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我媽把黃豆夾到我碗里。看著她眼睛里的那種固執,那種近乎瘋狂的、要把我改寫成她想要的樣子 的固執。那是我最后一次試圖在她的眼睛里尋找愛意,就像奶奶曾經看我的那種愛意。
奶奶看我,是看我本身。我媽看我,是在看她正確的證據。我是一個物件,一個證物,一個她用來證明自己沒有錯的展品。
那個人不是我媽。
我把黃豆塞進嘴里,嚼碎,咽下去。
第四塊。第五塊。
胃開始給出回應,不是隱隱作痛,而是一種尖銳的、像被釘子釘穿的刺痛。我的上腹部像是被人用拳頭抵住,一點一點往里壓。我咬緊牙關,湯汁順著嘴角流出來,混著一些泛酸的胃液。
“念念?”我爸的聲音開始緊張了,“你別吃了。”
我媽看了我爸一眼:“你少大驚小怪的。念念,你告訴媽媽,你是真的不舒服還是——”
我吃下了第六塊黃豆。
這一口下去,胃像炸開了一樣。
那種痛不是線性的,不是從輕到重、從緩到急。它是瞬間爆發的,像有人在我體內引爆了一顆炸彈。我的身體猛地向前一趴,手肘撞翻了飯碗,米飯和著湯汁潑了一桌。
“嘔——”
我沒有來得及跑向廁所。
一陣強烈的惡心從胃底翻涌上來,我彎腰干嘔,先是透明的胃液,然后是一些混著食物的黃褐色液體。我媽尖叫了一聲,我爸從椅子上彈起來,跑過來扶我。
“念念!念念你怎么了?”
我想說話,但嘴巴里涌出來的不是聲音,是血。
一開始只是一絲絲,混在胃液里,像紅色的蚯蚓。然后越來越多,越來越濃,變成一股一股的、暗紅色的血。我趴在地上,血從嘴里往外淌,流在米白色的地磚上,迅速洇開一大片。
廚房的燈光很亮,照在那片血上,反射出一種奇怪的光澤。
我媽的尖叫聲變調了。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我也沒見過。我低頭看著自己吐出來的那些血,心里忽然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奶奶,你看,我的身體終于替你說話了。用你家廚房地磚上那些血,紅色的,溫熱的,什么都解釋得通的。
“打120!快打120啊!”
我媽的聲音在喊。我爸的手機掉在了地上,他撿起來的時候手在抖。我聽見他在和接線員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個出了故障的錄音機。
我還有一點意識。我還能感覺到我爸用力掐我的人中,我還能感覺到我媽的手在我背上胡亂地拍。她的眼淚滴在我的脖子上,溫熱的,和血差不多一個溫度。
但我分不清那是不是真心。
救護車來得很快。鄰居大概被我媽的尖叫聲驚動了,走廊里站著好幾個看熱鬧的人。兩個急救人員把我抬上擔架的時候,我看見我媽站在電梯口,整張臉慘白,嘴唇在哆嗦。
我爸沖她吼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我猜大概是那句他憋了十幾年的話。
你應該早點信她。
可是太晚了。
胃出血的滋味,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不是疼,是冷。從骨子里往外冷。好像身體里所有的熱量都在順著那些流失的血液往外流,流走了就再也回不來。胃像一個被擰干的毛巾,一陣一陣地痙攣,每次痙攣都帶出一股新的血。
胃鏡室的白熾燈比急診室的還要亮。
護士讓我側躺著,嘴里塞了一個擴口器。我沒辦法吞咽,口水順著嘴角往外流。一個醫生拿著那根黑色的管子走過來,管子頂端有一個小燈,亮得像一顆星星。
“有點難受,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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