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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中學教師招聘越來越“卷”了。在對外公布的深圳中小學教師錄用名單中,高學歷教師占比越來越重,清北復交碩博士并不鮮見,甚至還有海外頂尖名校的畢業生。有人感嘆“學歷貶值”,有人質疑“大材小用”,也有人覺得,這恰恰說明基礎教育在進步。
王冰蕊、秦艷玲和毛吉力三位老師就是在這樣的爭議中,先后走進了南方科技大學附屬中學——這所成立于2020年的年輕學校,背靠南方科技大學,創校僅六年,卻已發展成為深圳基礎教育領域一支不容忽視的新生力量。
幾年下來,三位老師用成績和學生的成長回答了這些問題。他們帶來的不僅是名校光環,還有各自獨特的教學方法和一套“學霸”成長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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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來中學當老師?”
三位老師都并非師范科班出身。他們選擇來中學當老師的初衷各不相同,但最終都有同一個落點:這是一份能影響下一代的工作。
秦艷玲是擁有清華大學環境工程專業本科及碩士學位的青年教師,她在南方科技大學附屬中學已工作5年了,目前擔任班主任及數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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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師說,從清華大學環境工程專業到高中數學老師,看似跨界,其實是結合自身的興趣、性格和職業價值感的考量。
王冰蕊的轉行念頭來得更早。多年前,王冰蕊還在上小學的弟弟妹妹問她理想的工作是什么,王冰蕊告訴他們,自己想成為能教會科研人員使用新儀器的人。沒想到弟弟妹妹脫口而出:“這不就是老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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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此話的王冰蕊不免愣住,這個回答也讓她開始認真思考教師這個職業。2015年,王冰蕊以推薦免試直博身份進入清華大學醫學部。博士期間,她聚焦紅細胞發育及先天性貧血研究,積累了豐富的實驗操作與科學探究經驗。2021年7月,她離開科研一線,來到深圳,成了南科大附中的一名生物教師。
毛吉力老師的故事更富戲劇性,他出生在一個“教師世家”——父母都是初中老師。但他當老師的念頭卻是在工作中“偶然產生”的。碩士期間,他在北京大學就讀英語筆譯專業。學業之余,他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傳播與信息部門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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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期間,他常與隔壁教育部門的同事溝通交流。這段經歷讓他觀察到,語言文化教育對人的影響遠比想象中更加深遠。尤其是在青少年時期,如果能接觸到多元的文化視角,所建立起的思維邏輯和表達能力,可以讓人受益終生。
“那時我意識到基礎教育領域大有可為,也正式開始考慮扎根教育行業。”2020年南科大附中正式掛牌成立,毛老師成為了這所年輕的學校里第一批年輕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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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得好”能不能和“教得好”等號?
高學歷不代表天生會教書。三位老師都經歷過從“自己會”到“教人會”的轉變。這個過程并不輕松,需要不斷試錯和調整。
秦艷玲剛站上講臺時,課堂非常“活潑”“輕松”,她極少批評學生。但在完成首輪從高一到高三的教學循環,進入第二輪帶班時,她在此基礎上融入了幾分“嚴肅”。
這種變化源于實踐的領悟:課堂氛圍過于活潑親切,可能會削弱教師的“掌控感”,學生對老師保持一定的敬畏之心,更利于教學活動的深入開展。如今,她坦言自己的教學風格仍在探索與形成中,努力找到一個“張弛有度”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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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坦言,由于自身學習歷程相對順暢,有時“很難理解有些同學很難學會一個很簡單的知識點”。正視這一“學情”差異,并持續學習、努力貼近學生思維,是她為自己指出的成長方向。
王冰蕊剛教書時,也曾遭遇過職業轉型的難題。好在學校為非師范背景的教師配備了教學與德育方面的指導老師,幫助她順利完成職業轉型。
從實驗室到中學講臺,跨度不小。但她認為科研和教學本質上是相通的——都是提出問題、拆解問題、逐步深入的過程,區別僅在于科研探索未知,教學則引導學生重走科學家的發現之路。
毛吉力回顧這幾年的成長,他認為最大的變化是“心態更平和了”。“真正站上講臺后才發現,教育是有個體差異性的。”如何針對不同學生調整教學方法,自己一直在摸索中。剛開始,自己知道的東西和學生能接受的東西之間隔著一堵墻,他不清楚怎么打破。
他打了個比方:想象中的學生和真實的學生,一開始像兩條離得很遠的線。但根據學生反饋不斷調整認知,兩條線就會慢慢靠近,甚至貼在一起。
現在,他學會了換位思考。“你要去了解學生這一階段會看到什么樣的材料、掌握了哪些單詞、哪些單詞是不會的,作為青春期的孩子,他當時可能在想什么?了解多了,你和他的視角就會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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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獨門絕學”搬進高中課堂
清北名師能為課堂帶來哪些革新?在采訪中,大事君了解到三位老師都把自己高學歷經歷中最有價值的部分,轉化成了課堂上的獨特資源。用師出名門的“獨門絕技”實打實地幫學生提分、提興趣、提視野。
秦艷玲的核心優勢是“學霸方法論”。她說自己“長于解決問題”。這并非僅指解題,更在于高效的學習方法、良好的學習習慣以及在考場上穩定發揮的心理素質。她能將自身“考出來”的經驗,轉化為對學生“如何學”與“如何考”的具體、高效的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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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的學習經歷讓她深刻體會到高學歷帶來的現實益處,她親眼見證了同輩們多元的人生路徑——有人投身科研,有人回歸三四線城市,有人從事基礎工作。這讓她既能以堅定的信念向學生傳遞學習的內在價值,也能對那些在學習上并非拔尖的學生,抱有更深的理解與包容,超越單一的“成功論”評價體系。
在班級管理中,她注重分層教學。對于學優生,她重在點撥和規劃指引;對于中等生,要求中規中矩;對于后進生,則給予更多的人文關懷。“因為他們長期在評價體系中處于下游,內心更為脆弱。”她認為,在班級學生水平差異巨大的情況下,盡力讓每個學生都有成就感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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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教學成績是扎實的。無論是作為班主任還是任課教師,她所教科目的成績以及班級總分,都在年級中表現突出,多次位列第一。
她講了一個典型的“逆襲”案例。李同學高一時數學成績最低時只有四五十分(校內測驗平均分約90分),嚴重偏科,但英語極佳。秦艷玲對他的幫助是分階段的:高一階段,面對他因兼顧九科和社團而無暇深入學數學的情況,她主要提供“情緒價值”,不斷鼓勵,表揚其態度和筆記,保護其學習熱情。
高二選科后,李同學選擇了物化政(該組合學生數學通常偏弱),時間也更聚焦。秦艷玲增加了針對性,每周利用活動課為他答疑解惑,并指導他制定下周學習與周末整理計劃。高三階段,當李同學數學已能考到百分左右(達到平均分以上)時,她的幫助升級為“精準供給”——為他尋找和篩選適合他水平的訓練題。最終,這名曾經數學墊底的學生,在高考中取得了110多分的成績,總分達到590多分,最終被西交利物浦大學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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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冰蕊課堂最大的特點就是“有故事”。不同于傳統授課模式,她善于將自己的科研經歷轉化為教學資源。她曾在課堂上展示胚胎干細胞培養實驗和骨髓移植手術等場景的真實記錄,將抽象的生物原理具象化。例如,在講解胚胎干細胞相關內容時,她嘗試借助科研中的實際案例,引導學生理解細胞分化的原理與研究意義。
“課內實驗的很多內容,恰好是我讀博時親手做過的,因此我會在課堂上補充實驗細節。”王冰蕊說,這些細節常引發學生的追問和討論。她注意到,當前考試越來越側重能力考查,于是她開始注重培養學生的思考與探究能力,而非局限于課本。“這種教學風格恰好讓學生受益。”
正因為這樣獨特的授課模式,在王冰蕊的課堂上,“死氣沉沉”很少出現。“至少不會有人開小差。”她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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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常規教學,她還開設了《生活中的生物學》《血液學漫談》兩門選修課,每期限額25人,均滿員開課。選修課內容結合學生興趣動態調整,涵蓋血型、輸血、干細胞分化、白血病等主題,注重科學知識與現實生活的聯系。
教學之外,她還主動聯系高校和科研機構,帶學生走進南方科技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實驗室。最近,她又在張羅邀請一位血液科醫生來學校做職業生涯規劃講座。“現在社會上對醫生的評價有時不太客觀,醫患對立的觀點不少。我想讓學生聽聽醫生真實的發展路徑。”
她的教學實踐獲得了多方認可,曾獲廣東省中學生物教學微課一等獎、廣東省中學生物教師教學論文三等獎,指導學生參加廣東省生物科普作品創作大賽,多名學生獲得特等獎。
更為重要的是,她的課堂也對學生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她提到班上有一個孩子,各科成績都很優秀,并不算“生物特長生”。但今年寒假,這個學生突然問她:大學里生物都有哪些專業?
王冰蕊耐心為這名學生講解,其中還提到了曾做過的關于腦機接口的小短片。“這個學生對腦機接口很感興趣,一直追問我如果想深入這領域,未來應該如何進行專業選擇。”交流中,王冰蕊發現這名學生的目標十分明確。“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見到的更多信息告訴他,讓他有更多選擇。”
毛吉力把翻譯專業的技能用在了英語教學上。他教學生用筆譯中的速記符號做聽力筆記,比如用“?”表示疑問,用簡單的笑臉哭臉表示情緒好壞,用線段表示“之前”“之后”,用“YS”表示年份。大大提升了聽力信息捕捉效率。
“很多學生不知道聽力的時候可以記符號,他們總是試圖把每個單詞寫下來,結果錯過了后面的內容。”他說,這些速記技巧是自己在學習和工作中積累的,經過簡化和篩選,變成了高中生也能快速上手的工具。
前沿的工作經歷也讓他特別注重英語教學中的“文化浸潤”。他會在課前用新聞熱點做導入,讓學生模擬國際場合的發言人,用英語表達立場。他的學生曾同學回憶說:“毛老師總是會在課前給我們展示一些網絡熱點、新聞或者其他有意思的內容并用英語講解,這大大拓展了我們的知識面,增加了詞匯量,培養了語感。這些課前展示提高了我們對英語課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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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同學剛上高中時不太自信,英語課上想回答問題卻羞于開口。“在毛老師有趣的課堂內容和親切的鼓勵下,我開始偶爾回答問題,后來主動報名當英語課代表。從那時開始,我的性格越來越外放,越來越自信,英語成績也有所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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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中有個單詞叫Beyond,指的是超越。我希望我的學生也可以用‘Beyond’的心態來學習,讓英語學習超越背單詞、做題、考試,真正做到以語言為窗口,去看世界。”他說。
他的教學成果也很顯著。曾經一位英語成績長期在及格線徘徊的學生,在他的鼓勵和方法指導下,高考英語提升了30多分,最終考了118分。他指導的謝同學參加“外研社杯”全國中學生外語素養大賽,獲得全國二等獎。他自己也獲評“全國優秀指導教師”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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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材小用”?他們的回答
高學歷人才到中學教書,社會上一直有“大材小用”的聲音。對于這些觀點,老師們有自己的回應。
當被問及從事這份工作是否“屈才”時,秦艷玲非常坦然。她從不認為自己從事教育有何特殊。對此,她更希望社會反思:為何人們普遍認為其他行業需要高學歷人才,卻對基礎教育領域擁有同樣人才感到詫異?這或許反映出社會對兒童與青少年成長過程專業性、復雜性的低估。
她享受這份工作帶來的即時反饋與價值感——課堂上學生的積極回應、學生將不愿告知父母的心事向她傾訴時的信任,都讓她感到溫暖與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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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吉力則認為,青少年時期正是世界觀、人生觀形成的關鍵階段,如果有一個看過世界的人,能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帶他們走一段路,告訴他們要有文化自信、交流意識,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價值。“學生的變化會讓我感到自豪,也讓我覺得所學的東西有施展之處。沒有什么大材小用,只是個人的選擇和價值偏好而已。”
毛老師的教育格言是“教育是把火炬點燃,不是把容器灌滿”。他回憶,有一次,一個已經畢業的學生在機場看到“出口”被翻譯成表示“貿易出口”的“Export”,而不是常用的“Exit”,第一時間拍下來發給他。還有學生興奮地跟他分享自己用英語和外國友人交流,破解因國界產生的刻板印象時,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價值感。
“看到學生把語言真正融入進了生活,用來解決真實生活中的問題,那一刻,我真的感受到了教育的回響。”毛老師說。
回顧這段從博士到中學教師的轉型,王冰蕊的答案也很干脆:“我還挺滿意的,不后悔!”她告訴大事君,選擇到深圳工作是為了在更獨立的環境中加速成長,而教學實踐也讓她對教育有了更深的理解。并坦言,成為教師后更懂得家長的心情,也更加注重與學生平等對話。
“以前覺得做孩子好難,當了老師之后覺得做家長更難。”高中階段的孩子思想獨立,很難被強行改變,王冰蕊也有過苦惱,有時不知道該怎么更好地引導一個孩子。
不過在學生心目中,她依舊是一個可以平等對話、和藹可親的人。“我不是那種特別有威嚴的老師,但是該管的時候管得住,課下他們愿意跟我分享生活中的故事。”
目前,王冰蕊正帶領第一屆高三學生備戰高考。對于未來的教學方向,她希望繼續發揮科研背景優勢,幫助學生在掌握知識的同時,逐步建立獨立思考與科學探究的能力。
而她的學生們,也正通過她的課堂,看見一個比課本更廣闊、更真實的科學世界。
圖片來源:南方科技大學附屬中學
文字:凌晨、何曉露、王燁
編輯: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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