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句囑托往回看,周鎬的足跡像一條亂石河,時而急彎,時而暗漩。1909年,他出生在安徽桐城,家道中落,祖父留下的祠堂早抵給債主。青年時代,最體面的出路就是參軍,他選擇了武漢隨營學校。課堂上他頂撞教官一句“軍人應保家衛國,不應保個人”,結果挨了頂“思想偏激”的帽子,被清退。
流落江浙,他鉆進十九路軍。1932年“一·二八”戰火剛停,部隊被調去福建“剿共”,意外掀出“福建事變”。事變失敗后,他在上海碼頭被憲兵攔下。命大,負責審訊的偏是舊識,對他低聲勸一句“進復興社保平安”。復興社改名軍統那年,他已混成科員,學會了換暗號、聽電臺、認毒藥,動作又快又狠,戴笠的結拜兄弟周偉龍常拍他肩膀:“這小子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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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底,他戴上少將肩章,不過三十歲。1940年,軍統丟了一部電臺在汪偽地盤,戴笠要借周佛海這根釣線釣情報,周鎬被派去。第一次見面,周佛海端出西裝、呢帽和南京桂花煙,全套禮數伺候,把他安進偽軍事處。周鎬心里明白——這是雙面身份,一面向汪偽,一面向軍統。
那幾年,他用電報把日偽兵力、補給、倉庫位置一股腦塞回重慶。渣滓洞密室里,打字員形容:“南京站的情報,像下雨一樣嘩啦嘩啦往下掉。”戴笠為此賞他新的肩章。日本宣布投降那天,他搶先組建接管委員會,把汪偽市長扔進地牢,又擬好“受降書”遞給岡村寧次。動作太快,撞了蔣介石的節拍。蔣要等正規軍到南京摘桃子,干脆借日軍之手把周鎬軟禁,隨后以“貪污”罪押往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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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戴笠還在,或可兜個圈子。可1946年3月,戴笠墜機,靠山崩塌,他蹲了大半年監牢才放出。出獄后手頭緊,晚上靠茶水充饑。此時,黃埔同學徐楚光找到他,兩人一夜聊到天亮。徐楚光攤張報紙分析:八路野戰軍勝仗連連,國民黨后勁不足。“你那頂帽,看著金亮,其實勒脖子。”周鎬默不作聲,只說一句:“想換條道。”
中共華中分局經過數周審查,將他定為“特別黨員”,代號“治平”,不公開身份,仍留軍統。毛人鳳把他塞去上海佛教協會當“副秘書”,以為大風大浪遠離。哪知道,他借“拜佛”之名到處走動,先接頭,再策反,最重要的一筆是孫良誠。
1947年夏,蔣介石猜到孫良誠有異動,點名讓周鎬去“審”。暗中正中下懷,他把一句“打不過解放軍”塞進孫良誠耳朵里。孫先放風,后退縮,反復橫跳。周鎬來回三趟,連夜喝黃酒,一跺腳:“君子報國,當棄暗投明。”孫良誠終于松口。
世事難料。1948年底,徐楚光的交通員失手被捕,供出“治平”。南京保密局抓周鎬,幾位少將幫說情,加上他自己一口咬定“清白”,勉強獲釋。他看透大廈將傾,借送妻子回鄉,徑直投奔蘇北解放區。
淮海戰役期間,華野要他催促孫良誠起義。孫良誠此時被蔣提拔當綏靖區副司令,又猶豫。周鎬火急火燎趕到軍部,抄起指揮刀拍桌:“此刻不動,等死?”隨后拉副軍長王清瀚,軟禁團以上軍官,逼孫亮旗。1948年12月24日夜,孫良誠部正式倒戈,華野右翼頓時空出走廊,粟裕拍電報說“功莫大焉”。
勝利刺激了周鎬,他又盯上劉汝明部隊。孫良誠寫信“勸兄弟”,卻被秘書偷偷添了句“身不由己”。劉汝明表面答應接觸,暗地布網。粟裕提醒:“事有蹊蹺,暫緩。”周鎬心急,再帶孫良誠赴約。一進防區,憲兵四面涌來,槍口黑洞洞。劉汝明給蔣報信:“周鎬來此策反,現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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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當晚批示:“立即槍決。”毛人鳳執行,地點選在南京郊外軍法處。24小時后,天還沒亮,處決隊列站定。第一槍偏了,子彈擦過肩胛,雪地濺起血點。圍觀人僵在原地,周鎬挺直脖子,聲音沒抖:“再來,省一顆子彈。”第二槍擊中心臟,他微微前傾,倒在結成硬殼的雪上。遺物只有一條皮帶。他曾交代:“替我寄回家。”皮帶最終沒人領取。
1965年11月,上海市委辦公廳上報中央,確認“周治平”身份與事跡,申請追認烈士。批復迅速下達。1992年,周鎬的兒女在北京見到沈醉。已是古稀之年的沈醉握住兩只手,反復嘆息:“周治平,人好,膽大,眼光準,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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