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最近這幾天,一條看似不起眼的外媒消息,反倒讓我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
放出這句重話的人,手里沒拿槍,也沒有站在硝煙彌漫的加沙廢墟上。他們安安穩穩地坐在英國的猶太教堂里。英國新成立的猶太教運動“進步猶太教”的兩位聯合領導人,查理巴金斯基拉比和喬什利維拉比,對著公眾發出了極其嚴厲的警告:以色列目前的發展軌跡和政治走向,已經對“猶太教”構成了“生存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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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十幾二十年前,這種話要是從猶太社群內部傳出來,那絕對是一場地震。發聲者必定會被扣上一頂“自恨猶太人”或是“給反猶分子遞刀子”的大帽子,遭人唾棄。到了2026年的今天,局面發生了根本性的反轉。這兩位代表著英國近三分之一猶太教堂的資深宗教領袖站出來,明白無誤地告訴所有信徒:批評以色列政府,絕無不忠的意味。這恰恰是猶太人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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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已經向全世界揭開了一個殘酷的現實。猶太世界內部對于“以色列究竟要走向何方”這個問題,早已超越了政策分歧的范疇。這象征著整個族群價值觀的地基正在發生劇烈的斷裂。很多讀者看這條新聞,容易只看到“英國拉比膽子真大”這個表象。要想真正看懂這盤大棋,我們必須把時間線拉長,把以色列這大半個世紀以來的宗教與政治這筆陳年舊賬翻開,你才能嗅出這其中濃烈的悲劇意味。
讓我們回到以色列建國之初的歲月。當時的開國元勛本-古里安,腦子里勾勒的是一個現代化的世俗共和國。在他的藍圖里,宗教擁有特殊的歷史地位,絕無掌舵國家權力的資格。那時的極端正統派人數稀少,他們對“世俗建國”這種猶太復國主義理念其實非常抗拒,認為這是對神明旨意的謠越。二戰和大屠殺的慘劇實實在在地打碎了他們原有的世界。為了保住微弱的火種,正統派捏著鼻子做出了妥協,接受在這個“世俗國家”里劃出一塊屬于自己的宗教特權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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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機器和宗教信仰就此達成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平衡。以色列自稱不是神權政體,卻把界定“誰是猶太人”的終極解釋權拱手交給了極端正統派。回歸法要不要承認你的猶太身份,全憑這些拉比點頭算數;龐大的宗教學校體系更是完全獨立于主流現代教育之外,自成一派。
起初,這不過是幾百人的小圈子,社會矛盾并不凸顯。隨著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政治權力的天平開始傾斜。到了利庫德集團大權在握的時代,為了穩固內閣席位,他們開始向宗教保守勢力頻頻示好,大幅度放寬對宗教學校的各種限制。結果顯而易見,原本只在邊緣徘徊的小群體,像吹氣球一樣膨脹到了幾十萬的驚人規模。極端正統派順理成章地從政治邊緣,躍升為左右以色列政壇格局的關鍵第三極。任何一位想要穩坐總理寶座的政客,都必須跟他們談條件、分預算、批地塊建定居點,甚至必須容忍各種極端保守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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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句通俗的話來總結:當年的本-古里安企圖用一點宗教特權來換取國家初建時的表面團結。如今的局面卻徹底失控了。宗教極端勢力正熟練地操控著國家暴力機器作為擴音器,反過來肆意捏造和重塑什么才是真正的“猶太性”。
明白了這層深厚的歷史底色,我們再去回味英國進步派拉比的那番警告,就會覺得異常扎心。拉比們拋出的,其實是一個直指靈魂的終極拷問:當“猶太教”這塊承載著悲憫與救贖的牌子,被極右翼政客和極端正統派無休止地拿去給占領、歧視甚至血腥暴力背書的時候,這個古老宗教自身的道德信用,到底還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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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英國“進步猶太教”出版了一本重磅新書,書名直截了當地將《進步猶太教、猶太復國主義和以色列國》并列。這套動作大有深意。他們正在努力拆解一個幾十年來被世人視作天經地義的等式。在過去的固有敘事中,人們潛意識里認為:生為猶太人,就等同于無條件支持以色列國;以色列國,就等同于猶太復國主義的完美化身;而猶太復國主義,又等同于某種宗教與民族宿命的最終圓滿。任何人只要敢質疑其中任何一環,立刻就會遭到“反猶”大棒的無情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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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包容差異的理念聽上去仿佛是現代社會的常識。將其放置于2026年戰火硝煙仍未徹底散去的中東現實里,這絕對是一種極其硬核的抗爭。
我們可以看看巴金斯基和萊維這兩位拉比的親身經歷。去年,他們滿懷悲憫地跑到一個聲援被哈馬斯扣押人質的大型集會上發表演講。他們在臺上不僅呼吁盡快解救人質,同時大聲疾呼結束這場無休止的戰爭,并支持建立一個獨立的巴勒斯坦國。結果可想而知,迎接他們的是臺下狂熱分子的震天噓聲,兩人最終被粗暴地趕下臺。
這一幕極具隱喻色彩。在當下的某些極端語境里,只要你敢在公開場合把“猶太安全敘事”與“巴勒斯坦生存權利敘事”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你就會立刻被那群極右翼分子釘上“叛徒”的恥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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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這種道德焦慮感愈發刺眼的,是近年來以色列社會內部頻繁爆出的一系列讓人頭皮發麻的極端惡性事件。這種內部的潰爛,與外部的戰火遙相呼應,共同侵蝕著猶太教的根基。
你可以去看看耶路撒冷極端正統派社區里被破獲的那個駭人聽聞的“奴役營”大案。一個道貌岸然、自封為拉比的家伙,在長達數年的時間里,殘忍囚禁、虐待并性侵了近五十名婦女和兒童。他用“地獄懲罰”、“來世清算”這套令人窒息的宗教話術死死壓迫著受害者,其中年紀最小的孩子甚至還不到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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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感到諷刺和絕望的細節在于,這個披著宗教外衣的惡魔早在2015年就因為類似的指控被警方逮捕過。由于封閉社區內部的包庇和所謂“證據不足”,他大搖大擺地重獲自由。在那個固步自封的宗教圈子里,許多人早就心知肚明他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敗類。極度封閉的社群結構和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硬是讓這一整套罪惡的機器在陰暗的角落里安穩運轉了許多年。
如果你僅僅把這件事當作一個偶發的犯罪個案來看待,那你完全錯失了它背后傳遞出的致命信號。這里面藏著三層令人不寒而栗的社會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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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當其沖的,是在某些極端正統派的鐵幕之下,宗教權威已經膨脹到了完全不受任何外部世俗力量監督的恐怖地步。信徒與現代社會的正常聯系被強行切斷,外界的法律制裁和媒體曝光極難撕開這道缺口。是以色列國家機器在早年間為了政治妥協,給這些宗教社群劃定了一片事實上的“法外自治地帶”。大量的世俗執法機構面對這些宗教堡壘時,要么投鼠忌器不敢觸碰,要么稍微碰壁就立刻退縮讓步。這無形中為各種極端人士甚至犯罪分子提供了天然的避風港。最致命的一點在于,所有這些在暗門背后滋生的罪惡,最終都會被外界一并打包算在“猶太教”的整體公眾形象頭上。茫茫大眾根本沒有精力和耐心去細分作惡者究竟隸屬于哪個晦澀的教派分支。人們肉眼所見的殘酷現實僅僅是:一個頭頂著拉比神圣名號的人,竟然把自己的家打造成了人間地獄般的集中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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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英國拉比痛心疾首地說出“以色列政府的所作所為反映了我們猶太人的形象,也反映了我們的猶太教信仰”時,這句話的打擊面其實更為廣闊。極端社群內部對罪惡的遮掩與縱容,極右翼政客在西岸煽動的仇恨與沖突,都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徹底扭曲著外界眼中“猶太教”的模樣。
此時此刻,以色列國防軍內部同樣在上演著極具撕裂感的驚悚劇本。以色列國家安全總局(辛貝特)的局長羅南巴爾遞交了一份極其罕見的絕密警告,直指極右翼勢力對以軍中央司令部司令耶胡達福克斯構成了具體的生命威脅。這位身居高位的將軍僅僅是因為在沖突爆發后,忠實執行了拘留極端主義猶太定居者、收回民間非法槍支的命令,便觸怒了極右翼的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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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狂熱分子不僅在網絡上對其大肆抨擊,甚至動用了最可怕的宗教審判邏輯——“追捕者指令”(din rodef)。在傳統的宗教律法中,這代表著允許信徒進行法外處決,以阻止所謂的“追捕者”傷害他人。極右翼勢力為了暗殺與自己政見不合的同胞,竟然公然曲解宗教律法,將其作為政治謀殺的神圣護身符。
老一輩的國際新聞觀察者絕對不會忘記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詞匯。1995年的特拉維夫國王廣場,那個為了和平簽下《奧斯陸協議》的總理伊扎克拉賓,正是倒在了一名猶太極端分子伊蓋爾阿米爾的槍口下。當時,那個扣動扳機的兇手,嘴里高喊著的正是這句冷血的“我按照din rodef行事”。幾十年過去了,歷史的血色陰影不僅沒有散去,反而以更加猖獗的姿態,重新盤旋在以色列軍政高層的頭頂。連保護國家的軍方將領都淪為了宗教極端主義獵殺的目標,這種政權內部的瘋狂反噬,足以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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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視線從中東移開,穿過大西洋,美國那邊的反戰聲浪同樣揭開了猶太社群內部極其復雜的另一面。美國哈瑞迪猶太人、全球哈瑞迪反猶太復國主義組織(Neiturei Karta)的發言人伊斯羅爾多維德韋斯拉比,在接受專訪時把話說得更加直白和決絕。
在他的敘事體系里,猶太復國主義這場始于一百多年前的運動,從根源上就是對神明旨意的公然違抗。傳統的猶太教義認為,猶太人失去圣殿、流散世界是神明的安排。先知們早就定下了嚴厲的鐵律:信徒必須在流放地保持耐心,必須對居住國保持忠誠,絕不能動用武力去反抗其他國家,更不能違背神的意志、依靠世俗力量去強行建立主權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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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堅定反戰的正統派眼中,以色列國不僅不能代表猶太教,反而是一部巨大的、褻瀆神明的暴力機器。他們拒絕將猶太人的命運與一個依靠驅逐和殺戮建立起來的世俗政權強行綁定。每當極右翼政客打著“維護猶太人安全”的旗號在加沙地帶傾瀉炸藥時,這些身披傳統黑袍的拉比都會感受到一種錐心刺骨的屈辱。因為施暴者正是在以他們最珍視的信仰之名,行盡世間最殘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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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恰恰是這種逆流而上的“不爽快”,揭露了一個被喧囂戰火長期掩蓋的深刻真相:整個猶太世界內部,正在圍繞“猶太教究竟要往何處去”這一宏大命題,展開一場慘烈的話語權爭奪戰。
天平的一端,是以斯莫特里奇之流為代表的極右翼政客和極端正統派勢力。他們熟練地用“民族絕對安全”的迷彩服將猶太教緊緊包裹起來,把霸道的占領、殘酷的隔離和無情的炮火粉飾成神圣不可侵犯的上帝旨意。任何敢于攔在他們面前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打上“自恨者”的惡毒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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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平的另一端,則是像進步猶太教運動以及無數清醒的反戰拉比們。他們正拼盡全身力氣向世界、向信徒、也向自己的下一代證明:猶太教絕對還有另外一種充滿悲憫的可能。這門古老的信仰,完全可以包容巴勒斯坦人民理應享有的自決權利;完全可以擁抱內部政治觀點的多元碰撞;更完全可以將世俗的暴戾國家機器與純潔的宗教信仰拉開一道安全的防火墻。
這兩股水火不容的力量,此刻正在中東的廢墟之上、在倫敦的教堂之中、在紐約的街頭巷尾進行著殊死搏斗。他們爭奪的絕不僅僅是幾張議會選票,或是某項臨時停火法案的通過與否。他們真正拼死爭奪的,是對這個千年宗教的“最終定義權”——在未來的幾百年里,當后人提起“猶太教”這三個字時,他們的腦海中究竟會浮現出哪種歷史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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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關注國際局勢多年的觀察者,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在這個戾氣橫生、動輒喊打喊殺的時代,這些敢于站出來“頂風作案”、大聲唱反調的拉比們,非但沒有給自己的民族抹黑,反而是目前唯一在竭力搶救猶太教道德信用的微弱光芒。他們絕非在背叛歷史,他們只是在絕望地敲響警鐘:別再把承載著人類普世價值的信仰,活活糟蹋成極端政治屠宰場上的那塊帶血的遮羞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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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似乎永無止境的紛爭中,能讓關于“猶太價值觀”的內部爭論多飛一會兒,或許已經是這個時代僅存的一絲清醒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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