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世界上第二毒的蛇,正躺在一個女人放太陽鏡的沙灘包里
電話是在下午兩點響的。
斯圖爾特·麥肯齊正在車里喝咖啡。陽光海岸的二月,空氣熱得像蒸籠。他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來電信息——緊急呼叫。
“Sunshine Coast Snake Catchers,我是斯圖爾特。”
對面是個女人。聲音發(fā)抖,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她說她在海灘上。她和朋友剛游完泳回來。她的朋友彎腰去拿沙灘包里的太陽鏡。就在手指碰到包口的那一刻——
一條蛇從里面探出了頭。
“什么蛇?”斯圖爾特問。
“我不知道。”女人在電話那頭哭了,“但我拍了照片。”
照片傳過來。斯圖爾特看了三秒鐘。東部棕蛇。澳大利亞因它而死的人最多。它的毒性位列世界前茅,僅次于內(nèi)陸太攀蛇。
“離那個包至少十米遠。”他說,“我二十分鐘到。”
掛掉電話,他發(fā)動了車。后視鏡里,昆士蘭的天空藍得不講道理。陽光打在沙灘上,一片金黃。他踩下油門,心想——在澳大利亞,最危險的地方從來不是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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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家的床底下。是你孩子的枕頭下面。是你以為最安全的那個沙灘包。
蛇類活動頻率在氣溫回升后大幅增加,與人類相遇的概率也隨之上升。資深捕蛇人格拉瑟說,他最高紀錄一天接到六起任務。而東部棕蛇的出沒次數(shù),已經(jīng)超過了往常最常見的地毯蟒。
斯圖爾特在路上想起了幾周前的一個電話。一位70歲的女士在自家后院看到了一條蛇。她以為那是無害的棕色樹蛇。她彎腰去抓。她不知道,東部棕蛇和棕色樹蛇在外觀上有多容易被混淆。那條蛇咬了她。送到醫(yī)院的時候,她已經(jīng)開始呼吸困難。
“我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有人受傷。”斯圖爾特的同事Dan Rumsey在那次事件后對媒體說。而這次,受傷的人沒有出現(xiàn)——差幾秒鐘,她可能就成了另一個救護車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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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他說他不怕蛇,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方向盤
那件事發(fā)生后的第三天,我去拜訪了斯圖爾特。
那天他一共出了十二趟活。十二次。從日出到天黑。一個捕蛇團隊每天可能接到多達30個求救信號。在旺季,一天抓10到20條蛇根本不稀奇。斯圖爾特的公司現(xiàn)在有超過25名捕蛇員,但他的手機永遠是第一個響的。
他的“辦公室”在昆州陽光海岸一個不起眼的工業(yè)區(qū)倉庫里。外面停著幾輛貼著“Snake Catcher”標志的車。里面到處都是收納箱——蛇用的。一面墻上掛滿了照片:他和蟒蛇的合影,他和東部棕蛇的合影,他手里捏著一條紅腹黑蛇的尾巴,笑得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他今年三十多歲。穿一件深藍色的工裝T恤,胸口繡著公司Logo。手臂上有抓痕,舊傷,蛇牙留下的。但他告訴我,他從來不怕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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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從養(yǎng)蜥蜴開始的。”他說。童年時期,當別的孩子要狗和貓的時候,他要蜥蜴。有一只松果蜥養(yǎng)到現(xiàn)在,“快28歲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有一個很短的笑容。
后來他去了澳洲動物園,在爬行動物區(qū)工作,一待就是七年。“真正愛上蛇,是在那里。”
但他沒想到捕蛇能成為一份職業(yè)。在動物園工作的時候,有同事告訴他,政府可以給你發(fā)許可證,讓你去普通人家里抓蛇。“一開始就是個副業(yè),”他說,“我弄了個Facebook主頁,接一單算一單。”
但很快,電話開始響個不停。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市場——沒有人愿意和毒蛇睡在同一間臥室里。于是他辭了職。再也沒有回頭。
“那你的家人呢?”我問,“他們擔心嗎?”
他沉默了兩秒鐘。
“我媽到現(xiàn)在都不看我的社交媒體。”
說完這句話他笑了。但那種笑不是輕松的。你仔細看他的眼睛,里面有東西在閃。我沒問他被咬過多少次。有些問題你不需要問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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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如果你沒有執(zhí)照,請不要靠近它
東部棕蛇到底有多毒?
我問斯圖爾特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它的毒液以凝血毒素為主,同時含有神經(jīng)毒素,”他說,“若不及時治療,嚴重情況下可能在數(shù)十分鐘至數(shù)小時內(nèi)危及生命。”
他翻出一張照片。一條一米八左右的東部棕蛇,身體有他手腕那么粗。“這算小的。”他說。
澳大利亞擁有超過100種陸生毒蛇,其中許多毒性位列世界前茅。東部棕蛇是澳洲蛇咬致死率最高的蛇種之一。它的毒液會導致凝血功能障礙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損傷。被咬后,你可能會覺得只是被針扎了一下。然后頭暈。然后惡心。然后你的身體開始失控。
這就是為什么每一次捕蛇都是賭命。
在昆州,處理蛇類需要持有急救證書、公共責任險,并通過相應實踐考核。一個合格的捕蛇人必須接受毒蛇處理課程的嚴格培訓。但普通人不理解這一點。他們經(jīng)常把致命的東部棕蛇誤認為無毒的樹蛇。他們覺得“我可以自己來”。
“我們每天都在救人。”斯圖爾特說,“不是從蛇嘴里——從他們自己手里。”
他告訴我一件讓他至今后怕的事。有一次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女人說她家浴室里有條蛇。她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查過了,她覺得是樹蛇。她打算自己把它弄走。斯圖爾特趕到的時候,那條蛇已經(jīng)被她逼到了角落里。東部棕蛇。
“如果我沒及時趕到,”他說,“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沙發(fā)上很久沒動。妻子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但他的腦子里一直在放電影——如果。如果晚到五分鐘。如果那個女人再多彎一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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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她的手指離毒牙只差一厘米
回到海灘的那個下午。
斯圖爾特趕到的時候,兩個女人還站在原地。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但陽光還是很烈。她們裹著浴巾,站在沙灘邊的陰涼處,踮著腳來回換重心。離那個沙灘包大概十五米遠。
那個彎腰去拿太陽鏡的女人——我們叫她艾米莉(化名)——蹲在遠處,兩只手環(huán)抱著自己的膝蓋。她的朋友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她全程都沒有哭,”斯圖爾特后來告訴我,“但她全身都在發(fā)抖。那種抖不是冷。是身體自己控制不住的。”
他慢慢靠近那個沙灘包。一條東部棕蛇,大概一米二長,已經(jīng)從包里探出了小半截身子。它昂著頭,吐著信子,在探測空氣里的危險信號。東部棕蛇通常不太有攻擊性,但如果感到威脅,它的反擊速度之快,人類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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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圖爾特掏出捕蛇鉤,那是一根末端帶鉤的金屬長桿,專門用來控制蛇頭。他把鉤子輕輕伸過去,蛇立刻警覺了。它整個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你能做的,”斯圖爾特說,“就是慢。非常非常慢。”
蛇似乎也猶豫了。雙方僵持了幾分鐘。斯圖爾特找準時機,用鉤子壓住蛇頭,另一只手迅速捏住蛇頸。他把蛇從包里提出來的時候,蛇身劇烈扭動,尾巴抽打在他的護腕上。
真正危險的時刻出現(xiàn)在最后——當他把蛇放進收納箱的時候,蛇突然回頭,毒牙擦過他的手套。
“差一厘米,”他說,“一厘米。”
那天晚上,艾米莉給他發(fā)了一條信息。只有一句話:“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不敢想。”
斯圖爾特把這條信息截了圖。他沒有回復。他說他有時候不知道該回什么。說什么呢?說“沒關系”?但那不是“沒關系”。那是她的命。
05 為什么要和地球上最危險的動物生活在一起?
在澳大利亞,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你不選擇和它們生活在一起。是它們選擇了和你生活在一起。
隨著城市不斷擴張,蛇類的自然棲息地被不斷蠶食。它們被迫進入人類居住區(qū)尋找食物和庇護所。斯圖爾特在烤箱里抓過蛇。在冰箱后面抓過蛇。在枕頭下、床底、衣柜里都抓到過。有一次,一條蛇就蜷縮在床墊正下方的地板上,和那個人的頭只隔了一層木板。
“有一次一個女人打電話給我,說她臥室里有一條蛇。她不敢回房間。已經(jīng)在客廳沙發(fā)上睡了三晚。我到了以后發(fā)現(xiàn),那條蛇就在她的衣柜里。她所有的衣服都帶著一股蛇的腥味。”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在描述一份普通的辦公室工作。但我注意到他說完總會停下來,等一會兒,好像在等對方說一句“天哪”。
然后他會補一句:“但大部分人都很感激。真的很感激。”
去年他接到一個緊急電話。一個男人說他后院的車棚里有蛇。斯圖爾特趕到的時候,那個男人站在門口,臉色慘白。他說那條蛇已經(jīng)在那里兩天了。他不敢去開車。不敢去取工具。他每天的出門路線都要繞一個大圈,從后院繞到側(cè)門,再繞到前門。
斯圖爾特花了不到十五分鐘把蛇抓走。那個男人站在門口,看了他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斯圖爾特至今記得的話。
“你讓我重新?lián)碛辛宋业募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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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每一通電話都是一場賭博
斯圖爾特說,很多人以為捕蛇人的工作就是“抓蛇放生”。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每一通電話的背后都是一個可能已經(jīng)發(fā)生悲劇的家庭。
每年,澳大利亞有數(shù)百至上千宗蛇咬傷報案。有些是寵物。有些是人。
最讓他難受的一次,是一位母親打電話給他。她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時被蛇咬了。等斯圖爾特趕到的時候,孩子已經(jīng)被送往醫(yī)院。他不知道孩子后來怎么樣了。他也沒有去問。
“問了你就會睡不著覺。”他說。
但這并不意味著他不想知道。他每天都會查看本地新聞。看到蛇咬傷的報道,他會停下來。看是不是他曾經(jīng)抓過的那條蛇。看是不是他曾經(jīng)去過的那個街區(qū)。
這種心理負擔,他和他的團隊每天都在背著。他們不是超人。他們是普通人,做著不普通的事。國家地理頻道的紀錄片《澳大利亞捕蛇人》真實記錄了他們的日常。鏡頭前面的斯圖爾特總是笑著的。但鏡頭之外,他自己開車回家的路上,會關掉收音機,在沉默中坐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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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問我怕不怕?她說,怕,但有人比你更怕
我想寫一個結(jié)尾。
但不是那種“從此以后一切安好”的結(jié)尾。因為這種職業(yè)沒有“安好”可言。
和斯圖爾特聊完的第二天,我去見了他的一位同事,Summer Woolston。她是陽光海岸捕蛇團隊里為數(shù)不多的女性捕蛇人之一。她告訴我一個故事。
有一次她半夜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女人在Bribie Island的家里準備上床睡覺,手伸到被子里的時候,摸到了一條蛇的尾巴。那是一條地毯蟒。那個女人沒有尖叫。她冷靜地把手收回來,起身,把狗關到另一個房間,然后打了電話。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Summer說,“她沒有碰那條蛇,沒有驚慌,沒有試圖把它弄死。她只是退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等我來。”
我問Summer: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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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很久。“怕,”她說,“但當你意識到,有人比你更怕的時候,你的怕就沒有那么重要了。”
那天晚上,她趕到那個女人的家,花了二十分鐘找到那條蟒蛇。它已經(jīng)鉆進了墻洞里。她把蛇弄出來的時候,那個女人站在客廳的角落,兩只手捂著嘴,眼淚一直往下掉。
Summer把蛇放進收納箱。轉(zhuǎn)身。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話。
“你今晚可以安心睡覺了。”
那個女人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捂著臉,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也許這就是斯圖爾特·麥肯齊和他的團隊存在的全部意義。他們無法阻止蛇進入你的房子。無法阻止東部棕蛇在你拿起太陽鏡的那一刻昂起頭。但他們會趕來。他們會在你最恐懼的那一刻站在你和那條蛇之間。
他們會把蛇帶走。然后回到車里。等待下一個電話響起。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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