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和日本都在尋求更深入的防務工業合作,但歐盟體系本身的碎片化正在制造挑戰。作為第一步,東京應建立更強的雙邊伙伴關系,尤其是與德國和波蘭。
2026年3月,德國國防部長鮑里斯·皮斯托里烏斯訪問日本。這一舉動釋放出一個新的地緣政治信號:日本與歐洲的安全,如今正受到同樣的修正主義壓力、同樣的技術競賽,以及同樣的產業韌性問題所塑造,彼此之間也因此更加緊密相連。
日本試圖參與歐盟“歐洲安全行動”框架,進一步凸顯了這種趨同。該框架旨在強化歐洲的防務技術和工業基礎。
但日本爭取加入這一框架,也暴露出一個將決定下一階段歐日防務工業合作走向的張力:歐洲一方面希望引入值得信賴的外部防務伙伴,另一方面,其防務轉向本身又越來越成為一項強調內部產業整合、供應安全和政治控制的工程。
盡管歐盟與日本深化防務工業合作的理由充分,但現階段更可信的路徑,仍是與德國以及在更有限范圍內與波蘭開展雙邊和小多邊項目。
在整個歐洲大陸尚未具備相應的法律、政治和商業條件之前,歐盟層面的產業突破很難真正出現。
自2024年以來,歐洲與日本關系的政治基礎已變得更具操作性。歐盟——日本安全與防務伙伴關系承諾,雙方將就防務倡議開展機制化磋商,并就防務工業事務進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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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安全行動”框架可為成員國防務采購提供最高1500億歐元的長期貸款,覆蓋的能力領域也與日本的優勢高度重合,包括防空反導、網絡安全、軍事機動、電子戰、人工智能和太空資產保護。
不過,這一框架也有明顯限制。首先,撥款審批最晚只能持續到2030年12月31日。對于已經處在該體系內的成員國來說,這一時限尚可操作;但對日本這樣的外部伙伴而言,時間就顯得相當緊張,因為其參與還需要政治批準、產業對接和法律安排。
截至2026年3月下旬,已有19個成員國提交了相關計劃,但只有部分歐盟成員國的計劃獲得批準。在內部審批推進如此緩慢的情況下,日本等外部伙伴通過這一框架參與合作的進程,幾乎可以肯定還會進一步拖延。
此外,這一框架及其規則還規定,來自歐盟、歐洲經濟區——歐洲自由貿易聯盟國家以及烏克蘭以外的零部件占比不得超過35%。這意味著,日本不可能僅僅作為另一個大型平臺供應方,直接嵌入歐洲的再武裝進程。
但歐洲真正需要的,與其說是再增加一家全譜系防務承包商,不如說是更深的技術能力、更有韌性的零部件供應、專業化制造能力以及系統集成能力。
因此,歐盟應思考,如何在不打亂歐洲整體上推動本土或歐盟內部供應商這一趨勢的前提下,讓日本參與其防務工業基礎建設,并借此增強歐洲自身能力。看起來,德國正處在這一難題的核心位置。
皮斯托里烏斯此次訪日還帶上了產業界代表,意在向東京表明,柏林希望把雙方關系從戰略對話推進到更具體的合作層面。
但德國的瓶頸在于,它遲遲未能形成一個真正面向防務的產業生態系統,無法把政治上的緊迫感迅速轉化為工業交付能力。軍隊、大企業、供應商、初創公司和科研機構之間的聯系依然過于薄弱、不夠透明,也未能與能力需求形成良好匹配。
不過,也正因如此,德國反而成為一個有代表性的試驗案例。柏林2026年的國防預算約為827億歐元,日本2026年的國防預算則超過9萬億日元,約合580億美元。兩國都在經歷長期克制之后擴大預算、補充防務供給。
在德國,萊茵金屬等成熟的防務工業巨頭,既是打開市場的關鍵力量,也是把守入口的決定性角色。德國政府最終采納什么方案、建立何種防務工業合作,往往都要符合這些企業的戰略邏輯。這意味著,那些可能沖擊其核心業務的新方案,存在被排除在外的風險。
因此,日本進入德國市場,更可能通過互補型產業合作實現,例如防空反導領域。當前歐洲在這一領域需求上升,而日本在先進電子、雷達、導引頭相關技術及其他關鍵硬件方面具有明顯優勢。
相比圍繞完整系統展開政治上敏感的競爭,把日本來源的探測與處理能力,同德國主導和歐洲現有的攔截系統及指揮架構結合起來,顯然更為合適。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電子戰、指揮控制通信計算機情報監視目標獲取與偵察,以及軟件占比較高的防務功能。
日本在安全通信、雷達、信號處理和其他高端電子技術方面積累深厚,而德國則在系統集成以及陸上和海上平臺方面實力強勁。
在海上合作方面,歐盟與日本的伙伴關系高度聚焦安全議題。柏林和東京保持定期海軍磋商,德國也曾在2021年和2024年執行印太部署任務。
水下探測、海軍資產反無人機防護、海上基礎設施韌性、特定無人海上系統,以及港口和物流網絡的網絡防護,都是戰略價值與政治可行性更容易對接的領域。相比之下,若兩國在大型造船項目等領域直接競爭,摩擦顯然會更大。
波蘭同樣適合納入這一防務合作版圖。華沙是歐洲最具活力的防務市場之一,近來也明顯加強了與東京的官方接觸。
不過,韓國已通過大型平臺交易、融資支持和本地化布局,深度嵌入波蘭市場。波蘭2023年的國防支出約占國內生產總值的3.9%,到2026年預算中還將進一步升至約4.8%。韓國則借助這一輪需求激增,通過主戰坦克、自行榴彈炮和戰斗機合同,穩固了自己在波蘭的角色。
因此,東京若直接模仿首爾的路徑,意義并不大。更有前景的合作方向,是傳感器、電子設備、無人和反無人系統、海上監視,以及未來空中作戰網絡中的部分關鍵投入。這些領域更看重技術精密度,而不是單純的批量交付能力。
如果歐洲希望讓合作主張更具說服力,也希望德國和波蘭把這種設想轉化為具體項目,就必須回應兩方面疑慮。
第一是互操作性。日本技術水平很高,但這并不意味著其技術可以輕松融入北約和歐盟的采購生態。
在這一點上,雙邊合作尤為重要。德國或波蘭可以先通過具體項目和供應鏈聯系,分別評估互操作性,再考慮未來在歐盟層面擴大規模。尤其是德國與日本之間已簽有《信息安全協定》,而歐盟與日本之間尚無類似安排。
第二是政治可靠性。日本是可靠的戰略伙伴,但其防務工業體系仍受到出口管制影響,國內對于武器出口自由化應推進到何種程度,也仍存在爭論。
這意味著,歐洲應當預期:對于漸進式、高信任度的項目,日本更容易給出政治同意;而對于范圍寬泛、邊界不清的長期承諾,獲得批準則未必容易。
同樣重要的是,日本決策層也需要表明,深化合作并不只是歐洲單方面的意愿。事實上,日本本身也在朝這個方向推進。
東京已經放寬了對聯合研發戰斗機的出口規則,也在討論進一步修改政策,以允許更廣泛的致命性武器出口。同時,日本還釋放出與歐洲和北約在兩用技術、無人系統和供應鏈韌性方面開展防務科技合作的興趣。隨著東京的產業政策越來越受到“過度依賴美國供應商”這一擔憂的影響,這一立場也在不斷強化。
更廣泛的啟示在于,像“歐洲安全行動”這樣的工具,并不等同于一個真正整合的防務工業體系。歐洲至今仍缺乏足夠集中的需求、統一標準和統一采購機制,而正是這些條件,才使美國能夠更快吸收創新并迅速擴大產能。
只要歐盟市場仍被各國預算、不同的產業利益和戰略利益所分割,歐洲與日本的合作就更適合通過靈活的聯盟組合來推進。
雙邊主義并不是雄心受挫后的退而求而是把雄心真正落到實處的機制。比如,德國可以利用“歐洲安全行動”框架,撬動那些本就符合本國需求的合作,尤其是在導彈相關子系統、安全通信、軍事機動、海上韌性和網絡空間功能等領域。
而波蘭則可以成為開展定向細分合作的試驗場。布魯塞爾更應把精力放在“賦能層”上,包括信息安全安排、標準制定、出口管制對話,以及能讓成功的雙邊項目在未來向外擴展的制度框架。
歐洲與日本的伙伴關系,至此已經不再停留于象征層面,但它仍在執行環節頻頻受阻。政治邏輯已經成熟,產業邏輯也頗具說服力,連接需求、創新、生產和跨境信任的生態系統仍不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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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歐盟與日本防務工業合作的下一階段,最終不會在峰會上決定,而會在工廠、采購流程、供應鏈,以及那些最聲稱希望推動合作的國家所形成的制度習慣中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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