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多,天還未亮,橫店演員公會的門口就已擠滿了人。有人低頭刷著手機消磨時間,有人蹲在馬路牙子上抽著煙,眉眼間滿是疲憊,還有人緊盯著微信群,生怕錯過任何一條劇組通告,慢半拍就會被別人搶走機會。這群人穿著隨意,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既不像剛睡醒的模樣,也不像徹頭徹尾一夜未眠,那份疲憊里,藏著日復一日的等待與迷茫。若是問他們在做什么,十個人里有九個會給出同一個答案:等戲。
![]()
橫店這座城,從1996年為拍攝《鴉片戰爭》平地建城開始,就注定與“人多”緊緊綁定。三十年間,這片位于浙江東陽的丘陵地帶,硬生生建起了三十多座大型實景拍攝基地和一百三十多個攝影棚,巔峰時期,一天就能同時接待六十個劇組。劇組數量增多,自然需要大量人力來填充場面,于是,懷揣著演員夢的群眾演員,像潮水般涌向這里,試圖在這片造夢之地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
截至2024年底,橫店演員公會在冊的群演約有13萬人;到了2025年底,這個數字仍在持續增長,據報道已突破13.4萬,其中將近一半都是剛到不久的新面孔。有人帶著失望離開,可總有更多人帶著希望趕來,橫店從來都不愁沒人,真正讓人發愁的是,這十三萬多人,究竟靠什么撐過日復一日的等待與窘迫。
![]()
提起橫店群演,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或許是“美女泛濫”。這話放在幾年前可能有些夸張,但如今卻再寫實不過。群演中的男女比例大約為七比三,女性雖然人數不及男性,但大多集中在十八到三十五歲這個黃金年齡段,外形條件出眾的姑娘比比皆是。隨便一場群演招聘現場,單是容貌、身材拿得出手的女孩,就能站滿一整條走廊。
![]()
這些女孩的來路各不相同:有剛走出大學校園、懷揣演藝夢想的畢業生,有辭掉小縣城的穩定工作、專程來橫店碰運氣的打工妹,也有在直播行業沒能闖出名氣、轉而投身群演隊伍的網紅。
![]()
為了能在副導演面前多停留幾秒,多爭取一個機會,她們自掏腰包化妝、租古裝、買頭飾,一套下來,花費幾百塊是常有的事。可即便打扮得再精致好看,古裝戲選角時,女群演的通過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左右。在橫店,漂亮從來都不是稀罕物,而是滿大街都能見到的“日常消耗品”,絲毫換不來額外的優勢。
![]()
與這些努力爭取機會的女群演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被外界戲稱為“懶漢”的男群演。這個群體中,不少人都在三十歲以上,學歷普遍不高,之前在老家干過各種零散活計。
![]()
因為覺得進廠打工太累、送外賣太辛苦,聽人說橫店當群演無需太多技術含量,便揣著幾千塊錢,一頭扎進了這片造夢之地。若是問他們每天都在做什么,答案或許會讓人哭笑不得:刷手機、打牌、在出租屋里躺著等通告,渾渾噩噩,消磨時光。
![]()
有人形容他們“好吃懶做”,這話雖然刻薄,卻也并非毫無道理。在橫店,真正能穩定接到活兒的群演,其實也就一兩萬人,剩下的十多萬人里,有相當一部分人可能好幾個月都輪不上一場戲。他們就這么耗著,一天又一天,積蓄越花越少,日子越來越糊涂,卻始終不愿輕易離開。
![]()
2024年11月15日,一條消息在橫店群演的微信群里炸開了鍋——演員公會發布了調薪通知。基礎費用從原來的每8小時120元,調整為每10小時135元;超時費也從每小時15元,降到了13.5元。從賬面數字上看,似乎沒降多少,但換算成時薪就一目了然:從每小時15塊直接降到了13塊5。
![]()
更關鍵的是,公會還要從群演的酬勞中抽走百分之十的傭金,這么一算,群演實際到手的時薪只有12塊出頭。辛辛苦苦干滿十個小時,兜里也只剩一百二十來塊錢。“橫店群演降薪”的話題,當天就沖上了微博熱搜榜首,評論區里,有人調侃“站一個小時連杯奶茶都買不起”,語氣里的戲謔,藏著難以言說的心酸。
![]()
有人或許會問,掙這么少,為什么不干脆去干點別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比想象中復雜得多。把這十三萬人牢牢釘在橫店的,從來都不只是那點微薄的工資,更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心理慣性。“萬一哪天就被導演看上了呢?”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深深扎根在每個人的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
大家都知道,王寶強當年就是從橫店群演一步步走出來的,趙麗穎也有過跑龍套的經歷,可沒人愿意細想,這種“一夜成名”的概率,到底有多低。從普通群演升級為有臺詞的特約演員,概率不到百分之二;再從特約演員,真正成長為被觀眾熟知的演員,更是萬里挑一的奇跡。
![]()
可人性就是這樣,只要心里還留著一絲絲念想,腳步就難以挪動。尤其是那些已經在橫店待了三五年甚至更久的人,若是現在離開,就等于承認自己過去的那些時光全是白費,這種挫敗感,比貧窮更讓人難以承受。
![]()
短劇的火爆,一度讓不少群演看到了轉機。這兩年,長劇市場持續低迷,可微短劇卻異常熱鬧,巔峰時期,每天至少有上百個短劇劇組在橫店開工。在長劇里,他們可能只能演一個路人甲,或是躺在地上裝死尸;但在短劇里,說不定還能撈到管家、保鏢之類有幾句臺詞的小角色,多少能離自己的演員夢近一點。
![]()
然而,這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并沒有那么結實。隨著監管政策收緊,以及平臺對內容質量的要求越來越高,那種遍地開花的低成本短劇正在快速減少,劇組數量也隨之大幅下降。更讓群演們心里發慌的,是AI技術的入侵——已有影視公司開始嘗試用AI制作真人短劇,北上廣深的一些公司,甚至一次性招聘兩三百人,專門從事AI相關的工作。這股風若是真的刮起來,或許連群演最后那點生存空間,都會被徹底堵死。
![]()
有一個數據,格外扎心:在橫店,租一匹道具馬14個小時,要花費800塊,超時還要額外加錢;而一個特約群演的酬勞,在扣除傭金之前,也不過兩三百塊。一個活生生的人,勞動報酬竟然比不上一匹假馬。這個荒唐的對比,最直觀地映照出了群演在整個影視產業中的真實處境——渺小、廉價,甚至不被重視。
![]()
也有一小部分人,開始主動尋找別的出路。有人轉型做直播,靠著“橫店群演”的標簽,在短視頻平臺積攢人氣,試圖另辟蹊徑;有人專攻武打動作,日復一日練習翻滾、跳躍等硬功夫,從普通群演升級為特型演員;還有人潛心鉆研特效化妝,喪尸妝、老年妝樣樣精通,最終成為劇組搶著要的技術人才。
![]()
可這些,終究只是少數人的幸運。對于那些沒學歷、沒技能,除了在鏡頭后面充人數,什么都不會的大多數群演來說,前方的路依舊模糊不清,看不到希望。有群演在接受采訪時坦言,主播、廣告、群演的活兒他都接,只要能找到一份更穩定的工作,不一定非要執著于當演員。可話雖如此,真正能鼓起勇氣邁出那一步的人,卻少之又少。
![]()
又是一個凌晨四點,橫店演員公會的門口,再次擠滿了等待活兒的人。他們中間,有人昨天才剛抵達橫店,行李箱還沒來得及打開,眼里滿是憧憬;也有人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都記不清,最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到這里。橫店的造夢機器,依舊在不停運轉,只是這臺機器轉得越來越快,甩下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
群演降薪,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真正沉在水下的,是整個影視行業在技術變革與經濟轉型中,不斷重新定義“人的價值”的殘酷現實。十三萬群演的何去何從,從來都不只是一群追夢人的個人困境,更像是這個時代,拋給所有普通人的一道共同考題——當夢想遭遇現實,當努力難以得到回報,我們該如何選擇,該如何前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