
我大步走過去，一把把她摟進(jìn)懷里。她的身體僵了一秒，然后軟了下來，把臉埋在我胸口，哭出了聲。我摟著她，聞到她頭發(fā)上皂角的氣味，心里頭漲得滿滿的，像是要溢出來。
“玉蘭，”我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你放心，我周國平這輩子，就認(rèn)你一個人。你等我，等我當(dāng)兵回來，我娶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她家院子里的老槐樹下，說了好多好多話。她說她其實(shí)從中學(xué)就開始注意我了，說我雖然學(xué)習(xí)成績不好，但人品好，老實(shí)，不像別的男生那樣油嘴滑舌。她說她綁我的那個傍晚，看見我懷里抱著瓜說是給娘吃的，心里一下子就軟了，但還是拉不下面子放我走，就把繩子扔地上讓我自己掙開，沒想到我這個傻子居然讓老六給解的。
我說我是真的掙不開，你那綁法太專業(yè)了，跟捆豬似的。
她氣得捶了我一拳，然后又笑了。
那天我走的時候，她把那根麻繩還給了我：“這個你帶著，去部隊(duì)用得上。”
“用得上？怎么用得上？”
她臉一紅，推了我一把：“滾。”
我笑著把那根繩子揣進(jìn)口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她站在院子門口，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風(fēng)吹起她的劉海和辮梢，她沖我揮了揮手，臉上的笑容比晚霞還要好看。
1988年9月，我穿上了軍裝，坐上了南下的火車。張玉蘭也去了省城的師范學(xué)校。我們開始了漫長的異地通信。
那時候沒有手機(jī)，沒有網(wǎng)絡(luò)，連電話都很少，唯一的聯(lián)系方式就是寫信。我在部隊(duì)，她在學(xué)校，我們每周至少寫一封信。我在信里跟她說部隊(duì)的生活，五公里越野，站軍姿，打靶，拉練，事無巨細(xì)都寫。她在信里跟我說師范的事情，說她學(xué)的課程，說她班上的同學(xué)，說她去城里第一次看到霓虹燈時有多驚訝，說她吃食堂的飯菜有多想家。
每一封信我都反反復(fù)復(fù)看很多遍，直到信紙被翻得起了毛邊。她在信里夾過一張照片，是她在師范學(xué)校門口拍的，梳著齊肩的短發(fā)，穿著白襯衫，笑得很好看。我把那張照片放在軍裝的內(nèi)側(cè)口袋里，貼著心臟的位置，每次想她了就拿出來看看。
三年時間，我攢了兩百多封信，用一個軍用挎包背著，走到哪背到哪。戰(zhàn)友們都知道我有個對象在老家，經(jīng)常起哄讓我念信，我不念，他們就搶。有一次排長把我的信搶走了，當(dāng)著全班的面念了一段，念到“天冷了多穿點(diǎn)衣服，別凍著”的時候，一群大老爺們都沉默了。排長把信還給我，拍著我的肩膀說了句：“小周，這姑娘是個好姑娘，好好珍惜。”
我當(dāng)然知道她是個好姑娘，我比誰都清楚。
1991年冬天，我提干了，當(dāng)了班長。我興沖沖地給張玉蘭寫信，說我今年可以休假回家了，等我回去我們就訂婚。信寄出去以后，我天天盼著回信，可等了兩周都沒等到。我以為是她忙沒顧上回信，又寫了一封，還是沒回。
我心里開始不安。第三周，我打了她學(xué)校的電話。那時候打長途電話不容易，要去郵局排隊(duì)，排了快一個小時才輪到我。電話接通了，接電話的是她宿舍的同學(xué)，說玉蘭已經(jīng)不在學(xué)校了。
“去哪里了？”我問。
對方沉默了一下，說她家里出了事，她休學(xué)回家了。
我掛了電話，腦子里一片空白。張老六家出了什么事？為什么要休學(xué)？我立刻請了假，買了火車票，兩天兩夜的火車，站票，我站回了老家。
到家的時候是凌晨三點(diǎn)，我沒回自己家，直接去了張家莊。張老六家的燈亮著，院子里傳來一陣陣咳嗽聲，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我推門進(jìn)去，看見張玉蘭正坐在炕沿上，給她爹喂藥。她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她看見我，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國平？”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我問。
她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我爹……我爹查出來是肺癌。”
我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
張老六躺在炕上，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跟三年前那個種瓜的老漢簡直判若兩人。他看見我很費(fèi)力地笑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國平回來了？在部隊(duì)還好吧？”
我蹲在炕邊，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經(jīng)粗糙有力的大手，現(xiàn)在輕得像一片枯葉。我鼻子一酸，差點(diǎn)沒忍住，拼命眨了眨眼才把眼淚憋回去。
那天晚上，張玉蘭和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她靠在我肩膀上，把這些年的事情一樁一件地跟我說。她說她爹從去年開始就老是咳嗽，她讓他去看，他不肯，說沒事，就是抽煙抽多了。今年夏天實(shí)在不行了，去縣醫(yī)院一查，肺癌晚期。家里積蓄都用光了，她把學(xué)費(fèi)也搭進(jìn)去了，實(shí)在撐不下去，只好休學(xué)。
“我本來想給你寫信的，”她聲音悶悶的，像含著水，“可我不知道該怎么寫。你剛提干，前途正好，我不想讓你分心。而且……而且我家里這個情況，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上學(xué)了。我不能耽誤你，國平。”
我摟緊了她的肩膀，聲音有些發(fā)硬：“你怎么又來了？三年前你就說過這種話，我說過，我周國平這輩子就認(rèn)你一個人。你家里出事了，我怎么可能不管？”
她哭著搖頭：“不一樣，國平，這回不一樣。我爹這個病，治不好的，我知道。治病的錢是個無底洞，我不能把你也拖進(jìn)去。你家也不寬裕，你當(dāng)兵那點(diǎn)津貼，你自己都不夠花。我不能……”
“別說這種話。”我打斷她，“我回去就跟部隊(duì)申請?zhí)崆巴宋椋貋韼湍恪！?/p>
她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眼里滿是驚恐：“不行！周國平，你要是敢退伍，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退伍了怎么辦？回老家種地？你瘋了嗎？”
我們爭執(zhí)了很久，最后誰也沒說服誰。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自己家，跟我爹商量。我爹抽了半天的旱煙，最后說：“張老六跟我?guī)资甑慕磺榱耍|女又是你的人，這個忙得幫。咱家還有兩千塊錢存款，你拿去。”
我把這兩千塊錢給了張玉蘭，又跑去找了村里的干部，給張老六辦了農(nóng)村合作醫(yī)療。能想的辦法我都想了，可這些錢對于一個癌癥病人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張老六的病越來越重。我假期結(jié)束要回部隊(duì)的前一天，去跟他道別。他靠在被子上，拉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里含著淚：“國平，叔這輩子沒求過人，但叔求你一件事。”
“叔您說。”
“我走了以后，玉蘭就一個人了。她娘走得早，我又要走了，這丫頭就孤零零的了。你替我照顧她，行嗎？”
我跪在他面前，像跪自己的親爹：“叔，您放心，有我在，玉蘭不會一個人。”
張老六笑了，笑得很安心。
1992年3月，張老六走了。我那時候在部隊(duì)，沒能回來送他最后一程。張玉蘭一個人給她爹辦了喪事，從頭到尾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沒有寫過一封信。等我收到信的時候，頭七都過了。
我在部隊(duì)的操場上站了很久，對著老家方向磕了三個頭。
張老六走了以后，張玉蘭回到了師范學(xué)校，繼續(xù)讀書。但她落下了太多課，加上家里的事情讓她心力交瘁，成績大不如前。她原本是班里的尖子生，畢業(yè)的時候只勉強(qiáng)拿到了文憑，沒能分配到好工作，最后回到我們鄉(xiāng)里的中心小學(xué)當(dāng)了一名普通的鄉(xiāng)村教師。
我1994年退伍，被安排到縣里的供銷社上班。那時候供銷社已經(jīng)開始走下坡路了，但好歹是個鐵飯碗，我不挑。
我回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張玉蘭。
那是深秋，鄉(xiāng)中心小學(xué)的操場上落了一層金黃的銀杏葉。張玉蘭正帶著一群孩子在操場上做操，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發(fā)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干練了很多，但眼角的細(xì)紋比以前多了，笑起來的時候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疲憊。
我在操場邊上站著，等她解散了隊(duì)伍，讓學(xué)生們回了教室，然后朝她走過去。
她轉(zhuǎn)過身看見我，手里的哨子掉在地上，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風(fēng)吹起她鬢角的碎發(fā)，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眶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紅了。
“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rèn)眼前的人是真的還是幻影。
“回來了。”我說，“我來還你一樣?xùn)|西。”
她愣了一下：“還什么？”
我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根麻繩，繩子已經(jīng)在我的口袋里揣了六年，被汗水浸過無數(shù)遍，顏色都變了，可還是結(jié)實(shí)得很。
“玉蘭，”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六年前你用這根繩子捆了我，你說過讓我還你的瓜。瓜我還了，但還有一樣?xùn)|西我沒還。”
她看著那根繩子，嘴唇在抖，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卻笑了：“什么東西？”
“你的賬。”我說，“你還欠我一輩子，我來討了。”
她哭著撲進(jìn)我懷里，把臉埋在我的胸口，雙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我摟著她，聞到熟悉的皂角味，心里那塊懸了六年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操場邊上的銀杏樹嘩嘩地響，金黃色的葉子落下來，落了我們滿頭滿身。
那天傍晚，我們坐在學(xué)校后面的山坡上，看著遠(yuǎn)處的瓜田。張老六的瓜田早就荒了，長滿了雜草，可我還是能看見那年夏天綠油油的瓜田，看見窩棚里的燈光，看見張玉蘭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的樣子。
“國平，”她靠在我肩膀上，輕聲說，“你說我爹要是還在，看見咱倆現(xiàn)在這樣，會說什么？”
“你爹會說，”我清了清嗓子，學(xué)著張老六的口音，“國平啊，你可得對我閨女好，不然我饒不了你。”
她笑了，笑出了眼淚。
1995年五一，我和張玉蘭結(jié)了婚。
婚禮很簡單，就在我們家院子里擺了幾桌酒席，請了親戚鄰居們吃了個飯。我娘高興得合不攏嘴，忙前忙后地張羅，像換了個人似的。張玉蘭沒有娘家人，她把她爹的遺像擺在堂屋的桌上，點(diǎn)了一炷香，磕了三個頭，說了句：“爹，女兒嫁人了，您放心，我嫁的是好人。”
我站在她身邊，對著張老六的遺像鞠了個躬，在心里說：叔，我答應(yīng)您的事，我做到了。
我爹那天喝了不少酒，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他說：“國平，你從小就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偷瓜的事了都干得出來。可你知道嗎？那年你偷瓜回來，你娘吃了瓜，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她說，咱兒子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我打你，不是因?yàn)槟阃倒希且驗(yàn)槟悴辉撏怠５隳镎f得對，你長大了。現(xiàn)在你也成家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對人家好，知道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喉頭硬硬的，說不出話來。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實(shí)。我在供銷社上班，她在鄉(xiāng)里教書，每天騎著自行車來回跑。路不好走，尤其下雨天，泥巴路又滑又爛，她經(jīng)常推著車走回家，褲腿上全是泥點(diǎn)子。我心疼她，攢了好幾個月的工資，給她買了一輛女式輕便自行車，她高興了好幾天。
1996年，我們的女兒出生了，取名周念。念，念舊的念，念想的念，念著我跟她六年的書信，念著她爹對我們的恩情，也念著那個夏天，那根麻繩，那一輩子的約定。
女兒滿月那天，張玉蘭把那根麻繩拿出來，剪了一小段，編了一個小巧的平安結(jié)，掛在女兒的搖籃上。她說：“讓你也看看，當(dāng)年你爹是怎么被你媽抓到的。”
我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給孩子留點(diǎn)好印象？”
她笑著，眼睛彎彎的，跟十八歲的時候一模一樣。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瑣碎而忙碌。孩子哭了笑了，上學(xué)了考試了，工作了嫁人了，一轉(zhuǎn)眼就過了二十年。
供銷社在我進(jìn)去的第三年就倒閉了，我下了崗。為了養(yǎng)家糊口，我什么都干過——開過小賣部，跑過運(yùn)輸，在工地上搬過磚，在工廠里守過夜。最苦的時候一天打三份工，早上五點(diǎn)起來去菜市場幫人卸貨，白天在工廠流水線上干活，晚上去夜校當(dāng)保安。
張玉蘭的工資也不高，鄉(xiāng)村教師的待遇一直是那樣，餓不死也撐不著。我們倆的日子緊巴巴的，但從來沒紅過臉。她心疼我累，總是把家里最好的飯菜留給我。我心疼她苦，總是搶著把家務(wù)活干了。
有一次我發(fā)高燒，燒到四十度，她背著我走了三里路去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她瘦了，背著我走得很吃力，一步一步地挪，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我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說：“玉蘭，你放下我，我自己走。”她不說話，咬著牙往前走，走得比誰都快。
醫(yī)生給我打上點(diǎn)滴以后，她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哭得像個孩子。她說：“周國平，你嚇?biāo)牢伊四阒恢溃磕阋怯惺裁词拢液团畠涸趺崔k？”
我燒得迷迷糊糊，卻還是聽清了她的話。我心里一酸，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那一年，我四十歲。那年夏天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二十二年了。那根麻繩還在，顏色發(fā)黑，纖維都有些松了，可還是結(jié)實(shí)得很。張玉蘭每年夏天都會把它拿出來，掛在陽臺上曬一曬，然后收起來，放在衣柜最里面的一個鐵盒子里。
我跟她開玩笑說：“這根繩子也該退休了，都綁了我二十多年了。”
她把繩子放回盒子里，蓋上蓋子，回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它就綁你一輩子，下輩子還要綁。”
2016年，女兒周念大學(xué)畢業(yè)，在省城找了工作，談了對象。她對象是個老實(shí)本分的男孩，家在省城，條件不錯。我們見了面，吃過飯，兩個孩子處得不錯，很快就談婚論嫁了。
婚禮前夕，張玉蘭把那根麻繩從鐵盒子里拿出來，編了兩個同心結(jié)。一個給了女兒，一個我們自己留著。她把女兒叫到房間里，關(guān)上門，說了很久的話。我不知道她們說了什么，只聽見房間里時不時傳來笑聲和哭聲。
女兒出嫁那天，穿著一身白色的婚紗，好看得不像話。她走出門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zhuǎn)過身抱住張玉蘭，叫了一聲“媽”，就哭了。張玉蘭也哭了，娘兒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tuán)。
我站在旁邊，眼眶酸得厲害，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女兒又過來抱我，說：“爸，謝謝您。媽跟我說了您當(dāng)年的事，您是個頂好的男人。”我拍著她的背，喉嚨硬得像石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不停地點(diǎn)頭。
婚車開走以后，院子里安靜下來。幫忙的親戚鄰居都散了，夕陽把院墻照得通紅。張玉蘭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手里還攥著給女兒那個同心結(jié)時剩下的一截繩子頭，看著婚車遠(yuǎn)去的方向發(fā)呆。
我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地說了一句：“國平，咱女兒走了。”
“她不是走了，她是去過自己的日子了。”我說。
“我知道，可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截繩子頭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jìn)口袋里，然后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國平，你說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太快了？我怎么覺得昨天我還是那個看瓜的丫頭，你還是那個偷瓜的小賊呢。”
我看著她的臉，這張臉從十八歲的少女變成了五十一歲的婦人，眼角有了皺紋，鬢邊有了白發(fā)，可那雙眼睛還是跟從前一樣，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是有點(diǎn)快，”我說，“可快又怎么樣？咱們不是一直在一塊兒嗎？”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忽然笑了：“國平，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跟我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嗎？你說的那句話，酸得我牙都要倒了。”
“什么話？我不記得了。”我裝傻。
“你說，“好看，跟你的眉毛一樣好看。””她學(xué)著我當(dāng)年的語氣，說完自己先笑了，“酸得要命，我當(dāng)時就想，這個人怎么這么傻。”
“那你后來怎么還是答應(yīng)我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因?yàn)槟惚е险f給你娘吃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因?yàn)槟闳昀飳懥四敲炊喾庑牛恳环舛紝懙媚敲凑J(rèn)真，我就知道你是個長情的人。因?yàn)槟阍诓筷?duì)那么苦，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個苦字，我就知道你是個能扛事的人。因?yàn)槟愎蛟谖业媲按饝?yīng)替我照顧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值得托付一輩子的人。”
我鼻子一酸，眼眶熱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鬢角的白發(fā)，眼睛里有淚光在閃：“國平，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一輩子都沒變過心。”
我把她摟進(jìn)懷里，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閉上眼睛。風(fēng)從遠(yuǎn)處吹過來，帶著麥秸和泥土的氣息，跟三十年前那個夏天的晚風(fēng)一模一樣。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笑了笑：“玉蘭，你還記得那年我偷了你家兩個瓜嗎？”
“記得啊，怎么了？”
“那兩個瓜你爹沒讓我還，你就記了三十年的賬。”
她在我懷里悶悶地說：“那是，當(dāng)老師的，最會記賬了。”
“那你算算，連本帶利，我該還你多少？”
她想了一會兒，聲音輕輕的：“不用算了，你這輩子都在還，還清了。”
夕陽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了下來。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極了三十年前那個夏天的夜晚。那根麻繩還在，那些信還在，那個夏天的瓜田還在，都在我們的心里頭，誰也沒丟掉。
女兒出嫁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張玉蘭兩個人了。
日子安靜下來，倒不是不習(xí)慣了。幾十年來我們都在忙，忙工作，忙孩子，忙生計(jì)，忙得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現(xiàn)在忽然閑下來，兩個人坐在客廳里大眼瞪小眼，反倒有些不適應(yīng)。
張玉蘭辦了內(nèi)退，從學(xué)校回來了。我在縣城找了份保安的活兒，干了一年也覺得沒意思，干脆也回來了。女兒在省城安了家，隔三差五打電話回來，讓我們?nèi)コ抢镒。覀儾豢稀３抢锬挠羞@鄉(xiāng)下的日子舒坦？空氣好，地方大，想去哪去哪，不用爬樓梯，不用跟人擠電梯。
可是人閑下來了，毛病就來了。
2018年秋天，張玉蘭開始咳嗽。一開始誰都沒在意，以為是換季著涼了，喝了兩天姜湯不見好，又去衛(wèi)生院拿了些感冒藥，還是不見好。咳了快一個月，她開始咳血。
我嚇壞了，連夜帶她去縣醫(yī)院檢查。醫(yī)生看了片子，臉色很凝重，說要進(jìn)一步檢查。我的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慢慢壓了一塊大石頭。
檢查結(jié)果出來那天，是我一個人去拿的報(bào)告。張玉蘭坐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我讓她等著，自己去醫(yī)生辦公室。醫(yī)生把報(bào)告遞給我，說了很多話，可那些話飄進(jìn)我的耳朵里，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我只清楚地聽見了幾個字——“早期肺癌”。
我拿著報(bào)告的手在發(fā)抖。紙很輕，可那上面的字重得像一座山。
醫(yī)生還說了一些話，什么“發(fā)現(xiàn)的早”“手術(shù)成功率很高”“預(yù)后比較好”之類的，我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去。我滿腦子都是三十年前張老六躺在炕上的樣子，瘦得脫了相，像一棵枯掉的樹。我滿腦子都是張玉蘭哭著跟我說“我爹查出來是肺癌”時，臉上的那種絕望。
我在走廊拐角站了很久，把眼淚擦干凈，把報(bào)告折好放進(jìn)口袋，洗了把臉，走到張玉蘭面前。
“怎么樣？”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沒事，醫(yī)生說問題不大，做個手術(shù)就好了。”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幾秒鐘，慢慢地，她的眼眶紅了，嘴唇開始抖：“國平，你別騙我。”
“我沒騙你，”我用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聲音盡量平穩(wěn)，“真的，發(fā)現(xiàn)的早，做個手術(shù)就沒事了。你想想，你當(dāng)年綁我的時候那么大的勁兒，你的身體底子好著呢，扛得住。”
她沒再說話，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我的手背上。我把她攬進(jìn)懷里，她在我懷里發(fā)抖，像一片風(fēng)中的葉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她躺在沙發(fā)上，我給她熬了粥。她喝了兩口就放下了，說吃不下。我把碗收走，坐在她身邊，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國平。”她叫我。
“嗯。”
“你說我是不是也該寫個遺囑什么的？”
“寫什么遺囑？”我眉頭一皺，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你就一個小手術(shù)，寫什么遺囑？你這個人就是愛瞎想，當(dāng)年也是這樣，我一說喜歡你你就把人往外推，現(xiàn)在也是這樣，一點(diǎn)毛病就想到遺囑上去了。”
她被我兇得一愣，然后忽然笑了：“你吼什么？我就是問問。”
“不許問。”我說，“你要是再問這種話，我就把你當(dāng)年綁我的那根繩子拿來，把你綁在床上，哪都不許去。”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周國平，你都五十多歲了，還這么幼稚。”
“你管我？”我把她往懷里摟了摟，“我告訴你張玉蘭，你別指望能甩掉我。你當(dāng)年用繩子把我捆了，那就得負(fù)責(zé)到底。”
她靠在我胸口，聽著我的心跳，聲音輕輕的：“好，負(fù)責(zé)到底。”
手術(shù)安排在省城的第一人民醫(yī)院。女兒周念跑前跑后地張羅，找關(guān)系，托人，聯(lián)系了最好的胸外科醫(yī)生。女婿也盡心盡力，每天下班就來醫(yī)院送飯，忙得腳不沾地。
手術(shù)那天，張玉蘭被推進(jìn)手術(shù)室之前，拉著我的手不肯松。我彎腰湊近她，聽見她小聲說：“國平，要是那根繩子還在，你再拿來看看。”
“繩子在呢，”我說，“在咱們家衣柜的鐵盒子里，跟你爹的照片放在一起。等你好了，回去你自己看。”
她點(diǎn)點(diǎn)頭，松開了我的手。
手術(shù)室的門關(guān)上了，走廊里安靜極了，只有墻上的時鐘發(fā)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周念站在我旁邊，挽著我的胳膊，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我們在手術(shù)室外等了六個小時。那六個小時像六個世紀(jì)那么長，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我不敢想三十年前張老六躺在炕上的樣子，不敢想張玉蘭背著發(fā)燒的我去衛(wèi)生院的那個夜晚，不敢想她坐在門檻上納鞋底時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的側(cè)臉。
我在心里反反復(fù)復(fù)地念叨著一句話：張玉蘭，你給我好好的，你欠我的那輩子還沒還完呢。
下午四點(diǎn)，手術(shù)室的門終于開了。主刀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笑容：“手術(shù)很成功，腫瘤切除得很干凈，家屬放心。”
我腿一軟，差點(diǎn)沒站住。周念扶住了我，她哭得滿臉是淚，嘴里反復(fù)說著一句話：“沒事了，媽沒事了。”
張玉蘭被推回病房的時候還在麻醉中，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一點(diǎn)血色都沒有。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看著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穩(wěn)而均勻。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傍晚，她站在瓜田邊上，晚風(fēng)吹起她的劉海，她沖我揮手說“滾”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多鮮活啊，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現(xiàn)在的她，老了，病了，可在我眼里，她永遠(yuǎn)都是那個在瓜田里抓賊的丫頭，大辮子，碎花短袖，手里拎著一根麻繩，眼睛里全是光。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涼涼的，骨節(jié)粗大，這些年做家務(wù)、教書、種地、拉扯孩子，這雙手早就不是那雙十八歲少女的纖纖玉手了，可我還是喜歡握著，跟我十八歲那年被她綁住手腕時一樣。
她醒過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我趴在床邊睡著了，感覺到有人摸我的頭發(fā)，抬起頭，就看見她正看著我，眼睛里含著笑。
“醒了？”我說。
她點(diǎn)點(diǎn)頭，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好渴。”
我趕緊倒了一杯溫水，用吸管送到她嘴邊。她喝了兩口，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看著我。
“國平。”
“嗯。”
“我夢見我爹了。”
我愣了一下：“你爹說什么了？”
“我爹說，”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他說，閨女婿是個好孩子，你沒看錯人。”
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奪眶而出。我把臉埋在她的手心里，哭得像個孩子。三十年來的那些日子，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咬牙撐過來的時候，那些以為熬不過去的時候，全在這一刻涌了上來，像決了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張玉蘭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fā)，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就那么安安靜靜地摸著，像在撫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哭了很久才停下來。抬起頭的時候，她用拇指擦掉我臉上的淚痕，笑了笑，說了一句讓我哭笑不得的話：“周國平，你好歹也是個當(dāng)過兵的人，怎么這么愛哭？”
“誰讓你欺負(fù)我？”我吸著鼻子說，“從十八歲你就欺負(fù)我，都欺負(fù)到五十二了。”
她笑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手術(shù)后恢復(fù)得不錯，住了一個月的院就回家了。但要定期復(fù)查，還要吃靶向藥，藥貴得要命，一個月光藥費(fèi)就得好幾千。好在有醫(yī)保，女兒也幫襯著，日子緊巴是緊巴了點(diǎn)，但還能過。
只是從那以后，我什么都不讓她干了。做飯洗衣服打掃衛(wèi)生，全包了。她一開始還不樂意，說躺久了渾身難受，我就讓她在院子里種種花，養(yǎng)養(yǎng)草，活動活動筋骨就行，別的不許碰。
有一天她在院子里曬蘿卜干，我看見了，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把簸箕搶過來：“你怎么又干活了？說了不讓干不讓干，你就是不聽！”
她站在那兒，手里還攥著兩根蘿卜，一臉無辜：“我就是在院子里待著無聊，曬個蘿卜干怎么了？”
“曬蘿卜干也是活！”我把蘿卜干端進(jìn)屋，回頭瞪她一眼，“你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是好好養(yǎng)著，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她氣鼓鼓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像個賭氣的小姑娘：“周國平，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啥？”我愣住了。
“嫌棄我不會干活了，不能幫你分擔(dān)了。”
我嘆了口氣，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張玉蘭，你聽好了。我周國平這輩子，從來沒嫌棄過你。你年輕的時候跟著我吃了那么多苦，我又窮又沒本事，你沒嫌棄過我。現(xiàn)在你病了，我來照顧你，這不是應(yīng)該的嗎？什么幫不幫的，你陪我過了三十年的日子，這情分還不夠嗎？”
她的眼眶紅了，偏過頭去不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你就會說這種酸話，跟那年說“跟你的眉毛一樣好看”一樣酸。”
我笑了，伸手把她拉起來：“走，進(jìn)屋吃飯，我燉了排骨湯。”
2023年夏天，女兒帶著女婿和外孫女回來看我們。
外孫女五歲了，小名叫甜甜，長得像她媽媽小時候，圓圓的臉上兩個深深的酒窩，笑起來甜得要命。她第一次見那根麻繩，是她姥姥從鐵盒子里拿出來給她看的。
“姥姥，這是什么呀？”甜甜捏著繩子的一頭，好奇地問。
張玉蘭坐在沙發(fā)上，把小姑娘抱到腿上，笑瞇瞇地說：“這是你姥爺當(dāng)年偷姥姥家瓜的時候，姥姥綁你姥爺?shù)睦K子。”
甜甜瞪大眼睛：“姥爺是小偷？”
我端著茶杯從廚房出來，剛好聽到這句，差點(diǎn)沒把茶噴出來：“什么小偷？我當(dāng)年那是、那是……”
“沒什么那的，就是小偷。”張玉蘭一本正經(jīng)地說，“偷了兩個大西瓜，被姥姥人贓并獲，綁了個結(jié)實(shí)。”
甜甜拍著手笑：“姥爺是大壞蛋！姥爺是大壞蛋！”
我放下茶杯，假裝生氣地走過去，把甜甜從張玉蘭腿上抱起來，舉得高高的：“誰是大壞蛋？嗯？誰是？”
甜甜笑得咯咯的，兩只小胖手摟著我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姥爺不壞，姥爺是好人。”
張玉蘭看著我們爺孫倆鬧，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吃過午飯，念兒哄甜甜睡了覺，張玉蘭也靠在沙發(fā)上打了個盹。我拿了一條毯子給她蓋上，然后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著窗外發(fā)呆。
午后的陽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那棵老槐樹是九五年結(jié)婚那年種的，快三十年了，樹干粗得一個人都抱不住了，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風(fēng)一吹，滿樹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
念兒從屋里走出來，端了兩杯茶，在我對面坐下。
“爸，”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問。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爸，你后悔過嗎？”
“后悔什么？”
“后悔當(dāng)年跟我媽在一起。”她說，“你本來可以找個更好的，也不用這么辛苦。你看你這些年，下崗，打零工，一輩子沒享過什么福。媽生病以后更累了，你的頭發(fā)都白完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點(diǎn)苦。我想了想，笑了。
“念兒，你聽沒聽過那個故事？說是一個人去廟里求簽，問自己跟喜歡的人有沒有緣分。老和尚跟他說，你遇到那個人的時候，看她三秒，如果三秒之后你想的還是她，那就是緣分到了。”
念兒被我這沒頭沒腦的話逗笑了：“什么故事？我怎么沒聽過？”
“我編的。”我笑了笑，放下茶杯，認(rèn)真地看著她，“念兒，爸跟你說實(shí)話。我跟你媽在一起的這么多年，確實(shí)很辛苦。年輕的時候窮，沒有錢，什么都得靠自己，吃了很多苦頭。你媽生病以后，我也確實(shí)很累，有時候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是——”
我頓了一下，看著客廳里靠在沙發(fā)上打盹的張玉蘭，午后的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像撒了一層碎金。
“可是，你讓我再來一回，我還是會選擇你媽。當(dāng)年我抱著瓜跟她說是給娘吃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就是這個女人了。你問我后悔不后悔？我這輩子做的所有事都有后悔過，唯獨(dú)這一件，從來沒有。”
念兒的眼眶紅了，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彎下腰抱住我：“爸，你跟媽這輩子，真好。”
我拍著她的后背，笑了笑：“好什么好，一輩子磕磕絆絆的。”
“可你們在一起啊。”念兒說，“不管多難，你們都在一起。”
我沒再說話，看著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黃色。三十五年了，那些日子就像這地上的光斑，零零碎碎的，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一片都沒有少。
那根麻繩，還是老樣子，靜靜地躺在鐵盒子里，跟張老六的黑白照片放在一起，跟我們所有的信放在一起，跟這三十五年來的所有記憶放在一起。它像一把尺子，丈量了我們這一輩子的長度和寬度，丈量了兩個人從十八歲到五十三歲的距離，丈量了一個人從偷瓜的小賊到白發(fā)蒼蒼的老頭的路程。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給女兒看了張玉蘭當(dāng)年那張?jiān)趲煼堕T口拍的照片。照片已經(jīng)發(fā)黃了，但還能看清楚她年輕時的樣子——白襯衫，齊肩短發(fā)，笑容明亮得像夏天的太陽。
念兒看著那張照片，驚訝地叫了一聲：“我媽年輕時這么好看？”
張玉蘭被吵醒了，在沙發(fā)上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你們父女倆在說什么呢？”
“在說你年輕時候多好看呢。”我說。
她哼了一聲：“現(xiàn)在不好看了？”
“現(xiàn)在也好看。”我走過去，坐在沙發(fā)扶手上，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蓋住她的肩膀，“現(xiàn)在更好看。”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念兒，嘟囔了一句“就你會說”，然后閉上眼睛繼續(xù)睡了。
念兒在旁邊看著我們倆，捂著嘴笑。
我坐在沙發(fā)扶手上，低頭看著張玉蘭安詳?shù)乃槨Ｋ暮粑鶆蚨椒€(wěn)，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美夢。我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發(fā)絲，那些花白的頭發(fā)在指間滑過，像時光一樣輕柔，一樣不可挽留。
窗外，夏天的風(fēng)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湛藍(lán)的天空深遠(yuǎn)而遼闊，萬里無云，陽光明亮得刺眼。遠(yuǎn)處有人在放音樂，不知道是哪家店鋪的音響，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熟悉的旋律，好像是很老很老的一首歌，老到我都忘了歌詞。
可我記得所有的故事。
我記得1988年那個夏天的傍晚，記得瓜田里的晚風(fēng)，記得那根麻繩粗糙的紋理，記得她摔門回屋前扔下繩子的樣子，記得她第一次對我笑時那彎彎的嘴角和亮亮的眼睛。
我記得那些信，記得貼著心臟的口袋里的照片，記得兩年站票火車回來看她的那些夜晚，記得她哭著說“你不許變心”的時候，眼淚落在我手背上的溫度。
我記得張老六拉著我的手說“替我照顧玉蘭”時眼睛里渾濁的淚光，記得她背著我走了三里路去衛(wèi)生院時汗水濕透的衣領(lǐng)，記得她從手術(shù)室出來時蒼白的臉上那一絲笑意。
我記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甜，所有的爭吵和和解，所有的相擁和分離，所有的等待和重逢。記得那根麻繩，那段歲月，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可我也知道，我不會再回去了。
因?yàn)槲椰F(xiàn)在擁有的，已經(jīng)是最好的了。
張玉蘭在夢里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我的衣角。這個習(xí)慣她保持了三十五年，從新婚之夜開始，每天睡覺都要抓著我的衣角，好像怕我半夜跑了似的。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那么涼，骨節(jié)還是那么粗，可握在手心里，就是一輩子了。
1988年夏天，我十八歲，偷了兩個西瓜，被一個看瓜的姑娘抓住了。
她用一根麻繩綁住了我，一綁就是三十五年。
不，不對。
這句話應(yīng)該換一種說法——
她用一根麻繩綁住了我，然后，用一輩子，解開了我。
解開了我的自卑，我的怯懦，我的迷茫，我所有的不堪和不安。她讓我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一個值得被愛的人，一個有家有口有牽有掛的人。
瓜田還在，在記憶的最深處，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邊。張玉蘭坐在窩棚里納鞋底，晚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我從田埂上走過去，懷里抱著兩個西瓜。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
“來了？”她說。
“來了。”我說。
一輩子，就這么來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