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提法司街到懷德街：一條曾以省級衙署命名的吉林市老街

在吉林市大東門廣場北側，有一條名叫懷德街的道路。如今這條道路由兩段并不直接相連的小街組成：連通南京街和朝陽街的西段較短，這是大東門廣場改造之后的產物；連通朝陽街和吉林大街的東段較長，其歷史可追溯到晚清時期。根據歷史記述，直到吉林市解放后，懷德街東段曾有過一個“官氣”十足的名稱——提法司街。

一、

或許是因為懷德街在發展過程中始終為一條“小街”，若要追尋其沿革變遷，各種地方史料上竟幾乎查不到其專門的詞條。在《昌邑區志》上的一份綜合表格里，信息相對稍多，不過也只是提到了它歷史曾用名為“提法司”街，鋪修于清末，東止重慶街，西止朝陽街，長720米，寬7米，解放后路面由混合土改為渣油路面。由于歷史文獻記載過于簡略，為理清這條街道的沿革，不得不采用地圖資料與文獻資料結合的探尋方式。

就目前所見，最早繪有吉林城城外街路情況的地圖，是《中東鐵路大畫冊》中的一份俄文地圖。這份地圖繪制于1900年前后，內容十分簡略，比例尺、街道方位也比較粗疏，根本看不出能與如今懷德街相關的街道走向。《吉林近代圖志》中有一份宣統元年的《吉林省城關圖》，此圖細節雖模糊，尚能夠辨識出如今懷德街的大致走勢——與1912年《吉林省城街市圖》中的福興街走勢基本一致，且標注文字依稀能辨認出“福”字。

《吉林省城關圖》與《吉林省城街市圖》均是以近代測繪技術繪制的城區地圖，精確度較高。在地圖中，當年的福興街西起于朝陽門外的行敏胡同（解放后的懷南胡同），沿南窯坑和中窯坑之間的高坎一路向東。盡管當時還沒有商埠大馬路，但比照稍晚一些的民國時期地圖，能看到福興街的東端大致在今東市場一帶，并在那里與其他郊區小徑相接。這種標注一直沿用到上世紀二十世紀早期的地圖。

從上世紀二十年代中后期開始，各種版本的“吉林街市圖”中，福興街的標注便發生改變。福興街開始被標注在窯坑東側，即解放后的正陽街（吉林大街拓寬改造時被并入）。由行敏胡同東口直至商埠大馬路的原福興街則被標注為提法司街或提法司胡同。到了偽滿中期之后，地圖上的提法司街西端避開行敏胡同（解放后更名為懷南胡同），直接與朝陽街相通。

就此可知福興街應是懷德街最初的名字。推測可能是在安英伯請開“商埠區游興業”之后（詳情可在本賬號搜索圈樓歷史），新辟花街柳巷被叫作福興街，而原來的福興街則更名為提法司街。

二、

盡管坊間俗稱，甚至部分地圖中有提法寺、提法使的說法，但這些都是口口相傳后的謬誤，作為街道名稱，標準的寫法應是提法司——此為清代吉林城省級衙署的名稱。

在清代，吉林將軍衙署內設兵、刑、工、戶四司，其中“一切刑名詞訟，向由刑司核辦”。清光緒八年（1882年），吉林設置分巡道后，將吉林城等地的“民人”刑案改歸分巡道管理，刑司僅負責管理“旗人”案件，此即執行民眾與職業軍人分開管理。

清光緒三十三年四月（民國版《永吉縣志》第十五卷又記載為清光緒三十一年設立提法司，應有誤），吉林設省，吉林遂設置提法司，“掌理全省民刑，總匯監督各級審檢廳及辦理司法行政事務，而以省內外罪犯各獄所附屬焉”（以上加粗黑字引自民國版《永吉縣志》）。云南保山人吳燾（字子明，光緒丙子科進士）擔任提法史。清光緒三十四年二月，刑司被正式裁撤，旗人刑訟統歸提法司。

或許是為了避免“司法行政”受到干擾，提法司最初的辦公場所并未設在吉林城內，而是選在朝陽門外。早在清光緒二十八年時，吉林地方曾設置過一個“商務局”，位于“城東二里許”。此機構的具體職能不詳，從設置時間上或與對俄商事有關，而與后來針對商埠事務的“開埠局”無關。提法司設立之初，即在此“商務局”辦公。

史載提法司曾下設曾設置過稽核、督審等處，后來整合為總務、民事、刑事、典獄四科。在東關開署后不久，提法司的辦公地點便遷往巴爾虎門內“官倉管理處”（今光華路司法小區）。到了清光緒三十四年五月，提法司又增設了高等審判、檢察兩廳。民國二年（1913年），提法司被裁撤，改設司法籌備處，繼而在年底撤銷了籌備處，僅保留了審判和檢察兩個廳，最終發展成為民國吉林高等法院和民國吉林檢察處。

在提法司遷出東關后，遺留下的建筑物被改造為學校，但房舍仍被民間冠以“老提法司”之名。這所學校的位置在1912年《吉林省城街市圖》中有標注，即福興街東端的“文”字標注（“文”代表學校）。鑒于民國版《永吉縣志》記述其位置在“商埠馬路西”，對比解放前后多版地圖，粗判其位置應在今百貨大樓附近。

結合《省城吉林教育史跡》等史料的記述，這所學校最初校名為“第三區第四學校”，繼而改稱永吉縣立第十一小學。九一八事變后，該校又改稱“吉林市立提法司街初級小學”。在《吉林近代圖志》收錄的老照片中，可見該校校舍局部——那或是老提法司舊時辦公之處。

1936年，提法司小學并入新組建的大馬路國民優級學校（校址在今站前派出所對過）。1939年，大馬路國民優級學校搬遷到大馬路與八經路交匯口附近新址，解放后發展成為如今的吉林市第二實驗小學。

三、

或許是因為南北兩側的朝陽街、商埠大馬路（今重慶街）名聲過大，或者是因為街道穿行在兩邊是“坑”的夾縫地區，亦或者是臨街房屋實在乏善可陳，在上世紀二十年代福興街改名時，只好勉為其難，用消失的“老提法司”為街道命名。但是若讓時光加速幾年，街道名稱則很可能出現出現新的情況——日偽時期，肩挎兩處窯坑的提法司街東端，借殖民經濟野蠻發展，出現了由其粉飾的虛假經濟繁榮，提法司街的風貌因新地標的不斷涌現而漸漸變化。

在當年由商埠大馬路進入提法司街，路北多了日本人開設的清酒館和日偽當局設立的“公設市場”（批發市場管理所，其位置可能為提法司小學），路南側則為日本人開設的アジヤ（即亞細亞，也有資料說是蘆屋）商店、東理發館，以及“泰平木廠”等眾多店鋪。這其中的“公設市場”在當時吉林城的社會生活中具有一定影響。

不過，要說解放前提法司街上最有名的機構及建筑物，當屬成立于1943年的偽滿“興農金庫吉林支店”——一個盤剝中國農民、支援侵略戰爭的合作社性質金融機構。當時，該機構與東側的偽興業銀行“扼守”商埠大馬路兩側，可謂撐起了偽政權東關地區金融中心的“門面”。

興農金庫吉林支店使用的建筑物為一座帶地下室的“堡壘”型建筑。對于這座建筑物的情況，地方史料的記載比較混亂：首先是《昌邑區志》將這個機構的城市時間記載為1938年，與大多數歷史記載不一致，結合日文資料判斷，確定有誤；其次是《吉林市金融志》記載興農金庫吉林支店位于大馬路（原市交警大隊，今大潤發一店門前），此記載也存在錯誤，其應是混淆了偽興農金庫與偽永吉縣興農合作社，后者是1940年成立的，之后的地圖有明確標注，并且日文版《水都吉林市勢概要》也有明確的記載可為佐證。

“興農金庫”所建特殊平房在日本投降后，曾被國民黨政府用作“中國農民銀行吉林支行”，吉林市解放后被人民政府接收，用作“東北銀行吉林省分行吉林市支行”。1951 年，東北銀行被整體并入中國人民銀行，原吉林市支行改稱“中國人民銀行吉林市東關辦事處”，上世紀六十年代又改為昌邑辦事處。1984年8月，工商銀行由人民銀行析出，次年，此處設置為中國工商銀行吉林市支行昌邑辦事處。

大約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該建筑被拆除。這座日偽時期建筑被拆除時，恰好本人親友路過施工現場，只見這座看似普通的平房建筑，磚堅墻厚，地下竟然還有地下室。獨特的外形，加之拆除時讓工人們頗費了一番力氣，使得這位親友一下子對這座正在消失的建筑產生了碉堡、堡壘之類的印象。

四、

直到解放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提法司街中段和西段變化不大，當時街道兩側曾有一特殊景觀——吉林窯坑。

由于歷史上大規模的取土燒窯活動，吉林城周邊形成了很多巨大的深坑，提法司街南北兩側的南窯坑和中窯坑就是東關三大窯坑中的兩個。從清朝末年開始，闖關東抵達吉林城的山東、河北貧苦農民，在吉林落腳謀生時，在坑內建起簡易房屋居住。由于地勢低洼易澇，每逢夏季汛期，四面雨水匯入，時常倒灌屋內；待到雨過天晴，裹挾著各種垃圾的積水久久不干，使得坑內蚊蟲滋生，臭氣熏天，讓住戶苦不堪言。

新中國成立后，為改善市容市貌以及居民的居住環境，對窯坑改造就成為政府城建工作的重點，窯坑的情況有了一定的改觀，街道名稱也被定為懷德街。1966年4月之后，吉林市政府成立了改造窯坑辦公室，逐步填平了窯坑，建起了嶄新的建筑。新的市容街貌隨即為古老的街道帶來了新氣象。

在當年，懷德街南側的南窯坑，先后建起了五層樓的百貨批發站辦公樓和二建公司的四層辦公樓。懷德街北側的中窯坑則陸續建起市四十七中學教學樓（后來改為服裝學校）、吉林劇場等建筑物。由大東門進入懷德街后，兩側街景一改過去由青磚瓦舍構成的街貌，觀看街景也少不了要抬頭仰望。

上世紀八十年代，隨著吉林大街向南拓展到橋頭廣場，吉林大街東側的懷德街逐步消失，被連接上光華路的上海路取代，懷德街的最東端退至吉林劇場南側。也正是在那時，受朝陽街輕工市場帶動，懷德街西端也有了蓬勃發展的輕工商品銷售業態出現。

1992年5月，隸屬于吉林市供銷聯社的吉林市物資交易市場在吉林市光華路成立。這個市場以工業生產資料經營為主，兼營電子和電腦。是集工業生產資料、電子元器件、儀器儀表、辦公自動化設備為一體的物資經營集散地。其中電腦及耗材的經營在吉林市最具影響，是吉林市電腦線下實體店主導營銷的時代“王者”。隨著市場日漸紅火，最終連四十七中也被其收入囊中，市場也順勢發展為吉林吉林物華集團，2000年11月23日，物華股份以600247代碼登陸上海證券交易所。

在物華市場的帶動下，懷德街兩側，各種銷售絕緣材料、鋼絲繩、電線電纜、橡膠制品，機電產品、板鉗工具、勞保、日雜等生產資料物資的店鋪一家擠著一家，成為吉林市首屈一指的五金電料街市，僻靜的住宅街也徹底變成了人聲鼎沸的商業街。

從提法司之名到莫名其妙接續上的“懷德”，回顧這條一條老街的歷史實在難用街道長短或寬窄描述變遷，更難用冷清或熱鬧感慨滄桑，所幸這條小街在歷史中“把握”了特殊的機遇，以如今的情形，精彩發展毫不遜色那些在史料中擁有專屬詞條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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