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發展」劉元春：中國消費提振的路徑與機遇

劉元春：中國消費提振的路徑與機遇

經濟發展

各位嘉賓，各位同仁：

大家好！非常榮幸能在第八屆虹橋國際經濟論壇“提振消費：世界共享中國市場機遇”分論壇上，與各位共同探討中國消費提振的路徑與機遇。當前，全球經濟復蘇動力不足，各種環境沖擊交織，中國消費作為經濟增長的第一拉動力，不僅關系到國內經濟的穩定發展，更能為世界經濟增長注入新動能。今天，我想結合當前中國消費的現狀、問題，談談提振消費的政策選擇，重點聚焦如何通過組合式政策，讓消費真正惠及每一位普通人，讓中國市場的潛力轉化為全民共享的發展紅利。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個核心認知：中國消費率低，并不等于消費不足。很多人混淆了這兩個概念，導致對消費政策的理解出現偏差。從數據來看，2020年我國最終消費支出占GDP的比重為54.3%，而一般發達國家這一比例高達80%左右；2020年我國居民消費率為38.8%，不僅低于美國、英國等發達國家，也低于同等人均GDP水平的阿根廷、波蘭、泰國等國家，消費率偏低是既定事實。但與此同時，我國消費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并不低，2000年至2019年，中國居民消費增速年平均為8.24%，遠高于美國的2.36%和歐元區的1.09%；2024年，消費對我國經濟增長貢獻率為44.5%，繼續發揮經濟發展第一拉動力作用，這說明中國的消費潛力巨大，只是尚未得到充分釋放。

我們還要看到中國消費的三個典型特征：一是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政府消費占比較高，而居民消費占比較低，這意味著居民可用于自主消費的空間還有很大提升余地；二是中國的實物消費規模不小，但服務型消費占比僅約25%，與其他國家差距較大，消費結構還有很大的優化空間；三是當前消費存在短期不足與中長期結構失衡并存的問題，短期來看，消費增速低于GDP增速，出現了供給與需求之間的缺口，需要適度的消費刺激來填補；中長期來看，消費率過低的問題需要通過結構性改革來解決，這也是“十五五”時期的重要目標——《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明確提出，要“大力提振消費”，實現“十五五”期間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

那么，中國居民消費率過低的核心原因是什么？很多人認為是居民邊際消費傾向低、基尼系數偏高等，但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因素。核心問題在于兩個方面：一是國民收入初次分配中居民部門占比偏低，數據顯示，我國居民部門在初次分配中的占比為60.6%，較世界平均水平低5.5個百分點，而企業部門占比則高出世界平均水平5.6個百分點，這意味著居民從經濟發展中獲得的收入份額相對較少；二是政府轉移性支付和社會保障支出不充分、不均衡，難以有效緩解居民的消費顧慮。舉例來說，18個歐盟國家市場收入的基尼系數為0.443，在社會保障的作用下，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數降至0.29，下降了40%，而我國僅下降了12.3%，看病、養老等后顧之憂，讓很多居民選擇“存錢避險”，不敢輕易消費。此外，保障性住房供給不足，居民住房投資擠占了大量消費支出，也進一步制約了中低收入群體的消費能力。

因此，解決消費率過低的關鍵，不在于短期消費政策的簡單刺激，也不在于馬上降低基尼系數，而在于政府功能和國有企業內生性投資轉化體系的深刻轉變。一方面，政府要從投資型政府轉向服務型政府，把更多精力放在社會保障體系建設、保障性住房供給上，為居民提供更多的消費基金，減少居民的“預防性儲蓄”；另一方面，國有企業要加強利潤的國民分享，防止過度壟斷帶來的超額利潤直接轉化為投資，讓全民都能分享國有企業發展的成果，增強居民的消費能力。

當前，各種環境沖擊下，我國消費增速逐步回落，短期消費不足的問題有所加劇，工資分配、收入分配低于名義GDP增長速度，房地產資產縮水等帶來的居民資產負債表變化，進一步抑制了消費信心。根據我的測算，2020-2024年我國平均消費缺口每年達6個百分點，也就是說需要短期補足的消費達到實際消費的6%，規模接近2.9萬億元，累計達到13萬億元左右。面對這種情況，單一的政策難以見效，必須采取組合式擴消費政策，兼顧短期刺激與中長期改革，兼顧總量提升與結構優化，才能真正激活消費潛力，讓消費惠及每一位普通人。在此，我提出七點具體建議：

第一，聚焦短期消費不足問題，全力推進消費修復。要精準測算消費缺口的規模和結構，明確消費偏離趨勢值的程度，針對性推出消費刺激措施，填補供給與需求之間的缺口，讓居民的消費能力和消費意愿快速回升。

第二，把握消費修復的核心，推動收入、資產及信心的三重修復。消費的基礎是收入，信心是關鍵，資產是支撐。要通過合理的收入分配政策，提高居民收入水平，穩定工資增長；要緩解房地產市場波動帶來的資產縮水壓力，穩定居民資產負債表；要通過政策引導，增強居民的消費信心，讓居民敢消費、愿消費。

第三，兼顧逆周期政策與中期結構性政策，分階段明確政策重點。短期要加大逆周期政策力度，加碼消費刺激，快速填補消費缺口；中長期要推進結構性改革，優化消費結構，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從根本上解決消費率過低的問題，實現消費的持續健康增長。不同階段要明確政策的主導主體，確保政策的針對性和有效性。

第四，優化耐用品消費與新型消費的扶持政策，適配居民消費新需求。要結合居民消費升級的趨勢，修正耐用品消費的促進政策，推動家電、汽車等耐用品的更新換代；要關注新型消費的發展，比如AI帶來的AIPC等新型消費產品，以及興趣消費、服務型消費等新場景，完善相關扶持政策，豐富居民的消費選擇。

第五，深化收入分配改革，筑牢社會安全網。收入分配改革是提振消費的核心舉措，要提高居民部門在國民收入初次分配中的占比，縮小收入差距，讓更多人能分享經濟發展的紅利；要進一步完善社會保障體系，擴大養老、醫療等社保覆蓋范圍，提高保障水平，減少居民的消費顧慮，讓居民敢于“花錢”。

第六，加快政策推進節奏，強化政策協同效應。逆周期政策要快速落地、高效執行，及時緩解短期消費不足的壓力；結構性政策和體制性改革要重點推出，比如政府職能轉變、國有企業利潤分享、保障性住房供給等，形成政策合力，推動消費長期向好。

第七，立足中國國情，制定差異化的消費政策。中國的消費市場有其自身的特點，消費政策不能盲目照搬發達國家的經驗，要結合中國居民的消費習慣、收入水平和發展階段，制定具有針對性、可操作性的政策，確保政策能夠真正落地見效，惠及普通家庭。

各位嘉賓，各位同仁，消費是民生幸福的“晴雨表”，也是全球經濟增長的“穩定器”。中國擁有超大規模市場，未來十多年中等收入群體將超8億人，消費潛力巨大。提振消費，不僅是推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也是世界共享中國發展機遇的重要途徑。

我們相信，通過組合式擴消費政策的實施，通過政府職能的轉變、收入分配的優化、社會保障的完善，中國居民的消費能力將不斷提升，消費結構將不斷優化，消費潛力將得到充分釋放。屆時，不僅每一位普通人都能在消費升級中感受到實實在在的幸福，中國消費也將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的穩定器和加速器，為世界經濟復蘇注入源源不斷的動力。

最后，祝愿本次分論壇取得圓滿成功，祝愿中國消費市場持續繁榮，祝愿各位嘉賓、各位同仁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謝謝大家！

【 劉元春：長安街讀書會成員、上海財經大學校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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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馬嘉均；初審：邱詩懿、 許雪靖 ；復審：李雨凡、程子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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