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溫州街的風景

一段臺靜農與魯迅先生的故事。

臺靜農人文會館

沒統計過全球各大中城市里到底有多少條溫州街，但我敢斷言，最具文化藝術氣息的溫州街在臺北。因臨近臺灣大學與臺灣師范大學，曾有許多著名學者在此居住，故臺北溫州街常在詩歌散文隨筆中露面。其中最為我熟悉的，當數早年與魯迅密切交往、渡臺后長期擔任臺大中文系主任的臺靜農先生（1902—1990年）。

二十多年前，我在臺大中文系客座講學一學期，課余常流連于此，聽朋友們指點史跡，講述先賢故事。這次重回臺大做講座，先到當年使用的第四研究室留影，再去系主任辦公室拜訪，收獲幾冊“臺大中文系80周年系慶叢書”，外加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2023年印制的精美的《臺靜農先生·百廿誕辰紀念專輯》（增訂版）。后者實在夠分量，八開精裝，沉甸甸的，收錄臺先生的書畫、篆刻、信札、文物、年表，以及紀念文章24則。毫無疑問，書藝是重點，也確實最為精彩。但我更關注那些及門弟子的回憶文章，其中陳昌明的《溫州街》以及梅家玲的《尋找臺靜農先生的魯迅塑像》，此前雖已讀過電子版，這回重溫，倍感親切，因其中蘊含著我的某些閱讀痕跡。

《臺靜農先生·百廿誕辰紀念專輯》（增訂版）

2021年11月，臺大中文系為紀念臺先生百廿誕辰，舉辦了系列活動，《文訊》雜志配合刊發若干文章，陳昌明的《溫州街》便是其中之一。文中提及1989年臺大改建溫州街十八巷的老宿舍，搬家那天：“我看到臺靜農老師緩緩起身以雙手抱著魯迅的陶瓷塑像，步履莊重而沉穩，像《儀禮》中的祀典，一步一步走向二十五號的宿舍。那是一種極慎重的態度，一種精神儀式，是不能假手他人的，當我回家后還感受到這股神圣而隆重的氣氛。”讀到這一段，我很是感動，當下拍照發朋友圈，引來好多關注，于是有了下面追尋魯迅塑像的故事。

魯迅陶瓷塑像

我先向時任臺大“臺靜農故居修復工作小組”成員的中文系教授梅家玲請教，討論軼事之真偽、塑像之有無，以及追根溯源的可能性，一開始云里霧里，后因《魯迅研究月刊》約稿，梅教授格外用心用力，多方尋訪，終于水落石出：1980年初，作家李昂在臺北一間茶藝館看到走私進來的茶具中，有一尊魯迅坐藤椅的陶藝制品，買下來送給了臺靜農。“這尊魯迅塑像鮮為人見，卻儼然成為臺老師多年來始終心念魯迅，對其敬之重之的見證。它穿越無情的政治風暴，為那個逝去的時代，留下有情的印記。”（參見梅家玲《尋找臺靜農先生的魯迅塑像》，《魯迅研究月刊》2022年第11期）依照梅教授發來的照片，2024年6月，我終于在汕頭某收藏家那里看到真身，發現底部有紅印“美MEITAO陶”，綜合相關資料，應該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石灣美術陶瓷廠的產品，不過目前還沒徹底坐實。

魯迅陶瓷塑像底部

在臺大的演講結束，與當年教書的同事及老學生小聚，而后就請梅教授帶路，重走溫州街，參訪“臺靜農人文會館”。當初臺大宿舍改建，臺先生從6號搬到25號，住了半年就不幸離世了。如今臺大將那幢臺先生短暫居住過的日式木造平房落架重修，努力復原，精心布置成臺先生故居。據說，書房中大多數物件，如藤椅、手表、茶杯、墨盒等，都是當年臺先生書房中的原物，由家屬捐贈。

書房不大，也就十幾平方米，書桌上陳列著文具與臺燈，背景墻上掛著張大千題寫的“龍坡丈室”，下面放著一幀臺先生單人照，一幀夫婦合影，側面墻上則是臺先生書寫的龔自珍詩“九州生氣恃風雷”。午后陽光正好，透過日式窗戶，不冷不熱，色調很是溫暖。書房布置簡潔，加上沒有其他游客，整個環境顯得寧靜安謐，仿佛主人正在午休，隨時可能起來寫作。轉到已全部打通的正屋，那里被布置成臺先生的小型書法展，或隸或楷或行草，書寫詩文或聯語，很是精彩。選擇幾幅我格外喜歡的，站著或坐著拍照留念。后廊放置一玻璃展柜，陳列若干友朋書札及重要文件，我特別關注1943年由時任教育部長簽署的、貼著本人照片、蓋著教育部紅印的“教授證書”[第1314號]：“臺靜農，性別男，年齡四十一歲，籍貫安徽霍邱。該員經本部依大學及獨立學院教員資格審查暫行規程審查，認為合于教授資格，此證。”

本文作者在臺靜農人文會館正屋留影

整個人文會館建筑簡捷、雅致，布展也很用心，借助二十多幅書法作品，營造主人的生活環境與精神氛圍，效果很好，也頗具美感。可作為對臺靜農小說及學術略有研究的人文學者，我對整個展陳過于偏重書藝不太滿意，當即向主人建議，起碼增加一個展柜，陳列先生生前刊行各種版本的短篇小說集《地之子》（1928年）、《建塔者》（1930年）、散文隨筆集《龍坡雜文》（1988年）、學術論文集《靜農論文集》（1989年），以及《靜農書藝集》（1985年）等書法作品集，還有去世后陸續整理出版的《臺靜農先生輯存遺稿》（1993年）、《中國文學史》（2016年）、《靜農佚文集》（2018年）、《亡明講史》（2020年）、《臺靜農全集》（2024年）等。一句話，我不希望后人提及臺先生時，只將其作為著名書法家看待。

看我還在尋尋覓覓，梅教授問我在找什么，我說那尊魯迅陶塑呢？她笑著說，等著你幫助尋找并捐贈呢。原來臺大至今沒覓到臺先生當年捧著從舊居走向新居的魯迅像，書里所用圖片，是某法國教授的藏品。梅教授希望我能登高一呼，幫他們請來一尊同款作品，放在臺先生書桌上，作為歷史的見證。

臺靜農書房

沒把握的事，不敢胡亂答應。我趕緊轉移話題，詢問同一條街上殷海光故居的情況。2014年我尋訪殷先生故居，那時還處于封閉狀態，只能在門口遙拜并拍照留念；2023年11月故居整修完畢，如今作為展覽空間對公眾開放。這回來不及了，下次一定參訪。

溫州街上那么多文化名人，下回重訪時，說不定還有另外的驚喜。若如是，那溫州街可就真的成了臺北最亮麗的風景。

編輯：史佳林

約稿編輯：吳南瑤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