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8月的一天還沒亮,江西撫河兩岸霧氣沉沉,顧榮華踩著濕草,懷里抱著剛滿兩歲的琪琪。遠處軍區大院崗樓燈光忽明忽暗,她猶豫片刻,把孩子的棉衣攏了攏,輕聲嘟囔一句“等我”,隨后轉身疾走。這段匆匆腳步聲,很快被夏蟬淹沒,留下的只有門口哭聲斷斷續續的女嬰。
顧榮華1953年出生于上海北四川路,父親早逝,外公外婆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1969年冬,知青潮洶涌,她跟著同學坐綠皮火車去了江蘇盱眙插隊。最初的新鮮感只維持了三個月,之后是連綿不斷的鋤草、挑糞、記工分。她暗暗盤算:只要堅持幾年,能調回上海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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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春天,趙長平被分到同一生產隊。兩人一起干活、一起抄錄《農業學大寨》筆記,青春心思難免悄悄發酵。那年冬夜,他們在曬谷場值班取暖,互相承諾要一起回城。風俗保守,戀愛被視作洪水猛獸,可再嚴的規矩也擋不住荷爾蒙。1974年初,顧榮華發現自己懷孕,面色大變。
按照隊里慣例,未婚先孕要寫檢查,極可能連累家里回城指標。趙長平急得團團轉,向隊長請長假,帶顧榮華悄悄去了江西親戚家。孩子出生那天電閃雷鳴,土產接生婆沒藥沒紗布,顧榮華咬牙堅持把琪琪生了下來。從此一口稀飯三人分,日子雖然窮,卻也有小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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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出現在1976年夏天。國家開始小規模恢復知青返城,名額有限,只能本人回原籍,家屬一概不算。戶口、糧本、住宅都在上海,顧榮華動搖了。一邊是熟悉的石庫門弄堂,一邊是嗷嗷待哺的女兒;進退之間,她想到一個自以為完美的方案——把孩子留給“有編制”的人家再回頭接走。
于是,那個霧氣彌漫的凌晨成了母女命運的分水嶺。琪琪被軍區干部秦士遠夫婦抱走,他們膝下無兒,把琪琪視若珍寶。秦家文化氛圍濃厚,琴聲書香陪伴琪琪長大。1980年代,她跟養父母遷往南昌,大學畢業后進入出版社,三十出頭已是業務骨干。養父母怕她多想,一直沒有透露身世。
再說顧榮華,1978年返滬后分在國營化工廠。趕上改革開放,她接觸到個體經濟的風口,先是擺地攤賣塑料盆,后來承包起化工副產品運輸線,十年間積累了巨額資產。表面風光,夜深人靜時卻常被噩夢驚醒:弄堂石階上,一雙稚嫩小手怎么也夠不到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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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長平1982年調往西安機床廠,兩人通信日漸稀疏,最終各自成家。顧榮華雖然再婚,卻始終拒絕生育,丈夫對此無可奈何。2000年后她的公司開始投資房地產,資產水漲船高,可存折數字再多,也難填內心空洞。每逢中秋,她總會給自己倒杯桂花酒,盯著月亮發呆。
2014年5月,《等著我》欄目組接到顧榮華的求助信。她寫道:“我欠女兒一句對不起,如果可能,請讓我當面說。”節目錄制那天,她穿一身素色旗袍,胸口別著當年給琪琪做的唯一一次繡花。門開瞬間,她先是一愣,繼而撲過去抱緊那位戴眼鏡的中年女士,淚水止不住往下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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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靜得能聽到觀眾抽氣聲。琪琪輕輕回應:“我過得很好,您別自責。”顧榮華哽咽,想說的千言萬語塞住喉嚨。38年的尋找,在這一刻歸于握手言和。節目組后來透露,為確定身份,雙方做了兩次DNA比對,數據無誤才安排見面。
有人質疑顧榮華當年的選擇過于冷酷,也有人贊賞她直面錯誤。事后她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坦言,最痛苦的不是真相曝光,而是“再成功也買不回那段缺席的童年”。琪琪則說,親生母親的出現讓她明白了一句話:命運有時候轉彎,但終點未必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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