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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戶很多,服務也不錯,但財務和管理一塌糊涂,有可能在虧損你都不知道。
文|《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 苗詩雨
記者 馬吉英
見習編輯|張昊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受訪者
崔韶芳并不熱衷于談規模。
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擴張是植發行業最主流的敘事。資本推動下,同業公司一年開出十余家門店,營銷成本一度占到總成本的六成。她創辦的大麥微針植發(以下簡稱“大麥”)算是行業頭一家,但規模并不是最大的。
她入行已超過21年,經歷了國內植發行業從初創、資本追捧到瓶頸突破的完整周期。2000年代中期,行業剛起步時,營銷成本只占營收的10%左右。她在報紙上登一個“豆腐塊”廣告,就能有接不完的咨詢電話。而資本入局后風向突變,低價獲客、鋪天蓋地的投放成為標配,行業深陷內卷,植發因此被公眾詬病。
她見證了這個過程,也一度跟隨過這種節奏,直到發現行業通用的財務模型越來越脆弱。她也很慶幸,這一路的“謹慎”,使得坑點不算多,反而讓她有機會“慢下來”。
崔韶芳并非沒有急躁過。2019年,眼見同行一年開出十余家門店,她也曾沖動過一次:租下一處七千平方米的場地,裝修耗資千萬元。但一個二線城市,很難支撐如此標準的門店,虧損近五千萬元,她買了一個“大教訓”。在內部這被她反復提及:植發不能賭、不能急,必須要算清楚經營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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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大麥“醒得早”,算是第一批轉向精細化運營的植發機構。她拆解了原本“大鍋飯”式的營銷體系,將抖音、百度、美團等渠道分別設為獨立的核算單元,每個單元都要對收入、成本、利潤、ROI全權負責。
市場倒逼著她必須這么做,即便過程不順利,有員工因此離開,但她堅持了下來。如今,不同層級門店的成本結構,都已基本標準化。36家門店在行業寒冬中全部存活,且維持了盈利,這在她看來,更像一個“算清楚賬”的結果,而非戰略有多“高級”。
在行業普遍認為“不打廣告就沒有客源”的狀態下,崔韶芳開始降低對投放的依賴。大麥已經累計完成30萬例手術,存量客戶基數龐大,如果把客戶服務好,老帶新、轉介紹、口碑營銷,不才應該是最合理的營銷路徑嗎?這條路更慢,但成本更低,也更適合植發這個低頻、非標、強信任的賽道。
寒冬之下,她也沒停止折騰。從微針植發到機器人植發,再到以養發業務為主的新品牌“小麥”,她的思路都圍繞著如何基于這個低頻業務,開發出真正符合市場需求的高頻業務,并形成前后銜接的閉環。
這個邏輯在行業上行期容易被忽視,但當增量放緩,閉環的價值就至關重要。在她的理解中,這未必能徹底對沖行業下行帶來的壓力,但至少讓盈利模型多了一層緩沖。
崔韶芳不擅長總結宏大的商業模式,她總是具體到每一臺手術、每一家門店和每一個員工。談到未來,她說希望大麥能成為一家百年企業,這句話沒有附加解釋,也沒有煽情,更像一個被反復驗證后留下的方向。
以下為崔韶芳自述(有刪減):
打破“大鍋飯”
中國的植發行業已經進入到瓶頸突破期,大麥也不例外。對我而言,保證每一家門店實現盈利是“生死線”。
過去的植發行業,是大家公認的高營銷、高成本行業。巔峰時期,營銷成本能占到總成本的40%~60%。
不可否認的是,這是行業屬性所決定的。從規模來看,植發行業依舊是一個小眾市場:國內脫發人群數量大概是2.5億~3億,但由于脫發的種類和程度不同,以及每個人的需求認知不同,植發的滲透率不足0.2%。
這意味著,一千個脫發人群里,只有不到兩個人會選擇植發。在如此稀缺的需求下,植發行業如果不打廣告,就幾乎沒有客源,更無法支撐門店的開設。所以,在2006年到2018年行業的快速發展期,植發行業的營銷成本是逐年上漲的。
但在最初行業起步的5年里,營銷成本大概只占到營收的10%。我們扎根北京,一開始在很多家報紙上登廣告。一個很小的“豆腐塊”,大約一次3000元,雖然成本不低,但效果很好,很多人打電話咨詢,甚至接不過來。相對現在,獲客成本是很低的,而且成本結構是良性的,營銷成本的占比在10%上下浮動。
但在資本入局后,行業風向突變,很多植發機構快速擴張,低價獲客,廣告營銷的成本水漲船高。我們也曾跟隨這樣的投放節奏,營銷成本一度超過30%。行業也隨之變化,廣告成本過高后,技術、服務變得參差不齊,內卷嚴重,客單價下降很明顯,使得ROI無法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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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我們從三年前就意識到一件危險的事:行業里財務模型普遍很“脆弱”。
之前,我也會提一些長期目標,比如每年30%~50%的銷售額增長率,每年新開設門店2~3家。對比行業有公司一年新增十家門店的擴張速度,大麥走得一直不算快。我更多思考的是,植發行業需要醫護人才,人才的培養速度跟不上,跑得太快反而是拔苗助長。
這反而讓我在行業周期下行時,有了更多底氣。當大家的目標從高增長變為“先保本不虧損”,我們的戰略優勢反而明顯了。大麥目前在全國擁有36家門店,過去三年,我們的核心工作就是打磨盈利模型,現在一家店未關。
這是一個非常難的問題。一線城市的分院盈利比較容易,那二線城市以下的門店怎么辦?要知道,我們的店面是一二三四線城市都有的。
第一件事就是開始管控營銷成本。所謂的營銷降本,不是徹底不投廣告,而是放棄原來粗放的投放模式。
整個營銷團隊按照抖音、百度、美團等平臺,把內部拆分成了獨立的核算中心,打造適配不同市場的內部核算模式。簡單理解,每個營銷中心都是一個獨立小公司,負責人從部門經理變為“總經理”,對收入、成本、利潤等全權負責。
過去是“大鍋飯”,營銷團隊會說我只是一個營銷部,幫各地分院打廣告。只要我的投放成本夠低,收入低、ROI不好,那是分院沒服務好,跟我沒關系。而現在人人頭上都有指標。負責人要對所有的收入、成本、利潤、ROI負責,他這家“公司”是要賺錢的。
其實這個方案我們很早就做好了,但財務還得分賬,算不清,團隊覺得太復雜了,從理念上不接受,我們就放棄了。三年前,我們看到了市場情況,必須要這么干了。要不然,你的客戶很多,服務也不錯,但財務和管理一塌糊涂,有可能在虧損,你都不知道。
大麥開始做精細化改革,我一邊惡補管理學知識,一邊對內部結構進行調整。那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因為責任到人的變化,很多員工離開了。
我們還是咬著牙去做。現在針對一線、二線、三線等不同的門店,人力、廣告、房租成本該是多少,我們都做到了相對的標準化,心里比較有底了。
營銷層面,我們現在探索出了“老帶新”的路徑。大麥過去已經做了30萬例手術,營銷成本最低的方式應該是“轉介紹”。把客戶服務好,他們滿意了,就可能給你帶來一個新顧客,降低了成本,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盈利模式嗎?
我在內部推這件事,要求團隊都扎根到客戶服務上來,不斷去灌輸這種理念。不要老想著把客戶上門成本做低,話術該怎么變……營銷意味太重了,就像是“量產”,但植發應該是一個專屬定制的服務。我多服務你兩個小時,你的問題我耐心去聽,為你做定制化的方案,這種感受肯定是不一樣的。
慢下來
大麥走到今天,靠的是不打價格戰,也不虛標價格。二十多年來,我們從來沒有變過定價。當然,這里邊也有我決策失誤后的經驗教訓,市場會倒逼著你慢慢去學習和適應。
2019年行業白熱化擴張,其他公司一年開十余家店,我們也心態急躁,最多一年開了5家店。
那時候,我們計劃去二三線城市開大店,因為一線城市差不多都開完了。我印象特別深,我們去溫州開店,當時團隊找了一個一千多平方米的場地,我看了以后極不滿意:大麥這么好的品牌,溫州經濟這么好,為什么才開這么個小店?
最后我們租了一個七千多平方米的商場,一個月房租要幾十萬元。我當時也有些賭氣,只是裝修就花了一千多萬元。結果,轉年到了2020年,運營一下子就停了。我沒舍得關,好幾十個員工拉著我說:崔總,別關了,這么好的店,我們太有感情了。一直堅持到去年,我才關了這家店,虧了近5000萬元。
我換了一家小店,迅速就盈利了。這讓我徹底清醒了:植發行業不能賭、不能急,必須要算清楚經營模式。現在我們的每一項投資,都必須要算清楚投資回報率,財務參與經營決策,不能只憑直覺拍板。
很多人問我,如何理解植發行業?我的答案很簡單:植發是非標醫療服務,很多內容是無標準化復制的。這也是我最初創業時就提出大麥要堅持直營連鎖模式,放棄加盟模式的原因。
每個顧客的脫發原因、毛囊情況、手術方案都不同,即便是同一種類型的植發,手術中毛囊種植的方向、密度也都因人而異。這種非標屬性,決定了植發行業高度依賴醫療人員的責任心和專業度,只有直營才能夠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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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大麥有非常嚴苛的制度,但我認為制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我們同樣注重文化。
這并不務虛。最早的時候,大麥的手術室里貼著一句標語——珍惜發友的每一顆毛囊,患者的毛囊大于天。這是我們的核心文化,讓醫護人員懷揣敬畏心,毛囊是不可再生的,極為珍貴。
一些老手術醫生,要求非常嚴格,配臺的小護士如果在手術過程中不認真,他們會直接摔東西、發脾氣。我們采用“師徒制”,一代一代去傳承,這跟行業常規的管理方式都不一樣。
我們認為醫療服務要保有純粹性,醫護人員獎金和銷售額不能直接掛鉤。手術室從系統里是看不到收費情況的,就是要讓醫護人員不帶著“有色眼鏡”去看待發友。如果兩個發友,一個收費5萬元,一個只收費1萬元,假設采用提成制,你覺得醫生會怎么對待他們?
這其實也讓我們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業務研發上。植發行業是典型的低頻業務,很多顧客一輩子只會進行一次植發手術,在這個階段,行業都在尋找高頻業務破局。
我們提出的發力點是“植養固一體化”,這其實是大麥在多年前就提出的商業模式,初衷不是拓展營收,而是滿足發友的真實醫療需求。這一度遭到同行詬病,因為植發業務正處在高增長,養固業務客單價低、成本高,并不受到重視。但這兩年,行業反過來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商業模式,而且是剛需。
從邏輯上講,“植養固一體化”是可行的。植發種植的是后枕長壽毛囊,不易脫落,但原生發仍攜帶脫發基因,術后必須養護,這就像骨折手術后需要康復治療一樣。我們內部設立了脫發治療科與毛發養護科,脫發治療科以醫療手段做診斷、治療,毛發養護科則提供針對性的醫學養護。
從醫生的角度來講,你可能做完一次植發手術,原生發再養護3個月、半年就挺好了。之后用點產品、吃點藥,就夠了。如果有時間,你也可以再去做頭皮養護。我們是希望顧客在需要的時候,去做這件事,而不是把它當成生意,一直去推銷,讓客戶持久地去做。
為了解決服務網絡密度、可及性問題,我們推出了新品牌“小麥”,專門做醫學養發,并開放了加盟,讓發友在家門口就能享受專業養護,補齊大麥直營分院的覆蓋短板。
近幾年,我們也在探索機器人植發,大麥開始得很早。機器人的優勢在于取發精準,能通過算法識別毛囊。有1到4根頭發不等的毛胚,人工取的時候,我們會挑著取,找那些頭發多的毛胚。機器人的優勢是一掃描,就能看出來優質的毛胚在哪里,還能計算需要多少。
我們在深圳部署了一臺機器人,也跟很多機器人公司溝通合作,讓這件事更精準,但它還是在一定時間內無法代替人。回到本質,植發是非標手術,審美設計、方案調整、突發情況處理,都需要醫生的感性判斷與靈活應對。目前機器人僅能完成取發環節,種發仍依賴人工,它只是醫生的工具。
尤其是女性用戶在增多,美學在植發中的權重不斷提升。我們現在也發現,發際線、眉毛、睫毛等部位的需求越來越多,這都是“美學植發”。
現在大家工作壓力都大,脫發的問題只能越來越嚴重,市場肯定是很大的。但我覺得未來的植發機構,一定要項目多元化——以顧客為中心,去發現客戶的需求,然后提供更好的技術療效,以及更好的情緒價值服務。讓他們滿意、踏實,所以植完發之后,還愿意在你這里做養護,而不是天天低價去找新顧客,拔苗助長,殺雞取卵。
甚至于有一天不需要廣告費了,我覺得這樣才是良性的發展。我們不能“短平快”地去追求一個機構的盈利,我希望大麥能成為一家百年企業,讓這份事業始終有使命感,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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