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俄羅斯決策層已得不到世界的真實信息

作者：肖磊看世界

關于俄羅斯決策層已得不到當下世界的真實信息這件事，我個人其實早就想閑聊一下了，但又覺得這樣說可能有些主觀，就沒有詳細討論。最近看到俄羅斯一個人的評論比較勁爆，甚至認為俄羅斯面臨1917還是1990的問題，在全球刷屏，意思跟我這個俄羅斯決策層已得不到真實信息類似，這讓我覺得可以有重新討論這個問題的必要性。

為什么說俄羅斯決策層已經得不到世界的真實信息呢，這里面，需要系統性的分析，這不是一個單純的現象或事件，而是一種所有問題的疊加，類似于已經到了就算當事人（決策層）知道了自己得到的信息是假的，也沒有辦法捅破，還得繼續維持這種局面，這才是討論和思考這一問題的關鍵。

三個原因造成了俄羅斯如今的尷尬且危險的局面。

第一個是，當初發動對烏克蘭戰爭的所有借口和理由，已經被證明是不成立的，這體現在對整個戰爭局勢的誤判層面。攻打烏克蘭既沒有阻止北約東擴，更沒有對烏克蘭完成去軍事化，反而讓更接近俄羅斯的，一直保持中立的芬蘭等加入了北約，這對俄羅斯的威脅遠比烏克蘭還要大，但俄羅斯沒有任何反應。關于烏克蘭去軍事化的問題，已經證明烏克蘭越打越強，變成了強軍事化，而非去軍事化。

這里面，真正的問題是，當俄羅斯不計成本的，不管犧牲多少前線士兵，都要奪下頓巴斯等地區的時候，就已經在證明，俄羅斯最初發動戰爭的目的，完全是為了搶烏克蘭的土地，而阻止北約東擴、對烏克蘭去軍事化等，只不過是說服特定體系的借口。

那這會導致一個什么后果呢，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也經常會看到，當一個人或一個組織，貪婪得緊盯一個權力或利益目標的時候，會忘記所有成本，最后因為過于執著和投入，又舍不得適時放棄，就會不擇手段，最后玩火自焚。

俄羅斯現在面臨的正是這種情況，頓巴斯等地區，已經變成了一塊歐盟和烏克蘭專門用來撒鉤垂釣的誘餌，在這個地區，烏克蘭可以沒有任何顧慮的對俄羅斯的士兵進行獵殺，同時俄羅斯為了得到已經成為“誘餌”的那一點點土地，反而咬死了鉤，從而眼里再也沒有其他世界。

也就是說，在俄羅斯眼里，拿不下頓巴斯等，就等于俄羅斯整個國家的失敗，就等于世界認為俄羅斯已經失敗，這加劇了俄羅斯不計成本的執著，也注定了一系列連鎖反應的出現，包括走向謊報軍情等。

第二個是，俄羅斯的軍工體系和經濟模式，已經跟烏克蘭完全分野，看似有著比烏克蘭更大的整體規模，但其整個模式和制度決定了其產出的匱乏。烏克蘭已經把打仗完全變成了一種典型的商業模式，就是從“融資”到“研發”到“生產”，打仗變成了產品實驗和市場推廣。甚至我還看到，烏克蘭士兵在前線都開始接廣告了，來秀無人機和整個智能裝備系統的補給等。歐洲投錢，烏克蘭和歐洲國家生產，在俄烏前線實驗出來的裝備，迅速就可以賣給非洲和中東等，部署到其他可以封堵俄羅斯的戰場和地區。烏克蘭在地中海封堵俄羅斯的能源船只等，實際上都是烏克蘭在非洲訓練出來的團隊。

很多人不太理解，澤連斯基一個戰時國的總統，一會在歐洲，一會在非洲，一會在中東，這是干啥呢？其實就是“融資”和“銷售”，還有技術和訓練的合作。俄羅斯眼里只有頓巴斯，而烏克蘭用頓巴斯釣住俄羅斯之后，開始系統性的剪除俄羅斯在全球的存在和利益網絡。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系統性消耗，俄羅斯從最初的每天都能發動無人機攻擊，到現在的一周也就一兩次的攻擊，這跟烏克蘭每天可持續的無人機攻擊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更重要的是，俄羅斯每次無人機攻擊，烏克蘭都能將其做成“數據”，比如俄羅斯發動了多少架次無人機，型號是什么、能飛多遠、攜帶了什么東西等，烏克蘭用什么技術攔截了多少架，為什么還有幾架沒有成功，原因是什么，然后改進攔截技術和鎖定技術等，再反饋給研發和技術團隊。

在這樣的背景下，底下的人謊報軍情就在情理之中，有俄羅斯的軍官就站在被烏克蘭摧毀的油庫基地錄制視頻上報，意思是說，背后的大火，其實不是油庫被炸毀，而是烏克蘭為了制造效果，在無人機上綁了汽油，故意制造濃煙，其實油庫沒事，完好無損。但事實是多個能源設施已經完全被烏克蘭摧毀，連港口的軍艦都還在被炸沉。但決策者得到的信息是，烏克蘭為了宣傳戰爭效果，故意給無人機綁汽油，其實一點都沒有攻擊到俄羅斯，俄羅斯的基礎設施都很好。

第三個是，戰爭已成為俄羅斯自上而下的一種利益和權力分配方式。

也就是說，如今的俄羅斯，整個國內的所有資源、分配和評價、晉升等等，都是圍繞戰爭來展開的，只有參與到戰爭當中，才能成為相對有利的獲得各類資源和權力的分配機會。這強化了全民對戰爭的依賴，最貧窮者只有冒險去前線打仗，才能獲得一筆豐厚的補償金，而整個上層管理體系，只有維持戰爭，才能不顧及任何社會運行規則，獲得對全國資源的調配和分配權，這種全面的，對戰時經濟的依賴，已經形成了固化的社會運行模式。

這個時候會出現一種什么情況呢，就是誰也不敢結束戰爭，因為不知道結束戰爭之后，整個體系會如何變化，和平時期的分配方式跟戰時是完全不同的，一旦戰爭結束，意味著整個分配和權力需要重新基于經濟來洗牌，這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才能完成，也就是只有內部巨變或外部確實已經無法支撐的時候才能完成。這可能也是俄羅斯這個人為什么會提到1917和1990的原因。

那俄羅斯有沒有可能等到其他全球性的巨變呢，就像特朗普的上臺一樣，也給俄羅斯帶來了很大的驚喜，美國似乎不支持烏克蘭了等。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嚴重的假象，就像等待歐盟內部對烏克蘭問題的分歧，結果等來的是匈牙利歐爾班的下臺，就連一直跟著匈牙利的斯諾伐克，現在也明確支持烏克蘭加入歐盟，而且表示，沒有烏克蘭參與和同意的俄烏協議都不算數。

美國的問題更具有迷惑性，美國不支持烏克蘭，僅僅是因為利益說辭，而且美國知道烏克蘭沒有美國支持，也不影響其戰爭能力。就像此前市場一直認為的，沒有美國支持，烏克蘭三天內就會彈盡糧絕，就會向俄羅斯求饒，但事實是，烏克蘭在沒有美國支持的背景下，完成了更具有“自主”性的軍事升級，即從直接靠美國彈藥輸送，變成了自己研發和生產，把歐盟對美國的依賴都降低了，相當于說，美國在烏克蘭的撤離，同時強大了烏克蘭和歐盟。

這還不算，美國從烏克蘭撤退之后，并沒有閑著，而是開始處理委內瑞拉、古巴和伊朗等問題，這從另一個方面實際上也是在削弱俄羅斯的海外影響和利益，變相的打擊俄羅斯。

那美國和歐洲會不會完全決裂呢，會不會真正的完全放棄烏克蘭呢，當然不會，美國只是在等待一個機會。

最近，機會來了，隨著英國國王查爾斯訪問美國，美國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感覺，這種歷史性的文化紐帶，是具有很強感染力的。當年美國的獨立，就是認為英王沒有把美國當“親兒子”，英國議會又不給代表權，屬于爭權和爭認可而發生的獨立運動（可以理解為撒嬌）。二戰的時候，在丘吉爾去美國發表了幾次演講之后，美國的“被需要”情感需求就被激發了，很快就出兵歐洲了。這次也是一樣，英王演講之后，也就是親自對美國施展“你被需要”之后，美國迅速就批準了對烏克蘭的數億美元的援助。

問題是，俄羅斯決策層得到的很多信息是，歐盟最終會分裂（提供各種歐盟內部不團結的信息給決策層），烏克蘭最終會一無所有（提供各種烏克蘭快堅持不住了，以及內部問題和反對戰爭的小道消息等），美國會逐步的站在俄羅斯一邊等等（提供各種基于判斷特朗普政府行為的假情報和假消息等）。

有一點是值得強調一下的，就是俄羅斯這個國家，跟整個西方打交道的時候，或者說做決策的時候，比如各種博弈和戰爭、談判選擇、行動等，俄羅斯對自身情報性信息的依賴是非常強的。這有歷史的原因，比如當年羅斯福告訴斯大林，美國已經研制出超級武器（原子彈）的時候，斯大林就不驚訝，因為俄羅斯的間諜早就知道了。但這跟當下的世界完全不同。

就像此前，當美國從烏克蘭撤走的時候，有人說特朗普是俄羅斯的間諜，或者就是俄羅斯抓住了特朗普的把柄，比如愛波斯坦就是俄羅斯間諜雇傭的等等，等到美國跟以色列打伊朗的時候，有人又說，愛波斯坦是以色列的間諜，以色列拿愛波斯坦事件拿捏特朗普等。

這里面，實際上存在一個巨大的誤判，就是總覺得這種事情，可以決定國際大趨勢，這是典型的“情報”治國的陷阱。俄羅斯整個國家的決策體系，對情報的依賴非常嚴重，因為掌握了一點點不為人知的信息，就覺得用這個就可以判斷趨勢的走向，或影響事態的發展，或者可以影響輿論，從而改變事態。

這里面存在兩個陷阱，第一個是，情報本身對世界局勢的影響占比非常小，比如美國很多人支持特朗普上臺，并不是不知道特朗普的過往或性格，而是人家本身就不在乎，就算因丑聞下臺，共和黨的政策依然不會有太大改變，這種背景下，拿捏特朗普的各類情報，決定不會太多事情，只會帶來決策上的麻痹；第二個陷阱是，整個西方的體系，是一種集體選擇，搞定一個領導沒有任何價值，要搞定的是整個社會基礎，就像敘利亞這樣的國家，以前俄羅斯可以通過搞定阿薩德來搞定敘利亞，但長期看，只有搞定敘利亞整個民眾基礎，才能真正搞定敘利亞，只搞定領導的思路本身就是錯的，是把國際關系簡化成了個人關系，這屬于用俄羅斯自己的體制系統去理解世界，往往會導致措手不及。

也就是說，如今的俄羅斯，在應對烏克蘭現實問題，以及等待國際環境巨變方面，都沒有太多機會，如果有，大部分都是自我想象和底下人編制出來的。反而隨著戰爭時間的拖延，國內的謊言會越來越多，決策者再也聽不到、看不到世界的真實信息，這才是俄羅斯最大的風險，因為當得不到真實信息的時候，決策層面連止損的考慮都不會有，最后可能會感嘆，不是一直在勝利嗎？為什么突然就敗了？那是因為，自始至終大家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世界，一邊看到的是一直的勝利，另一邊看到的是一直的失控和失去。

最后再說一個關注俄烏戰爭的角度，比如這次俄羅斯節日閱兵，擔心烏克蘭無人機攻擊，已經不展示裝備了，只有人員的聚會等。這其實暴露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俄羅斯已經走到了，裝備比人更值錢，更需要保護的地步，這是戰爭進入到嚴重的生產性匱乏期的一種現象，當保護裝備的意愿和需求，開始高于保護人的生命，不擔心生命的失去，而開始擔心裝備的損失的時候，俄羅斯的戰爭資源實際上存在斷檔風險。

以上僅供閑聊！

文/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