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黎明。
東方的天際剛剛露出一線魚肚白,八旗軍的號角聲就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那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像一頭巨獸的咆哮,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在天地間回蕩。緊接著,數千鐵騎如黑色的洪流,從北面席卷而來。馬蹄聲如雷鳴,大地在顫抖,衡陽城的城墻在轟鳴聲中瑟瑟發抖。
尼堪身穿白甲,坐鎮中軍。他勒馬站在一處高地上,遠遠望著衡陽城。城頭的旌旗在晨風中飄揚,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守軍在城墻上奔跑。
![]()
“傳令,前鋒沖鋒!”他冷冷地命令道。
數千騎兵加速沖鋒,如狂飆般沖向衡陽城。弓箭手在城墻上開弓放箭,箭矢如雨點般落下,但八旗騎兵甲胄堅硬,弓箭射在上面叮當作響,能造成的傷害有限。
城內的老弱殘兵開始慌了。他們原本就是湊數的,哪里見過這種陣勢?有人想要逃跑,被軍官一刀砍倒,尸體滾下城墻,嚇得更多人面如土色。
那個扮作李定國的替身,按照事先的安排,“驚慌失措”地從城樓跑了下來,一邊跑一邊喊:“快撤!快撤!”城頭的旌旗開始東倒西歪,守軍的抵抗明顯減弱了。
這一切都被尼堪看在眼里。
“李定國已經膽寒了!”尼堪興奮地喊道,聲音里滿是輕蔑,“全軍出擊!隨我踏平衡陽!”
他拔出腰間的長刀,刀身在晨光中閃爍。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中軍精銳——那是八旗中最強悍的部隊,每個人都身經百戰,每個人的刀下都有無數亡魂。他們是滿洲的脊梁,是清軍橫掃天下的利器。
“滿洲的好漢們!”尼堪高舉長刀,聲如洪鐘,“隨我——沖!”
鐵蹄轟鳴,煙塵蔽日。尼堪親率中軍精銳,發起了總攻。他的白甲在金色的陽光下格外醒目,像一面移動的旗幟,激勵著所有的八旗將士。
八旗鐵騎如潮水般涌向衡陽城。他們的馬蹄踏碎了田埂,踏平了溝渠,踏出了一條通向勝利的道路。騎兵們興奮地嚎叫著,揮舞著彎刀,仿佛已經看到了衡陽城陷落的那一刻。
他們沖入了那片開闊地。
那片開闊地被三座丘陵環抱著,中間是一片收割過的稻田。此刻正是深秋,稻田里都是爛泥,馬蹄踩進去就是深深的泥坑。騎兵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勒馬想繞路,但后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只能繼續往前沖。
就在他們沖到洼地中央的時候,身后忽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炮聲。
那不是一門炮,也不是十門炮。那是上百門火銃、紅衣大炮、弗朗機炮同時開火的聲音。那聲音太大了,大到連戰馬都被嚇得嘶鳴不已,大到八旗士兵的耳朵里嗡嗡作響。
李定國埋伏在三座丘陵后的軍隊,同時殺出。
南面的丘陵后,一萬士兵端著火銃沖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八旗軍的后隊。東面的丘陵后,八千弓弩手張弓搭箭,箭矢如蝗蟲般飛向空中。西面的丘陵后,五千騎兵披甲持矛,從側翼殺了出來。
一瞬間,彈丸、箭矢、投石如暴雨般傾瀉在八旗軍中。
八旗軍的后隊和中隊被攔腰切斷。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么,前面的士兵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有人想往前沖,有人想回頭跑,十萬大軍在狹窄的洼地里擠成了一團,互相踐踏,死傷無數。
尼堪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猛地勒住馬,回頭望去,就看到丘陵上黑壓壓的全是南明的旗幟。那些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大大的“李”字。
他中計了。
從衡陽城內的示弱,到城外的伏兵,到這片泥濘的洼地……這一切都是陷阱,一個精心設計的、專門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
但尼堪畢竟是滿洲勇士。他沒有慌張,更沒有逃跑。他拔出長刀,厲聲高呼:“滿洲好漢,隨我殺敵!不要亂,列陣!列陣!”
![]()
他的聲音在混亂中異常清晰。八旗兵將聽到主帥的聲音,稍稍鎮定了些,開始試圖組織反擊。
然而李定國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白盔白甲,那是尼堪!”南明軍中有人高喊。
李定國在城樓上看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尼堪的白甲在亂軍中實在太顯眼了,像一面移動的靶子。李定國冷靜地招了招手,對身邊的親兵隊長低聲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堅硬:
“看見那個穿白甲的人了么?讓我們的神射手,盯住他。不要讓他跑了。”
親兵隊長領命而去。
號炮三響,戰鼓擂動。那鼓聲急促而有力,每一聲都砸在人的心口上。
李定國在城樓上升起了帥旗。
這是總攻的信號。
南明軍中最精銳的五千騎兵,在李定國最信任的將領率領下,從西面的丘陵后殺了出來。他們沒有理會周圍的八旗士兵,沒有停下來與任何人纏斗,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面白色的將旗。
五千騎兵如一柄尖刀,筆直地插進了八旗軍的腹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他們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不在乎身后留下多少尸體,他們只在乎一件事:殺出一條血路,沖到尼堪面前。
戰況慘烈到了極點。
八旗軍確實勇猛。即便中了埋伏,即便被截成幾段,他們依然死戰不退。滿洲騎兵在泥濘中艱難地調轉馬頭,與南明的騎兵搏殺。彎刀對長矛,弓箭對火銃,雙方都殺紅了眼,沒有人后退一步。
但南明軍有一種八旗軍沒有的東西——絕境求生的瘋狂。
這些士兵,有的是從四川一路逃過來的,他們的家鄉被清軍燒成了白地;有的是從湖廣被清軍趕走的,他們的親人死在了清軍的屠刀下;有的是從廣西跟著李定國打過來的,他們親眼看著桂林城的火光吞噬了孔有德。他們知道,身后就是南明最后的希望,此戰若敗,便再無退路。
所以他們不怕死。因為他們知道,輸了比死更可怕。
戰場變成了絞肉機。
一具又一具尸體倒在泥濘的稻田里,鮮血把爛泥染成了暗紅色。傷員的慘叫聲、戰馬的悲鳴聲、兵器碰撞的金屬聲、將領們的怒吼聲,匯成了一曲地獄的交響樂。衡陽城外的那條小溪,此刻已經不再是清澈見底的溪水,而是一條血河。
整整三天,那條溪流的水都是紅色的。
而尼堪的白甲,始終是南明神射手們的活靶子。
箭矢如蝗蟲般飛向那個白色的身影。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馬,馬慘叫著倒下,親兵立刻牽來另一匹。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甲,箭頭卡在甲片的縫隙里,他一把拔掉,血流如注。第三支箭擦過他的面頰,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染紅了他半邊臉。
他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被長矛挑落馬下,有人被火銃打穿了胸甲,有人被流矢射中了咽喉。十個人,二十個人,五十個人……尼堪的身邊越來越空,越來越靜。
當南明騎兵徹底沖散了他的衛隊時,他終于被一支冷箭射中了面門。
那是一支三棱透甲箭,箭頭上淬了劇毒。箭矢從他的左眼眶射入,貫穿顱骨,箭頭從后腦穿出。
尼堪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些什么,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然后,他從馬上轟然墜落。
白甲沾滿了泥濘和鮮血,在晨光中閃著詭異的光。
“敬謹親王尼堪,死于陣前!”
這暴喝聲像瘟疫一樣在戰場上傳播。一個南明士兵喊出了這句話,然后十個,一百個,一千個。喊聲此起彼伏,如驚雷滾過長空,在每一個八旗士兵的耳邊炸響。
![]()
八旗軍最后的意志崩塌了。
主帥陣亡,十萬大軍群龍無首。有人開始逃跑,然后更多人開始逃跑。潰敗如山崩地裂,如雪崩海嘯,一發不可收拾。騎兵丟下了步兵,步兵丟下了輜重,輜重兵丟下了糧草。所有人都只顧著逃命,沒有人再想打仗。
八旗軍的尸體鋪滿了衡陽城外的平原。從城頭望出去,黑壓壓的全是尸體和散落的兵器、旗幟。那場面不像是戰場,更像是某個巨獸飽餐之后留下的殘骸。
湘江水嗚咽著流過,帶走了鮮血,帶不走無盡的悲痛。
桂林、衡陽。兩場戰役,兩個名王。
孔有德自焚,尼堪陣亡。
兩蹶名王,天下震動。
八
消息傳到北京,清廷震駭。
順治皇帝在乾清宮里暴跳如雷,將御案上的奏折、茶盞、硯臺統統掃到地上。太監宮女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沒有人敢抬頭。
“李定國!李定國!”順治反復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滿是恐懼和憤怒,“他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孔有德死了,尼堪也死了。一個是定南王,一個是敬謹親王。一個是降清的老將,一個是滿洲的皇族。兩蹶名王,這是清軍入關以來從未有過的慘敗。李定國的名字,一夜之間成了清廷最可怕的夢魘。
據說順治皇帝在盛怒之下,甚至動了退回關外的念頭。他召集群臣,在乾清宮痛哭流涕,說滿洲本就不該入主中原,如今中原人反抗如此激烈,不如退回遼東,保得一身平安。
孝莊太后聞訊趕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狠狠訓斥了順治。老太太拍著桌子,聲色俱厲:“你是大清皇帝,不是懦夫!退?退到哪里去?退回關外,滿洲的男兒們就甘心了嗎?李定國不過是一介草寇,他殺了孔有德和尼堪,我們難道就不能殺了他?”
順治被訓得啞口無言,只得收回成命。
但孝莊太后的訓斥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清廷確實慌了。他們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叫李定國的對手,開始重新評估南明的實力。他們甚至開始擔心,如果李定國繼續北伐,直搗北京,事情會發展到什么地步。
而在南方,局面一片大好。
李定國兩蹶名王的消息傳開,四方義軍紛紛來投。那些曾經被迫剃發易服的百姓,那些在清軍鐵蹄下茍且偷生的士紳,那些在山林中堅持抗清的殘兵敗將,都看到了希望。
“李定國”三個字,成了南方抗清的一面旗幟。這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告訴所有人:清軍并非不可戰勝,大明還有希望。
永歷帝的朝廷也終于有了些許生氣。官員們不再只想著逃跑,開始認真討論北伐的計劃。有人建議趁勝直取湖廣,有人建議順江而下收復南京,還有人建議聯合鄭成功的水師,從海陸兩路夾擊清軍。
李定國也看到了希望。他攤開地圖,手指沿著長江一路東移,最終落在了南京。那里是大明的陪都,是太祖皇帝龍興之地。如果能夠收復南京,天下抗清的士氣必將大振,清廷的統一大業將遭受致命打擊。
他開始籌劃北伐。需要糧草,需要兵力,需要后方的支持。
他派人去貴陽,找孫可望要糧草。
![]()
九
孫可望坐在貴陽城內的王府里,面前是一封李定國的求援信。
信上寫得客氣而懇切:“定國不才,僥幸勝敵。然大舉北伐,需糧三十萬石,餉銀五十萬兩,火藥十萬斤。懇請大哥念及大西舊誼,念及大明江山,速撥糧餉,以濟燃眉之急。”
孫可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貴陽城外的萬家燈火。
他比李定國大幾歲,在張獻忠的四個養子中排行老大。當年大西軍敗退云貴,是他帶著兄弟們殺出一條血路,是他組織起了云貴根據地的防御,是他讓大西軍殘部得以存活下來。他以為,大西軍的衣缽理應由他來繼承,張獻忠的事業理應由他來光大。
可是李定國……
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比自己年輕的弟弟變得如此耀眼。桂林一戰,孔有德自焚;衡陽一戰,尼堪陣亡。兩蹶名王,天下震動。南明的朝堂上,所有人都在談論李定國;永歷帝的詔書里,處處都是嘉獎李定國的言辭;就連民間百姓,也開始供奉李定國的長生牌位。
而他孫可望呢?他守在后方,供應糧草,維持秩序,做的都是默默無聞的事情。他出的力不比李定國少,可所有人都只記得李定國,沒有人記得他。
嫉妒像一條毒蛇,咬住了他的心。
起初,只是暗暗的掣肘。李定國要三十萬石糧,他給十萬;李定國要五十萬兩銀,他給二十萬;李定國要十萬斤火藥,他說沒有。每次都要拖延,每次都要克扣,每次都要讓李定國的使者空等十天半個月。
再后來,就是赤裸裸的刁難。他開始在李定國的后方部署自己的軍隊,名為“協防”,實為監視。他開始在永歷帝面前說李定國的壞話,說他“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他甚至截留了永歷帝給李定國的嘉獎詔書,擅自篡改內容,意圖挑撥君臣關系。
李定國在前線屢次催糧,等來的卻是越來越少的補給和越來越長的拖延。他的士兵開始餓肚子,火藥開始不足,馬匹開始瘦弱。他不得不放緩了北伐的腳步,眼睜睜看著戰機一次次溜走。
他給孫可望寫了無數封信,每一封都言辭懇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告訴孫可望,清軍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他告訴孫可望,大敵當前,內斗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他告訴孫可望,如果我們兄弟鬩墻,南明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可孫可望聽不進去。
他的嫉妒已經變成了恐懼,恐懼已經變成了仇恨。他怕李定國的光芒徹底蓋過自己,他怕永歷帝會倚重李定國而冷落自己,他更怕手里的權力終有一天會溜走。在這位“大哥”眼里,李定國這個兄弟,比遠在北方的滿清皇帝還要可惡,還要危險。
外面的清軍還在磨刀霍霍,南明的內部,已經開始流血。
李定國終于明白了。他明白得有些晚,但還不算太晚——指望孫可望,比指望清軍退兵還不現實。他只能靠自己。
可他能做什么呢?北伐已經無望,他只能含淚帶著軍隊撤回后方。退兵的路上,他回頭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那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永遠洗不干凈的臟布。
他仰天長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老天爺,”他在心里默默地問,“我李定國究竟做錯了什么,要讓我看到希望,又親手把希望掐滅?”
老天爺沒有回答他。只有秋風嗚嗚地吹著,像是天地間最悲傷的挽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