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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每一次偉大企業的權力交接,都是一次對其文化韌性的終極考驗。
作者 | 沈三又
來源 | 盒飯財經(ID:daxiongfan)
頭圖及封面來源 | 直播截圖及AI制作
昨晚的奧馬哈,見證了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95歲的沃倫·巴菲特沒有像過去六十年那樣走上主席臺,而是在臺下的董事席前排落座。這是自1965年以來,首次不是巴菲特主持的伯克希爾·哈撒韋股東大會。
聚光燈的中心,交給了格雷格·阿貝爾。自2025年正式接任伯克希爾CEO以來,這是阿貝爾首次以掌舵人的身份,接受來自全球數萬名股東的檢閱。
大會開場,一段致敬巴菲特的視頻讓全場陷入了回憶與感動。隨后,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儀式將情緒推向高潮:阿貝爾宣布,將印有數字“60”的球衣高懸于場館椽架之上,與查理·芒格那件印有“45”的球衣并肩而掛。
“60”代表巴菲特執掌伯克希爾的60年。從1965年接手一家瀕臨破產的紡織廠,到將其鍛造為市值逾萬億美元的商業帝國,沃倫·巴菲特用六十年時間,書寫了人類商業史上最偉大的傳奇之一。
在全場經久不息的掌聲中,坐在臺下的巴菲特接過麥克風,為他的繼任者給出了最堅定的背書:“這是我們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100%成功。他把我做過的一切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多。他就是那個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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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投資者心中依然有疑慮:當那個能在危機中給予市場絕對信心的傳奇人物退居幕后,伯克希爾的“巴菲特溢價”還能否延續?
阿貝爾面臨的挑戰,遠比表面看起來復雜得多:
他需要在堅守價值投資核心原則的同時,展現出屬于自己時代的判斷力;
當子公司CEO們面臨艱難決策時,“打電話給沃倫”的選項正在逐漸消失,阿貝爾能否建立起同等級別的信任與權威?
更現實的問題是,手握創紀錄的3970億美元現金,面對一個已經龐大到難以找到“移動指針”投資機會的商業帝國,該投向何方?
帶著這些疑問,這場具有分水嶺意義的股東大會,向外界展露了一個步入“后巴菲特時代”的伯克希爾。
(文末附股東大會精華信息圖)
AI時代的伯克希爾
本次股東大會最具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問答環節開始之前。
大屏幕上,一位“巴菲特”出現了——西裝筆挺,神態自若,開口自我介紹,并向阿貝爾提問:“投資者為何應該長期持有伯克希爾股票?”
隨后,阿貝爾揭曉真相:這是一段AI生成的深度偽造視頻,巴菲特本人對此毫不知情,也未曾參與。
阿貝爾借此向全場股東發出嚴肅警示:這是伯克希爾正面臨的真實威脅。“這對我們的團隊是一次很好的警示。這是貫穿整個伯克希爾、我們每天都在應對的重大風險。”
對于AI領域的投資,阿貝爾的延續了巴菲特一貫的務實風格:“我們不會為了AI而AI。只有看到真實價值才會出手投資。AI必須對我們的業務有實質性的增益。”
然而,伯克希爾并非對AI無動于衷。阿貝爾透露,伯克希爾旗下多個業務板塊已應用AI技術,公司正在大規模招聘工程師和技術人員,自主構建AI解決方案。
在公用事業領域,阿貝爾明確指出,數據中心的爆炸式增長正在為電力業務創造巨大機遇。以愛荷華州為例,超大規模數據中心的峰值負荷占比已達8%,未來五年有望在此基礎上再增長50%甚至更多。AI的崛起,正在重塑能源需求格局,而伯克希爾的公用事業版圖,恰好處于這場變革的核心地帶。
在隨后的討論中,負責保險業務的阿吉特·賈恩對AI在保險業的應用給出了冷靜的判斷:“目前,我們看到AI被用作一種生產力工具,一種降低勞動力成本和執行常規重復性工作的機制。我不認為AI能在定價、理賠等需要權衡的事情上達到可以做決策的程度。那還需要很多年。”
3970億美元的耐心
本次股東大會最引人矚目的財務數據,是伯克希爾創歷史新高的3970億美元現金及美國國債儲備。
在全球資本市場普遍追逐收益、爭相部署資金的當下,伯克希爾選擇按兵不動,將近四千億美元靜靜躺在賬上。外界批評者認為這是“資本效率低下”,但阿貝爾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詮釋:“我們持有現金和美國國債,這有幾方面的用途,我們不打算受制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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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貝爾
這句話的背后,是伯克希爾數十年如一日的核心信條:現金不是負擔,而是選擇權。當市場恐慌時,當危機降臨時,手握巨額現金的伯克希爾可以在別人被迫賣出的時候大舉買入。
不過,市場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投資者希望看到的,不僅僅是“我們在等待”,而是“我們知道在等什么”。
阿貝爾在大會上給出了他的答案:“并不是說我們今天沒有看到卓越的公司。我們很想擁有很多。但相對于機會、該公司的經濟前景以及相關風險的價格,我們沒有興趣以那個價格收購這些公司。這并不意味著未來不會有這個機會。”
這段話,與賈恩在保險業務上的表述形成了絕妙的呼應。
賈恩說,保險就像投資一樣,是一場需要耐心的游戲。讓人們袖手旁觀什么也不做是非常困難的。當我招聘人時,我的慣用手法是,我會直接告訴他們——你的工作就是說“不”。你會日復一日地被各種交易轟炸,但你的基本職責就是說“不”。偶爾你會遇到一個像被木板擊中一樣的交易,它會大聲喊著“錢來了”,那時候你再來找我,然后我們再一起決定做不做。
耐心,是伯克希爾最難被復制的競爭優勢。在一個季度報告驅動決策、算法交易主導市場的時代,這種以十年為單位思考問題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種稀缺資產。
芒格到阿貝爾:誰來填補那把空椅子?
查理·芒格,這位被巴菲特稱為“第一聰明人”的搭檔,對伯克希爾的意義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芒格改變了巴菲特早年從老師格雷厄姆處習得的“撿煙蒂”式價值投資,引導他轉向“以合理價格買入優秀公司并永久持有”的更高維度投資哲學。巴菲特曾坦言:“如果沒有查理的靈感、智慧和參與,伯克希爾不可能發展到今天的地位。”
然而,芒格于2023年辭世,享年99歲。他的離去,不僅是伯克希爾失去了一位副董事長,更是失去了那個能在關鍵時刻對巴菲特說“不,沃倫,你錯了”的人。
于是,2026年股東大會上,一位股東提出了全場最尖銳的問題之一:誰將擔任阿貝爾的查理?
實際上,在一年前的股東大會上,巴菲特宣布交接計劃時,市場的第一反應是伯克希爾股價下跌——這本身就說明,“巴菲特溢價”是真實存在的。投資者購買伯克希爾,在相當程度上是在購買對巴菲特判斷力的信任。當這種信任的來源消失時,伯克希爾的估值邏輯將面臨重構。
阿貝爾既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巴菲特的復制品,又必須守護巴菲特建立的一切。
在今年大會上,阿貝爾展現出了他對這一挑戰的清醒認知。他沒有試圖模仿巴菲特的風格,沒有試圖在問答環節中展現“股神”式的機智與幽默,而是以一種更為系統、更為結構化的方式,闡述伯克希爾的戰略邏輯。
他強調團隊,而非個人:沒有一個單一的“查理”,但有一個由賈恩、約翰遜、法默等優秀管理者組成的生態系統。他強調制度,而非天才:伯克希爾的成功,不依賴于某一個人的超凡判斷力,而依賴于一套經過數十年檢驗的文化、價值觀與決策框架。
他表示,仍然在任的巴菲特擔任董事長,提供無與倫比的經驗背書;卓越的董事會隨時可以就具體情況提供咨詢;阿吉特·賈恩在保險領域的深厚積累;亞當·約翰遜管理的32家非保險業務;以及一群出色的子公司CEO,也會在特定情況下征求他們的意見。
“伯克希爾會持久,并且將作為一個團隊持久下去。”阿貝爾如是說。
阿貝爾的投資哲學
阿貝爾在本次股東大會上,首次系統性地闡述了他對伯克希爾2880億美元股票投資組合的管理思路。他將持倉劃分為幾個層次:
第一層:核心四強。蘋果、美國運通、穆迪、可口可樂,合計規模接近2000億美元,是投資組合的壓艙石。
第二層:日本五大商社。伊藤忠、丸紅、三菱、三井、住友,是伯克希爾近年來最重要的國際布局,體現了“以日元融資、買入優質資產”的精妙套利邏輯。
第三層:重要持倉。美國銀行、雪佛龍、Alphabet(谷歌母公司)等,合計約700億美元,且仍處于動態調整中(伯克希爾于2025年三季度增持約40億美元Alphabet)。
阿貝爾坦承,他對蘋果的理解方式與巴菲特有所不同。巴菲特投資蘋果,看的是消費者對產品的依賴程度,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品牌忠誠度分析。而阿貝爾則更傾向于從運營風險的角度審視:蘋果在哪里制造?供應鏈面臨哪些地緣政治風險?這兩種視角并非對立,而是互補。前者捕捉價值,后者管理風險。
更值得關注的是阿貝爾對“理解邊界”的坦誠。他說,自己對電力業務了如指掌,但對蘋果手機的制造工藝并無濃厚興趣。這種坦誠,恰恰是伯克希爾“能力圈”哲學的體現。
在科技投資問題上,阿貝爾的表態既開放又審慎:“我們永遠不會說某個特定行業是我們必須參與的。如果科技行業中有某個公司,我們理解它的機會和風險,并且估值合理,那么僅僅因為它屬于科技行業并不能排除我們的可能性。”這句話,是對外界“阿貝爾會否更積極擁抱科技股”質疑的最清晰回應。
分權與責任:伯克希爾的治理哲學經受考驗
伯克希爾的管理模式,在商學院教科書中是一個獨特的案例:極度分權,總部只有約30名員工,子公司CEO擁有高度自主權,巴菲特只管資本配置,不干涉具體運營。
這套模式在巴菲特時代運轉良好,因為他的個人權威和判斷力本身就是最強大的“隱形管控”。但在阿貝爾時代,這套模式能否持續?
阿貝爾給出了他的答案:分權不等于放任,自主權必須與責任感并行。“這種自主權意味著你要欣然接受,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責任感和做好事情的自豪感。我們有很多期望——他們是否在管理風險?他們是否將自己視為首席風險官?”
BNSF鐵路(伯克希爾的運輸子公司)案例,是這套哲學接受現實檢驗的最佳樣本。BNSF的盈利能力長期落后于競爭對手聯合太平洋鐵路,這是一個不容回避的事實。但BNSF的CEO凱蒂·法默展示了改進路徑:2025年第一季度,在處理貨運量高于去年同期的情況下,使用的機車減少了260臺;燃油效率創下歷史紀錄;數字孿生技術和預測性ETA正在重塑運營效率。
在剝離與拆分問題上,阿貝爾的立場同樣清晰。他明確表示不會拆分集團,但承認在特定情況下可能出售子公司,例如無法解決的勞資糾紛、不可接受的聲譽風險,或者某項業務已不再為股東創造價值。
太平洋公司在華盛頓州公用事業的出售,正是這一原則的實際應用:當一個州的政策成本轉嫁給其他州的客戶時,伯克希爾選擇退出,而非妥協。
關稅、地緣政治與埋頭苦干
然而,伯克希爾的挑戰不僅來自于內部。2026年的宏觀環境,充滿了不確定性:中東局勢持續緊張,油價一度攀升至每桶近120美元,關稅政策變幻莫測,通脹壓力尚未完全消退。
面對這些外部沖擊,阿貝爾給出的應對哲學,可以用四個字概括:埋頭苦干。“電話響了,你就知道會遇到一些挑戰,但這沒關系。我們會探討、會努力,我們總能找到辦法克服。”“就經營我們的業務而言,我們真的只是埋頭苦干,并長期持續經營一切。”
亞當·約翰遜說,在投資組合中的32家消費品、服務和零售公司中,它們的平均成立年限是88年。當我打電話給那些CEO時,他們說:“我們已經應對關稅100年了。”想想過去七八年的CEO們,我們不得不應對全球疫情、四十年來的最高通脹,然后是現在的“彈跳球”關稅。企業在應對這些問題方面做得非常出色,我認為我們未來的處境相當不錯。
傳承
歷史上,每一次偉大企業的權力交接,都是一次對其文化韌性的終極考驗。蘋果在喬布斯之后有庫克,微軟在蓋茨之后有納德拉——這些案例告訴我們,傳奇不一定隨創始人的離去而終結,但它必然會以一種不同的面貌延續。
蘋果CEO蒂姆·庫克也來到了股東大會現場。
巴菲特在大會上盛贊了庫克:“要接替史蒂夫(喬布斯)、還要超越他的成就,需要多大的勇氣?這堪稱美國商業史上的一個奇跡。史蒂夫離世后,我們做出投資決定,將伯克希爾近一成的資源押注于蘋果,實際上是交到了蒂姆手中,而他已將其變成了稅前約1850億美元的回報。”
這番話,既是稱贊庫克,也是在為阿貝爾打氣。
六十年前,一個年輕人接手了一家瀕臨破產的紡織廠,沒有人預料到他會創造出什么。今天,另一個人站在了歷史的節點上。
歷史不會重復,但會押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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