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迷案的終結！2001年薊縣“3·22”山溝女尸案偵破始末

2001年2月14日，農歷正月二十二，是西方傳統的情人節。

晚上，已經過了11點半，天津市薊縣（2016年，撤銷薊縣，設立天津市薊州區）商業局下屬某公司副經理靳某仍在焦急地等待妻子回家。妻子魯某是縣天豐制衣有限公司的財務部長、總會計。33歲的魯某雖然工作忙碌，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公司沒有人，手機關機，縣城里所有的親友處也都沒有任何消息。

靳某急壞了，轉天一早便匆匆趕到天豐公司找人。而公司總經理劉某說，昨天晚上他們忙完工作后，一起乘廠里的轎車回家，魯冬梅在縣城中心鼓樓下的車，當時大約是晚上9點15分，鼓樓到魯家很近，按說9點半她就該到家了。劉某還稱，魯某當時手中有公司準備買電腦的1萬多元現金。預感到不好，兩人一同趕到公安薊縣分局刑偵支隊報了案。

刑偵支隊領導得知這些情況后，認為這很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表示立即尋找線索、展開調查。因為沒有綁架勒索等跡象，刑偵五大隊隊長張保良按“失蹤”受理了此案。

民警沿著魯某平常回家步行的路線，在鼓樓等地進行了細致走訪。鼓樓附近一個胡同口有個理發店，店員稱當晚9點25分左右，他曾見到魯某背著包從門口經過，由此初步推算出魯某失蹤的準確時間和地點。雖然有一些其失蹤后的情況，但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魯某如同蒸發了一般，音訊全無。案子陷入停滯狀態……

3月22日一早，當地洪水莊農民張某像往常一樣到縣建材局石礦場附近的山坡上去放羊，在礦場西墻外臨山的土溝中，一件若隱若現的藍色羽絨服引起了他的注意，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具露出一半、另一半被泥土石塊掩埋著的尸體。張某嚇了一大跳，趕緊報案。

刑偵支隊得知消息后，支隊領導立即率刑偵支隊、派出所民警趕到現場。經辨認，死者正是2月14日失蹤的魯某，尸體周圍沒有死者的書包和錢。

經市刑偵局技術人員到現場解剖分析確定，魯某系窒息而死，頸部有明顯勒痕。法醫根據死者胃中尚未消化的食物等判定，死者死亡時間應該就是2月14日——即“情人節”失蹤的當晚。

一起棘手的“情人節”兇殺案擺在了面前。

薊縣公安分局呂局長和主管刑偵工作的佟副局長，對此案非常重視并來到現場。在拋尸現場，一個以刑偵支隊為主力的專案組迅速成立。根據尸體發現的時間，該案被定為“3·22”兇殺案。專案組決定抽調刑偵支隊五大隊、一大隊、三大隊的精干警力全力調查。

拋尸現場肯定是第二現場。拋尸地點是一條隱蔽的小山溝，正值冬季，除了放羊的農民，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那里。離山溝不遠處有一條小柏油路，平素除了村民，只有拉礦石的車從此經過。兇手拋尸時使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為什么選在石礦場西墻外這個相對人多的地方？專案組的民警們思索著這些問題。

詳細勘查現場、分析案情后，專案組確定了3個突破方向：一是針對拋尸所用交通工具，在附近進行調查走訪，力爭有所突破；二是重新細致調查魯某失蹤當晚的有關情況，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力爭找到當晚的目擊者或重要線索；三是查源頭，分析可能導致魯某被殺的各種情況，從而確定嫌疑對象。

查訪中，礦場有職工反映，一個多月前，在離拋尸現場不遠的小柏油路上，他曾經見到停著一輛白色松花江面包車，車內無人，車在那停了好幾天，后來洪水莊派出所接報后拉走了該車。時間、地點、估計的車型等都基本吻合，該車被列為偵查重點。

經查，該車為北京平谷區失竊車輛，經輾轉找到失主后查明，案發當日此車還未失竊，仍在北京正常使用。該車的嫌疑被排除，查找拋尸車輛這條線索基本斷了。

調查“情人節”魯某被害當晚有關情況的民警，在重新走訪了100多戶居民后，獲得一些線索。在魯某回家必經的胡同內有一家蛋糕店，據蛋糕店工人仔細回憶，案發當晚9點半左右，他隱約聽到有女子叫了兩聲“救命”，但他沒開門查看。據此推斷，兇手很可能就是在此店附近綁走了匆匆回家的魯某。

另有一個與魯某住同一小區的中學生反映，案發當晚9點15分下晚自習后，他像往常一樣步行回家，胡同口的路燈壞了，在拐進胡同不遠處，他跟一個青年男子撞了個滿懷。因為相撞，他對那人特別留意，記得那人正打手機，說了句“這點兒人太多”。他身后緊跟著兩名男青年，3人走向胡同口停著的一輛淺色轎車。當時那車門開著，司機站在門邊，車燈是亮的。中學生肯定那是輛“馬自達”。

地點吻合，時間吻合，又有“馬自達”——運尸車輛吻合，加上4個年輕人和手機電話內容，民警將此線索列為重中之重，針對淺色“馬自達”轎車在全縣范圍展開仔細摸排，用近2個月時間將縣內符合條件的8輛車查了個遍，卻沒有發現任何疑點。專案組又將摸排對象擴大到寶坻、寧河以及周邊的河北省三河、玉田、遵化、興隆等地，組織大量民警逐一過濾，依然沒有線索。

在前面兩個主攻方向都陷入困境后，查源頭、分析魯某被殺原因后再鎖定嫌疑人，成了極為重要的工作。

魯某在外工作多年，社會上有一定交往，其失蹤后又在縣有線電視臺等新聞媒體播放了大量尋人啟事，再加上后來在山溝中發現她的尸體，一時間，關于魯某被害一案在薊縣城關鬧得沸沸揚揚。此案成了人們茶余飯后談論的主題，關于魯某死因的各種說法也都冒了出來：有的說魯某攜帶數十萬元巨款外逃了，或是被打劫了；有的說魯某的丈夫有外遇，雇人除掉她；有的說公司總經理有經濟問題，因而想除掉知情會計……時間不長，傳言甚多。

眾多傳言使辦案民警深感破案工作責任重大。其實，自魯某失蹤后，民警就針對她被害的種種可能展開了調查。全面查賬審計，首先排除了她攜巨款潛逃；隨身所帶1萬多元錢并不多，也不致為此而出走；當晚沒人知道她帶有1萬多元現金，在胡同里遭搶劫的概率也不大。對于人們猜測的“情殺”，經多方面了解，魯冬梅夫妻均作風正派，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因此，這一猜測也被基本否定。

在這幾種可能被排除后，疑點落到了天豐制衣有限公司總經理劉某身上。而傳言更是將“殺人兇手”這頂帽子扣在了劉某頭上，認定這就是一起因經濟問題引發的知情會計被殺案。在一些人看來，劉某不但具備殺人動機，也有雇傭殺人的財力，更何況他來該公司前，曾在拋尸現場附近的那個石礦場當過保衛干部，對那里地形很熟悉。案發時，央視正在熱播電視連續劇《大雪無痕》，劇中恰好有類似經理因經濟問題追殺會計的情節。人們綜合這多種“證據”的想象，便在心中將劉某判了死刑。

魯某的幾位親屬也相信了這種判斷，多次到公安局請求拘捕劉某，又向市公安局及上級機關發出舉報信，認為不抓“兇手”劉某，是因為公安局和“兇手”串通一氣，相互勾結。這一切對辦案人員都形成了巨大壓力。

其實民警們也不是沒有懷疑劉某，但經調查，沒有足夠的證據，僅憑想象和推測抓人是不行的。

拋尸現場是劉某曾工作過的地方，在一些人看來這是條證據，但在民警眼中卻恰恰相反，哪個兇手會給警方留下這種暗示呢？

劉某的嫌疑最后被排除，已是2001年11月，案情再度陷入困境。薊縣呂局長帶著無限遺憾調至塘沽。曹局長接手后，對此案也非常重視，多次聽取案情匯報，刑偵支隊一直死死抓住這個案子沒有放。

在排除種種可能后，辦案民警感到，是不是該換個思路來重新考慮分析問題呢？

“仇殺”——開始在專案組民警腦中定格。

“仇殺”，表面上看似乎不太可能，因為魯某一家并沒有什么明顯的仇敵，但她在天豐公司擔任要職，也有可能因為某些小事成為別人的眼中釘。另外，是否存在兇手作案后故意拋尸石礦場附近，有意轉移視線，嫁禍于劉某的可能呢?民警進一步廣泛深入了解情況，開始注意到曾在該廠很有勢力，且與劉某、魯某均有利益沖突的“馬氏家族”。

這要先從天豐公司的背景說起。天豐公司創始人即原總經理劉振福，與劉某本是戰友，關系也不錯。后來“天豐”與港商合資后，生意很火，劉振福將在石礦場當保衛干部的劉某“挖”來當了自己的副經理。當時在公司里，劉振福的妻子馬秀芹也擔任副職，主管著錢財、“小金庫”等實權。

馬秀芹的哥哥馬秀奎是管生產的副廠長，大姐馬某某負責公司的庫管，另一姐夫黃臣是劉振福的小車司機，其外甥馬月山在廠里干保全工。可以說，“馬氏家族”的每個人在廠里多少都有些權力。

總經理劉振福工作忙，劉某一直負責工廠的生產銷售業務。1996年，劉振福突患急病身亡，劉某和馬秀芹都想當總經理；港方因賞識劉某的才干，最終決定由他接任。

劉某上任后，將沒有什么能力的馬秀芹調任工會主席，將財務工作完全交給了港方聘請的財務主管魯某。職位的變更、權力的旁落，自然令馬秀芹對劉某、魯某兩人十分不滿。后來魯某在財務工作中發現馬秀芹的賬上有問題，匯報給劉某后，劉某就將馬秀芹的工會主席拿下，去干別的工作，雙方的積怨也在加深。因馬秀奎根本不懂經營管理，很快被辭退了，其子馬月山后來也因故被辭退。黃臣不當司機后想承包廠里的繡花車間，因租金問題與劉某大鬧一場也沒有承包成。

由此看來，劉某為了管理發展公司，將“馬氏家族”的人一一都得罪了，而魯某自然也成了“馬氏家族”的“仇人”。應該說“馬氏家族”有殺死魯某的作案動機。

民警們很快查清，案發當日晚8點多，自結怨后從來不光顧劉某辦公室的馬秀芹突然到劉某的辦公室一趟，見劉某等人未走，也沒說話就走了。后來她來到公司門衛室與幾個人一起打牌。劉某、魯某等人一同乘車離廠后，馬秀芹曾離開牌桌，出去打了兩個電話，這些更加深了民警們的懷疑。后經了解，馬秀芹的電話是打給大姐馬某某的兒子李生海的。

經深入調查核實，案發當晚9點左右，馬月山和馬某某的大兒子李占國曾在魯某必經的那條胡同出現過。

與此同時，在劉某家附近則發現了黃臣和李生海的行蹤。其他調查來的結果，使民警們已基本認定“馬氏家族”就是“3·22”案的兇手。民警按馬家每人所處的位置，對當晚情況進行了大膽而又準確的設想：馬秀芹見劉某、魯某離廠后，借機離開牌桌打電話通知其他人準備行動……專案組的民警們要想方設法獲取更多的證據。

專案組認為，要利用攻勢對嫌犯形成巨大的心理壓力，以觀其行動。曹學建局長等經反復研究，終于確定了一步步抓捕的穩妥方案。

2001年11月23日，決定收網。

第一個抓捕對象為黃臣。為了造聲勢，形成壓力，明知黃臣不在家，民警卻出動多輛警車到其家抓捕，并明確告訴其妻子：“我們是來抓捕黃臣的，他被查實與魯某被殺案有關……”

隨后，黃家迅速將這個消息轉告給“馬氏家族”其他成員。

黃臣被抓獲后，按既定順序抓捕馬秀芹、李生海。

警方又冒著漫天大霧驅車到北京，成功抓捕李占國，最后抓了馬秀奎和馬月山。

“馬氏家族”成員先后落網后，在審訊室門口“不期相遇”。相望的一瞬間，幾人的心理防線已經崩潰，明白了“馬氏家族”的陰謀已經完全敗露。

審訊的突破點放在初為人父的李生海和大本畢業生李占國兄弟身上。經突審，李生海終于吐出：“反正人不是我殺的……”

這實際上已承認參與了作案，只是否認是主謀。經分析，在案件的過程中，李占國下手殺害魯某的可能性最大。在意識到大勢已去后，李占國終于在24日深夜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實。馬秀芹、黃臣等人在事實面前也被迫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原來，在“馬氏家族”利益與劉某發生矛盾后，馬秀芹等人感到咽不下這口氣，要尋機報仇，一起商量了整個報仇計劃，決定將同是“仇人”的魯某與劉某一并除掉。

2月14日晚，馬秀芹按計劃來到公司監視劉某和魯某的動向，預謀殺害劉某的黃臣、馬秀奎和李生海，由黃臣開車在劉某家附近守候；而預謀殺害魯某的李占國和馬月山，則由馬月山開車在魯家胡同口守候。劉某、魯某離開公司后，馬秀芹趕緊電話通知黃臣、李占國準備動手。

結果，魯某在剛走進胡同不遠即被李占國從身后勒住脖子，拉上了車，在車上用準備好的細繩索將其勒死。

而準備殺害劉某的黃臣等，則因周圍一直人太多沒找到下手的機會。李占國等得手后，馬上通知黃臣、李生海等。黃臣這邊一直未找到下手的機會，只得作罷。兩路會合后，商議出將魯某的尸體拋在石礦場附近，達到陷害劉某的目的。

拋尸后，“馬氏家族”幾人又商議了如何整體應對警方。他們本以為設計得天衣無縫，卻終歸法眼難逃。

2002年1月14日，警方準備將這幾名嫌犯由薊縣押解至天津。途中，機警的民警發現馬秀芹戴著手銬的手很不正常，一直緊緊攥著，掰開其手，發現了她準備“串供”用的紙條，上面寫著：“家人正為咱活動，得翻供，原來講的是在刑警隊受刑下誘供說的。我說的“辦”，就是想打一頓，沒有致死的意思。魯某的死是捆綁時她掙扎自己被繩子勒死的。照我寫的說會保住命，千萬！千萬！”顯然她準備伺機交給其他同伙串供，以便在法庭上當庭翻供，而這張紙條卻進一步鎖定了他們的罪行。

2002年7月16日上午，原本只能容納下1300人的天津市薊縣影劇院內外，足足擠進了好幾千人，就連周圍的馬路也被圍得水泄不通。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在這里召開公判大會，對“馬氏家族”合謀殺害薊縣天豐制衣有限公司總會計魯某一案進行終審判決。

這個曾在薊縣轟動一時的案子，再次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

法院對此案作出終審判決，故意殺人犯馬秀芹、黃臣、李占國被依法判處死刑，隨后執行槍決。另3名罪犯馬秀奎、馬月山、李生海也分別被判處無期徒刑、有期徒刑15年和有期徒刑12年。

宣判會后，隨著3聲清脆的槍響，一段沉積了16個月的血案終于有了最后的結果。為這宗撲朔迷離的命案奔波忙碌了1年多的公安薊縣分局的刑警們，也從內心感到了一絲寬慰。

（因可理解原因，文中部分涉案人員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