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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海入秋后的夜晚帶著一種黏膩的涼意。蔣南孫靠在自家客廳柔軟的沙發里,看著女兒小貝在地毯上搖搖晃晃地學步,臉上是褪去了所有尖銳棱角的柔和。王永正從廚房端出果盤,很自然地坐在地毯邊緣,伸開長腿構筑成一道柔軟護欄,防止小貝撞到茶幾角。這一幕靜謐溫馨,是蔣南孫熬過家道中落、父親離世、職場傾軋后,最珍貴的戰利品。她端起溫熱的紅棗茶,氤氳水汽模糊了視線,讓她想起幾小時前和朱鎖鎖的那頓晚餐。
晚餐訂在外灘一間能看到整個江景的餐廳。朱鎖鎖遲到了十分鐘,裹著一件當季最新款的駝色羊絨大衣,卷發打理得蓬松精致,臉上妝容無懈可擊,但蔣南孫一眼就看出她眼底的疲憊。“對不起對不起,臨出門謝宏祖他媽又來電話,啰嗦了半個鐘頭。”朱鎖鎖一邊脫大衣一邊抱怨,侍者接過衣服掛好。她口中的“謝宏祖他媽”哪怕在離婚后,依然是她生活的陰云。
“她又為難你?”蔣南孫將溫水推過去。
“老調重彈,覺得我分走了她兒子的錢,教壞了她的寶貝孫女。”朱鎖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么溫度。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目光落在蔣南孫臉上,仔細端詳,“你氣色真好,王永正把你養得不錯。”
“少來。”蔣南孫臉微熱,轉移話題,“小鈴鐺呢,今天誰接?”
“楊柯老婆接去了,說想帶兩天。”提到女兒,朱鎖鎖眼神才真正軟下來,“謝佳昌現在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捧給這個孫女,倒是省了我不少心。”謝佳昌是謝宏祖的父親,家族生意破產又艱難重振后,對唯一的孫女格外看重。
菜陸續上齊。兩人聊著近況,朱鎖鎖說起她正在談的一個外地項目,可能需要頻繁出差。“可能還得去趟深圳,葉總那邊有些關系要走動。”她語氣平淡,用叉子撥弄著盤子里的蘆筍。
聽到“葉總”兩個字,蔣南孫切牛排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葉謹言。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她們的日常對話里。自從朱鎖鎖離婚,離開精言,遠走又歸來,似乎就與過去那位提攜她亦讓她傷神的葉總刻意保持了距離。蔣南孫抬眼看朱鎖鎖,對方正垂著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不出情緒。
“他……還好嗎?”蔣南孫問得隨意。
“老樣子,忙他的大項目,神龍見首不見尾。”朱鎖鎖抬頭,笑了笑,那笑容很快,快到蔣南孫抓不住其中是否有別的意味,“上次見面還是因為小鈴鐺學校的事,他幫了點忙。你知道的,他還是那樣,話不多,做事有分寸。”她將“有分寸”三個字咬得清晰。
蔣南孫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想起自己懷孕后期,朱鎖鎖剛從一段灰頭土臉的情緒里掙扎出來,常常來陪她。那時朱鎖鎖總愛貼著她已經隆得很高的肚子說話,眼神里有種近乎貪婪的溫柔。有天王永正出差,朱鎖鎖留宿,半夜蔣南孫腿抽筋,是朱鎖鎖第一個驚醒,跳下床幫她揉按,手法生疏卻極其認真。昏暗的夜燈下,蔣南孫看見朱鎖鎖低著頭,一滴很亮的水珠突然砸在自己小腿的皮膚上,溫熱一瞬即逝。她當時以為朱鎖鎖是觸景生情,為自己那段支離破碎的婚姻和遠在謝家、不能常伴左右的女兒難過,便反手握住了朱鎖鎖微涼的手指,輕聲說“都會好的”。朱鎖鎖沒抬頭,只是更用力地揉著她的腿,嗯了一聲。
“發什么呆?”朱鎖鎖的聲音把蔣南孫從回憶里拉回。
“想起我懷小貝的時候,你常來陪我。”蔣南孫微笑。
朱鎖鎖眼神閃爍了一下,拿起紅酒杯,輕輕晃了晃深紅色的液體。“那時候你辛苦,王永正也忙,我能多陪陪你是應該的。”她喝了一口酒,喉間吞咽了一下,才繼續道,“一轉眼,小貝都會走了。時間真快。”
她的語氣里有種蔣南孫難以完全捕捉的感慨,沉甸甸的。蔣南孫只當她是感嘆時光流逝,便也附和了幾句。那晚后來,她們聊了很多,孩子的教育,未來的打算,蔣南孫工作室接的新項目,瑣碎而充實。分開時,朱鎖鎖緊緊抱了抱蔣南孫,抱得有些久,有些用力。“南孫,”她在蔣南孫耳邊說,聲音很低,“你一定要一直這么幸福。”
蔣南孫失笑,拍拍她的背:“你也是啊,鎖鎖。我們都會好好的。”
朱鎖鎖松開手,夜色中她的臉在餐廳門口的燈光下半明半暗。她笑著點頭,然后轉身走向等著的網約車,背脊挺得筆直,大衣下擺被夜風掀起一角。
“想什么呢?”王永正的聲音讓蔣南孫徹底回神。小貝已經玩累了,趴在他懷里,吮著手指,眼皮開始打架。
“想鎖鎖。”蔣南孫放下杯子,走過去從王永正懷里接過女兒。小貝身上有股好聞的奶香味,溫暖柔軟的一團,依賴地靠進她頸窩。“她今天好像有點累。”
“她一直要強,心里裝著事也不愛說。”王永正收拾著地毯上的玩具,“不過有你這個閨蜜在,她總有個地方能松松弦。”
蔣南孫點點頭,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心里那點因朱鎖鎖今晚神態而起的細微異樣,被懷中孩子平穩的呼吸聲漸漸撫平。她低頭親吻小貝柔嫩的額發,滿足地嘆了口氣。她擁有的一切,工作,愛人,孩子,閨蜜,都來之不易,她倍加珍惜。她從未懷疑過這份幸福的純粹與完整。
她不知道,那片看似平靜的幸福水面之下,一道隱秘的裂痕,早已在多年前悄然滋生,并且正隨著時間,無聲而緩慢地擴張。最先察覺到一絲不對的,是奶奶。
02
蔣家奶奶年事已高,但腦子并不糊涂。早年重男輕女的執念,在兒子敗光家產、離世,家道中落后,被現實磨去了大半棱角。蔣南孫接她同住,悉心照料,王永正也敬重有加,再加上小貝這個曾孫女的出生,老太太心里那點殘余的遺憾,漸漸被含飴弄孫的慰藉取代。她開始覺得,有個南孫這樣能干又孝順的孫女,是蔣家的福氣。
小貝的百日宴,老太太拿出珍藏多年、原本打算留給“曾孫”的一塊成色極好的翡翠玉佩,穿好紅繩,親自戴在了小貝的脖子上。玉佩溫潤,襯得孩子愈發白嫩可愛。蔣南孫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奶奶摩挲著小貝的手腳,戴著老花鏡仔細端詳孩子的眉眼,看了很久。
幾天后一個下午,陽光很好,蔣南孫推著嬰兒車帶小貝在小區花園散步,奶奶慢慢跟在旁邊。走到一棵老桂花樹下,馥郁的甜香彌漫。奶奶忽然停下腳步,看著嬰兒車里咿咿呀呀的小貝,對蔣南孫說:“南孫,小貝這孩子的耳朵,生得真是有福氣,耳垂厚,貼著腦袋。不像你,也不像永正。”
蔣南孫笑道:“隔代遺傳吧,說不定像我爸小時候。”她對自己父親的模樣記憶已有些模糊。
奶奶搖搖頭,沒說話,目光又落到小貝的眼睛和鼻梁上,看了半晌,才緩緩移開視線,望向遠處。“永正是雙眼皮,你是內雙,小貝這眼皮,倒是有點像你姑姑小時候,長長慢慢的,還沒完全雙出來。”老太太像是自言自語。
蔣南孫沒太在意。孩子一天一個樣,長相還沒定型,像誰不像誰,常是長輩們熱衷的話題。她蹲下身,給小貝擦擦口水,心里滿是柔情。她沒看到奶奶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慮,那疑慮很淡,像風吹過湖面的一絲漣漪,但終究是起了。
真正讓蔣南孫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幾個月后小貝第一次發高燒。孩子夜里突然燒到三十九度五,小臉通紅,呼吸急促。蔣南孫和王永正慌亂地給她用退燒藥,物理降溫,折騰到后半夜,體溫才勉強退下一些,但依舊低燒,哭鬧不止。天剛蒙蒙亮,兩人決定立刻帶小貝去醫院。
兒童醫院急診人滿為患。等待驗血結果時,蔣南孫抱著昏昏欲睡、依舊抽噎的孩子,心力交瘁。王永正去接熱水。旁邊一位同樣抱著生病孩子的老太太,打量著小貝,搭話道:“這孩子發燒,看著更顯樣貌了。媽媽是混血兒嗎?鼻子真挺,眼睛也深。”
蔣南孫一愣,勉強笑笑:“不是,我們都是中國人。”
老太太又仔細看了看,可能覺得自己唐突了,便訕訕地轉開頭。蔣南孫卻因為這句話,不由自主地低頭看小貝。孩子因為發燒,皮膚透著不正常的紅,睫毛被淚水沾濕,一綹一綹的。鼻子……確實很挺,從山根處就高高隆起。她和王永正的鼻子都不算矮,但似乎沒有這樣陡峭的弧度。眼睛因為生病耷拉著,眼窩顯得比平日更深一些。
一股莫名的不安,極其細微,像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了她心尖一下。她立刻責備自己胡思亂想。孩子生病,模樣有點變化是正常的。她將臉頰貼上小貝滾燙的額頭,心里只剩下焦灼和心疼。
檢查結果是病毒性感冒,醫生開了藥,囑咐回家觀察。回家路上,小貝在王永正懷里睡著了。蔣南孫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腦子里卻反復回放著老太太那句話和奶奶之前的端詳。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毫無來由的念頭。
幾天后,小貝病好了,又恢復了活潑。蔣南孫工作室的項目到了關鍵階段,她忙得腳不沾地。王永正學校也有評估,兩人都加班。朱鎖鎖得知后,主動提出這幾天她項目間隙有空,可以過來幫忙帶小貝。蔣南孫沒有推辭,這個時候,只有朱鎖鎖是她能完全放心托付孩子的人。她把家里的鑰匙給了朱鎖鎖一份,交代了小貝的作息和飲食喜好。朱鎖鎖來得勤,有時蔣南孫深夜拖著疲憊身子回家,能看到客廳留著一盞暖黃的燈,朱鎖鎖摟著小貝在沙發上看繪本,小貝已經在她懷里睡著,小手還抓著朱鎖鎖的一縷頭發。那畫面很溫馨,蔣南孫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被感激取代。鎖鎖是真的疼小貝。
一天下午,蔣南孫因為一份忘在家里的圖紙中途返回。開門進去,家里很安靜,只有陽臺上傳來朱鎖鎖低低的哼歌聲。她走過去,看見朱鎖鎖背對著門口,坐在陽光里,懷里抱著小貝,輕輕搖晃。小貝睡得很熟。朱鎖鎖低著頭,側臉線條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她哼的是一首老舊的搖籃曲,蔣南孫依稀記得,那是她們小時候,朱鎖鎖的媽媽還沒離開時,偶爾會哼的調子。
蔣南孫沒有出聲打擾,靜靜看著。忽然,她看見朱鎖鎖極其輕柔地,吻了吻小貝的頭頂,然后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空,眼神空茫而潮濕,那里面翻涌著蔣南孫看不懂的、極其濃烈復雜的情緒,有痛楚,有眷戀,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溫柔。那一刻的朱鎖鎖,陌生得讓蔣南孫心悸。她下意識地退后一步,碰到了門框。
細微的聲響驚動了朱鎖鎖。她倏然回頭,臉上的神情在百分之一秒內調整,換上慣常的、帶著點戲謔的笑:“哎呀,嚇我一跳,怎么突然回來了?”
“忘拿圖紙。”蔣南孫走進陽臺,盡量讓聲音自然。她伸手去接小貝,“給我吧,沉。”
“不沉,小貝才多點重。”朱鎖鎖沒松手,反而將孩子抱得更穩了些,動作熟練自然。她看著蔣南孫眼下的青黑,皺眉,“你又熬夜了?圖紙在書房?我去給你拿,你坐著歇會兒。”
她將小貝小心放進旁邊的嬰兒床,蓋好小被子,轉身去書房。蔣南孫站在嬰兒床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又看向朱鎖鎖消失在書房門口的利落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悄無聲息地探出了一點尖。
圖紙找到,蔣南孫沒有多留。回公司的路上,她握著方向盤,車載空調嘶嘶吐著冷氣,她卻覺得有些悶。朱鎖鎖那個眼神,像一根細絲,纏繞在她心頭。她試圖為朱鎖鎖解釋:鎖鎖喜歡孩子,尤其是經歷了婚姻失敗,與小鈴鐺聚少離多,她把一部分母愛投射到小貝身上,這很正常。可那個吻,那空茫的眼神,真的只是“投射”那么簡單嗎?
她想起小貝出生時的一些細節。她羊水破得突然,是深夜,王永正正好在鄰市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連夜趕回也需要時間。是朱鎖鎖第一時間趕到,鎮定地收拾待產包,開車送她去醫院,全程握著她的手,手心都是汗,卻不斷安慰她“別怕,我在”。產程不算順利,折騰了十幾個小時,蔣南孫筋疲力盡,最后是朱鎖鎖趴在她耳邊,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南孫,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見到寶寶了,想想她多可愛……”那語氣,竟比王永正趕到后說的任何話都更讓她有力量。
孩子出生,護士抱過來給她看,紅彤彤皺巴巴的一團。她累極了,只模糊看了一眼。王永正湊在身邊,激動得語無倫次。朱鎖鎖站在稍遠一點,隔著人群望著護士手里的孩子,臉上全是淚,嘴唇微微顫抖。當時蔣南孫以為她是喜極而泣,為閨蜜高興。可現在回想,那眼淚里的分量,似乎太重了。
這些念頭像水底的暗涌,不時冒上來攪動一下,又被蔣南孫強行按下去。她告誡自己不要無事生非,鎖鎖是她最好的姐妹,她們之間不該有這種猜忌。
幾天后,蔣南孫工作室的項目順利交付,她給自己放了一天假。王永正特意調了課,兩人計劃帶小貝去新開的親子餐廳。早上,蔣南孫在衣帽間換衣服,王永正抱著小貝在旁邊等她。小貝手里攥著一個彩色搖鈴,玩得高興,突然一松手,搖鈴掉在地上,滾到了衣柜底部縫隙。
王永正放下孩子,蹲下身,伸長手臂去夠。搖鈴沒夠到,手指卻觸到一個硬硬的、薄薄的東西。他好奇地撥弄出來,是一個淺灰色的硬質信封,沒有任何字跡,封口用透明膠帶粘著,看起來有些時日了,邊緣有些磨損。
“這是什么?”王永正拿著信封站起來。
蔣南孫回頭,看到那個信封,臉色瞬間白了。她認得這個信封。那是她懷孕四個多月時,有一次朱鎖鎖來家里,神不守舍,離開時不小心落下的。當時蔣南孫撿到,本想追出去還,鬼使神差地,她捏了捏信封,感覺里面是幾張紙。她以為是什么重要文件,怕鎖鎖著急,便想打開看看有沒有聯系方式,結果在信封里發現了一張私人診所的超聲波檢查報告單,日期是大概半年前,患者姓名一欄是“Zhu Suosuo”,檢查結果是“早孕,約6周”。報告單下面,還有一張折疊的便簽紙,上面是朱鎖鎖潦草的字跡:“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當時蔣南孫如遭雷擊。鎖鎖懷孕了?誰的?葉謹言?還是離婚后另有他人?她為什么從未提起?看日期,那時她應該已經和謝宏祖離婚,但似乎還在精言,與葉謹言有交集。那句“對不起”又是什么意思?蔣南孫腦子亂成一團,拿著信封,像拿著一個滾燙的火炭。她最終沒有打開那個信封,也沒有用膠帶重新封好,只是原樣折好塞了回去,然后把它塞進了衣柜最深處,仿佛這樣就能掩蓋這個秘密。后來,她幾次想開口問朱鎖鎖,但看到鎖鎖絕口不提、一切如常的樣子,又想到她那時可能經歷的掙扎和痛苦,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再后來,她自己孕期反應加重,工作繁忙,漸漸就把這件事淡忘了。沒想到,今天它竟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在王永正手里。
“可能是……以前的舊文件,不小心塞里面的。”蔣南孫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她快步上前,想從王永正手里拿過信封。
王永正卻下意識地避了一下,他看到了蔣南孫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慌。這不像她。“什么文件?藏這么深。”他開著玩笑,手指捏了捏信封,很薄,里面似乎是紙張。“該不會是你以前哪個追求者寫的情書吧?我看看。”他說著,作勢要去撕開那已經不太牢固的膠帶。
“別動!”蔣南孫猛地提高聲音,一把將信封奪了過來,動作之大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小貝被媽媽突然拔高的聲音嚇到,嘴一癟,哭了起來。
王永正也愣住了,看看哭泣的女兒,又看看緊緊攥著信封、臉色發白的妻子,疑惑慢慢取代了玩笑的神情。“南孫,怎么了?里面是什么?”
蔣南孫胸口起伏,她將信封迅速背到身后,彎腰去抱小貝,借此避開王永正的目光。“沒什么,就是……鎖鎖以前落在這里的一些私人物品,我答應過要幫她保管好,不能給別人看。”她找了個借口,努力讓語氣平復下來,拍哄著女兒,“哦,不哭不哭,媽媽不是兇你。”
王永正眉頭微蹙。鎖鎖的私人物品?需要這樣藏起來?還如此緊張?他了解蔣南孫,她不是小題大做的人,更不會輕易對親近的人如此失態。這個信封,還有里面的東西,顯然觸動了某根不尋常的神經。但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伸手接過小貝,溫聲道:“你先收拾,我來哄她。”
蔣南孫松了口氣,又感到一陣愧疚。她不是想瞞著王永正,只是這是鎖鎖的秘密,她沒有權利替鎖鎖公開。而且,那張報告單和“對不起”的便簽,總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仿佛一旦揭開,就會有什么東西徹底破碎。她將信封塞進自己隨身包包的夾層,拉上拉鏈,動作有些倉皇。
親子餐廳的 outing 因為這個小插曲,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王永正一如既往地體貼,照顧孩子,給蔣南孫夾菜,但蔣南孫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帶著探究的目光。她心亂如麻,美味的食物吃在嘴里味同嚼蠟。小貝的笑聲,周圍家庭的喧鬧,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她腦子里反復盤旋著那張超聲波報告單,朱鎖鎖當時的反常,以及后來她對自己孕期無微不至的照顧,還有那個下午,陽臺上,朱鎖鎖看著小貝時,那個讓她心悸的眼神。
一個可怕的想法,像毒蛇一樣,第一次清晰地鉆入她的腦海:鎖鎖的那個孩子,后來怎么樣了?她從未提過,是流掉了,還是……生下來了?如果生下來了,孩子在哪里?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她猛地喝了一大口冰水,試圖壓下那股寒意。不會的,鎖鎖如果生了孩子,怎么可能瞞著她?她們之間幾乎沒有秘密。可是……那“對不起”又是什么意思?為什么鎖鎖要寫那么多遍“對不起”?是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還是……對她?
蔣南孫不敢再想下去。她借口去洗手間,在隔間里,顫抖著手從包里拿出那個信封,撫摸著邊緣。膠帶已經有些失去粘性。她只要輕輕一撕,就能看到里面的內容,確認那張報告單,還有便簽。可是,然后呢?她該如何面對鎖鎖?如果鎖鎖真的隱瞞了一個孩子的存在,那必然有難以啟齒的緣由,自己這樣窺探她的隱私,對嗎?
道德感和洶涌的疑慮在她心里激烈交戰。最終,她沒有打開信封,而是將它又塞回了包的最里層。她決定,找個機會,親自問問朱鎖鎖。她們之間,應該坦誠。
然而,還沒等蔣南孫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另一件事發生了。
小貝一歲生日前夕,蔣南孫帶她去打預防針。社區醫院的醫生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阿姨,一邊利落地操作,一邊逗著小貝。打完針,小貝哭得厲害,蔣南孫抱著她輕聲安撫。老醫生看著小貝,隨口笑道:“這孩子長得真好,白白胖胖,一看就健康。不過說起來,她這血型倒是有點意思,父母都是O型吧?能生出AB型的小寶貝,概率可低得很呢,你們這運氣不錯。”
蔣南孫哄孩子的動作,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醫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醫生,您……說什么?小貝是AB型?”
“對啊,上次體檢報告上不是寫著嗎?你沒注意?”老醫生從電腦里調出記錄,指著屏幕,“喏,蔣小貝,血型AB型。父母血型都是O的話,孩子只能是O型。你們夫妻肯定有一個不是O型吧?是不是記錯了?”
蔣南孫的耳朵里嗡嗡作響,醫生后面的話變得遙遠而模糊。她緊緊抱著小貝,孩子溫熱的身體貼著她,她卻覺得如墜冰窟。她是O型血,王永正也是O型血,這是他們婚前體檢時就清楚的。兩個O型血的人,怎么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
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搞錯了。體檢報告弄錯了?對,一定是弄錯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社區醫院的。陽光刺眼,她站在街邊,渾身冰冷。她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想給王永正打電話,手指卻按不下去。告訴他什么?說孩子的血型可能有問題?不,不能。在弄清楚之前,不能告訴他。
她抱著小貝,打車去了另一家大型的三甲醫院,要求重新驗血。她告訴自己,是社區醫院搞錯了,一定是。等待結果的時間,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小貝在她懷里不安地扭動,似乎感受到媽媽劇烈的心跳和僵硬的身體。
化驗單出來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蔣小貝,血型,AB型。
蔣南孫看著那行字,視線開始模糊,眩暈。她扶住冰冷的墻壁,才沒有癱軟下去。冰冷的恐懼像無數只細小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O型血和O型血,生不出AB型血的孩子。這是最基本的生物學常識。
小貝不是王永正的孩子。
那她是誰的孩子?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她的身體,然后瘋狂攪動。劇烈的疼痛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低頭,看著懷里一無所知、正伸手抓她頭發玩的女兒,那張她愛到骨子里的小臉,此刻竟變得有些陌生。這挺直的鼻子,這深邃的眼窩……像誰?到底像誰?!
無數畫面碎片在她腦中瘋狂沖撞:朱鎖鎖孕檢報告單上“早孕6周”的字樣,那寫滿“對不起”的便條,朱鎖鎖對她孕期超乎尋常的關切,陽臺上那個復雜到令她心悸的眼神,奶奶關于孩子不像父母的嘀咕,路人無心說出的“混血兒”評價……還有,葉謹言。那個沉穩、克制、心思深沉的男人。朱鎖鎖曾經深愛、表白卻被拒絕的男人。朱鎖鎖后來與他依然保持聯系,甚至在小貝出生前后,走動似乎并未減少。葉謹言和小貝……不,不可能……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絲絲入扣的可怕猜想,逐漸在她混亂的腦海中拼湊出猙獰的輪廓。這個猜想讓她渾身發抖,惡心得幾乎要嘔吐。
她失魂落魄地抱著小貝回到家。王永正還沒有回來。家里空蕩蕩的,安靜得可怕。她把睡著的小貝放進嬰兒床,自己坐在床邊的地板上,雙手緊緊抱住膝蓋,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她需要證據,需要真相。她不能僅憑一份血型報告和那些零碎的疑點就判刑。可是,怎么證實?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隨身攜帶的包上。那個淺灰色的信封,像一個潘多拉魔盒,安靜地躺在夾層里。
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她沖過去,拿出信封,粗暴地撕開已經不太牢固的封口。里面只有兩張紙。一張是私人診所的早孕超聲波報告,患者姓名:Zhu Suosuo,日期赫然在她懷孕前大約兩個月。另一張是便簽紙,上面是朱鎖鎖凌亂的字跡,寫滿了“對不起”,而在那些“對不起”的中間,夾著一行小字,筆跡更深,更用力,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南孫,我偷走了你的人生。我和葉謹言的錯誤,不該由你和你的孩子承擔。可我別無選擇。這個孩子,是你的,也永遠只能是你的。忘掉這件事,永遠別知道。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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