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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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雪)
公元1054年,北宋都城汴京,就是開封。
冬季,大雪紛飛,開封城中,宰相陳執(zhí)中府邸的后門,幾個家丁悄悄抬著一具尸體,走偏僻的小路,很快出城,把尸體埋到了城外的一處野地中。
被埋的尸體,是陳執(zhí)中府上一個叫迎兒的婢女,死的時候只有十三歲,而且遍體鱗傷,很顯然是被人打殺導致的死亡。
迎兒是誰殺的?具體怎么死的?說法有兩種。
一種說法是說,迎兒在府里不知道犯了什么錯,被陳執(zhí)中給發(fā)現(xiàn)了,陳執(zhí)中脾氣暴躁,親行杖楚,把迎兒給活活打死了。
另外一種說法則是,動手殺人的是陳執(zhí)中的一個小妾,名字叫做張氏,這個張氏啊,驕橫跋扈,平時都很囂張,連陳執(zhí)中的正妻她都不放在眼里,迎兒犯了錯,張氏大發(fā)雷霆,對迎兒進行了殘酷的虐待:
《續(xù)資治通鑒·卷五十六》:窮冬裸凍,封縛手腕,絕其猷食,遂致斃踣。
您瞅瞅,這張氏簡直不是人,在數(shù)九寒天,最冷的時候,迎兒被剝的一絲不掛,就在風雪里凍著,兩只手還被捆起來,不給吃飯,不給喝水,活生生被折磨死。
實際上這樣的事情不止迎兒一起,就在迎兒被虐殺的當月,另外一個叫做海棠的婢女,因為長期遭到張氏的虐待,她不堪其辱,選擇了自盡,還有一個沒有留下名字的婢女,被棍子打斷了脊梁,頭發(fā)也被剃光,這個婢女想要自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攔了下來。
好家伙,這陳執(zhí)中家趕上人間煉獄了。
想一下,其實這死的也只是婢女,沒人關心,沒人在乎,她們的死就如在大海中投下一粒石子,似乎難以激起任何波瀾。
對大部分人來說,她們天生命賤,無所謂生死。
但是非常意外,這個事情,不知道怎么就被朝廷里一個叫做趙抃的御史給知道了。
其實陳執(zhí)中家里死了婢女,朝廷里的大臣知道的很多,但為什么只有趙抃敢第一個出頭呢?
很簡單,因為趙抃不僅是一個鐵面無私的御史,他還是一個很有人文關懷的人。
《宋史·卷三百一十六·列傳第七十五》:抃長厚清修,人不見其喜慍。平生不治貲業(yè),不畜聲伎,嫁兄弟之女十數(shù)、他孤女二十余人,施德煢貧,蓋不可勝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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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抃)
您看,他和陳執(zhí)中簡直是兩種人,他為人清凈,沒有私財,不好色,平時掙點錢也不給自己花,全都用來周濟貧民,撫養(yǎng)孤寡,這是一個把老百姓的命也當命的人,而他碰到把別人的性命不當命的人,他肯定是受不了,肯定要出頭。
趙抃膽子非常大,上朝的時候直接向宋仁宗彈劾陳執(zhí)中,而且趙抃的彈劾很有力度,他說:
《趙清獻公文集·卷六》:謂二者有一于此執(zhí)中不能無罪。
不管迎兒是張氏打死的,還是陳執(zhí)中打死的,陳執(zhí)中都難辭其咎,都有罪過。
人命關天,仁宗接到彈劾,第一反應不是嚴肅徹查,而是想要把事情壓下來。
為什么?
因為陳執(zhí)中很受皇帝的信賴,幾乎可以說是仁宗的心腹之臣。
當年仁宗還是皇子的時候,陳執(zhí)中就是仁宗的擁躉者,他支持仁宗登基,還幾次冒死進諫,可以說仁宗能做皇帝,陳執(zhí)中出了很大的力,他有從龍倡立之功。
仁宗當皇帝之后,一直把陳執(zhí)中當自己人,非常信任,很多大臣還問仁宗,說皇帝您怎么這么信任昭譽(陳執(zhí)中的字)啊,仁宗說:
《青箱雜記·卷二》:但執(zhí)中不欺朕耳。
因為陳執(zhí)中不會騙朕。
不欺朕這三個字,這分量太重了,對于一個封建皇帝來說,在爾虞我詐,風云變幻的朝廷里,忠誠是最重要的。
只要忠誠,一些小小的瑕疵,貪點小錢,殺倆奴婢,那都無所謂。
皇帝雖然想要偏袒陳執(zhí)中,但陳執(zhí)中倒是很坦然,他“自請置獄”,就是說查唄,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仁宗明顯還是要偏袒一下陳執(zhí)中,皇帝派出去審理本案的官員,是太常少卿齊廓。
趙抃馬上反對,說這是什么安排啊,齊廓有心風之疾,就是癲癇病,他自己都照顧不好,他怎么審案?
沒辦法,仁宗只好又換了龍圖閣直學士張昇審理,這還沒完,張昇沒審多久又被換成了給事中崔嶧,崔嶧審理一段時間,皇帝認為他一個人可能不行,又加了一個叫曹觀的大臣。
前前后后四任主審,這在北宋歷史上非常罕見。
為什么老換人?說白了仁宗就是想要插手,想要把審案的官員安排成自己人,但趙抃盯著不放,一直在要求換人。
而且,這個時候不僅是趙抃了,因為有趙抃出頭,朝廷里很多士大夫風聞奏事,都開始各種彈劾陳執(zhí)中,是非要把這位宰相斗倒不可。
事情越鬧越大,輿論洶涌,但崔嶧曹觀啊,還是很不好辦。
《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七十七》:既而追取證佐,〈執(zhí)中〉皆留不遣。
怎么說不好辦?因為調(diào)查案件需要取證,要取證就要到陳執(zhí)中的家里去,還要傳喚證人,可在這個過程中,陳執(zhí)中并不配合,家不讓進,人不讓走,崔嶧曹觀的工作根本開展不了,什么線索,證據(jù)一概查不到,最后沒辦法,只好草草定案,說迎兒是“自以婢不恪,笞之死”,就是說迎兒犯錯了,挨打是正常的,挨打之后,她意外死亡了,陳執(zhí)中不負任何的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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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
這邏輯簡直莫名其妙,什么叫挨打之后意外死亡,怎么挨打?如何意外?根本就是含混其詞,說了等于沒說。
趙抃等人很不滿意,但仁宗對這個結果已經(jīng)滿意了,仁宗說:
《宋史全文·卷九上》:已而有詔罷獄。
既然已經(jīng)這樣了,那案子就算完事了,不用再查了,都散了吧。
完了么?沒完。
從表面上看,這是一樁由御史發(fā)起,針對宰相違法犯罪個人行為的彈劾,但彈劾的時間,其實非常巧妙。
時年,陳執(zhí)中已經(jīng)做了八年的宰相,他可以說是仁宗朝在位時間最長的宰輔之一,而且他的執(zhí)政風格吧,比較保守,陳執(zhí)中經(jīng)常說一句話,說“務行故事,慎所改變”,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祖宗之法不能動,能不變咱就不變。
在仁宗執(zhí)政早期,大臣范仲淹,歐陽修等改革派官員曾經(jīng)搞過一個改革,叫做慶歷新政,當然這個改革后來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很多,其中有一點就是因為朝廷里也有很多保守派,保守派的反對也導致了慶歷新政的失敗,而陳執(zhí)中就是當時的保守派之一,他就是反對新政的。
那我們可以說,因為慶歷新政這個事情,陳執(zhí)中和改革派就結下梁子了。
迎兒案爆發(fā)之后,朝廷的臺諫系統(tǒng)幾乎是傾巢而出,御史臺的官員們輪番上陣,彈劾奏疏一封接一封,以至于當時有個叫做范鎮(zhèn)的官員說了一句話,他說:
《皇朝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三十九》:是為一婢子,令國相下獄,于國之體亦似未便。
為了一個婢女,就要把堂堂宰相送到牢房里,這成何體統(tǒng)?
范鎮(zhèn)為什么有這樣的疑問?因為朝廷的臺諫系統(tǒng)是由改革派控制的,這很難不讓人懷疑是改革派在此案中蓄意報復陳執(zhí)中。
而且看一看這些大臣彈劾陳執(zhí)中的內(nèi)容,真正涉及迎兒之死的很少,大部分都是說陳執(zhí)中措置顛倒,不學無術,引用邪佞,樹恩私黨,這些指控,跟迎兒之死沒有太多關系,卻緊密的和陳執(zhí)中的執(zhí)政水平,政治立場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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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執(zhí)中)
至于仁宗,太極打的飛起,他既不支持這些上書彈劾的大臣,也不再對本案公開表態(tài),只是讓陳執(zhí)中在家里待了兩個多月,給他放假,讓他避避風頭,兩個月之后就正常上班了。
仁宗還是小瞧了諫官的決心,你把陳執(zhí)中擱家里放著,諫官無所謂,因為擱家里就是免職的一種,可是你又把他弄回來上班,諫官絕對不能忍,陳執(zhí)中前腳上班,后腳諫官們的彈劾就如雪花一般奏來,就連我們熟悉的歐陽修老同志都上書彈劾了,仁宗實在是頂不住壓力,最后還是把陳執(zhí)中貶出了京師,弄到地方去了。
本案前后拉鋸半年,最終以諫官御史集團的勝利而告終。
至于迎兒,這回是真的無所謂了。
我們可以說,當最開始案子發(fā)生的時候,如趙抃等人也許真的是出于對這個可憐的女孩之死的公憤才彈劾陳執(zhí)中,但隨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所有人都開始拿她的死做文章,把她當做斗倒陳執(zhí)中的工具,而沒有人再真正為她說一句話。
至于讓陳執(zhí)中或者是張氏殺人償命,那更不可能,諫官的初衷也不是讓陳執(zhí)中償命,宋朝的法律也無此規(guī)定,主人打死有錯的婢女,不過杖一百,打死無錯的婢女,也不過是徒一年,像迎兒這樣的婢女,她們的性命,在宋代的法律天平上輕如鴻毛。
如果不是因為迎兒的死可以被用來服務于更大的政治目的,她甚至沒有在歷史上“被看到”的機會,她只是引子,一枚棋子,一粒被丟進權力旋渦的石子,而當漣漪散盡,水面如初,這一切就好像從未發(fā)生過一樣...
參考資料:
《宋史》
《續(xù)資治通鑒》
孫洪微.陳執(zhí)中研究.河北大學,2018
王瑞來.士大夫政治下的趙抃御史生涯述論.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4
賈玉英.從“鐵面御史”趙參罷宰相陳執(zhí)中看宋代臺諫制度.中國紀檢監(jiān)察,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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