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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步入尾聲,一場備受矚目的“電影十問”圓桌交流如期舉行。4月23日,北京電影節創作論壇在郎園Station舉行。在圓桌論壇環節,導演賈樟柯、陳英雄、理查德·柯蒂斯、於水與觀眾代表,圍繞電影觀影習慣、創作范式、影像真實、IP改編及流量明星等十個問題展開深入探討。
本次論壇打破傳統模式,首次邀請4位電影界創作者與4位不同身份的觀眾代表同臺對話,以“Yes/No”舉牌表態+深度闡釋的形式,圍繞電影創作、觀影習慣、行業趨勢等核心議題展開探討,其中不乏觀點的碰撞與矛盾,更顯對話的真實性與深度。
論壇由知名編劇張冀主持,邀請到陳英雄、理查德·柯蒂斯、賈樟柯、於水四位資深創作者,以及北京大學學生陳雙本、個體經營者古來讓、金融從業者郭琦、高校教師劉明謙四位觀眾代表,共同呈現了一場兼具專業性與大眾視角的光影對話。
關于電影的十問——
本次論壇共設置10個核心問題,均來自網友在線征集的469個問題精選,聚焦行業痛點與大眾困惑。每位嘉賓與觀眾代表結合自身經歷,給出了真誠且深刻的回答,期間多次出現觀點分歧與矛盾碰撞,既展現了行業多元視角,也還原了電影行業的真實困境。
問題一:大家現在看電影更多是去電影院看,還是在家看?若去電影院,一年大概自費觀影幾次?
觀眾代表陳雙本(北大新生):影院與家庭觀影次數相近,但更偏愛影院,去年高考結束至今已在影院觀影30余次,包括學校講堂放映場次,代表了年輕群體中“影院偏好派”的視角。
觀眾代表郭琦(金融從業者):在家觀影更多,一年約100部,商業院線5-6部,加上北影節、電影資料館放映,全年影院觀影30余次,主要通過資源觀看經典老片,與陳雙本“偏愛影院”形成對比,體現了“家庭觀影為主、影院補充”的大眾習慣。
觀眾代表劉明謙(高校教師):有收集票根習慣,2025年全年影院觀影票根158張,平均每周3部,涵蓋北影節、平遙、西寧等影展,是“影院深度愛好者”。
賈樟柯(導演):多數時間在影院觀影,作為影展組織者,選片需在大銀幕觀看;參與國際電影節時,每次集中觀影10-15部,且部分影片會看兩遍,強調影院是還原導演影像與聲音意圖的標準場域,立場鮮明地站在“影院觀影”一側。
理查德·柯蒂斯(編劇/導演):常與孩子在家看老電影,也會在新片上映時去影院,享受共同共鳴的喜悅,偏好影片剛上映時觀影,感受多人共賞的美妙體驗。
於水(導演):一年院線觀影8-10部,多于家庭觀影,認為影院能讓人更集中精力,觀影體驗比電腦、電視好20%,支持影院觀影,但觀影頻次較低。
陳英雄(導演):一年影院觀影不到10次,同時會花時間去博物館、畫廊等,仍認可影院作為傳統觀影場所的價值。
問題二:當創作開始參考“電影節獲獎范式”時,是否正在與普通觀眾拉開距離?
賈樟柯(導演):否定該觀點,認為“電影節獲獎范式”本身并不存在,電影節作品百花齊放,涵蓋商業與藝術多種類型,藝術電影也無固定形式(如長鏡頭并非藝術電影的唯一標志),創作參考所謂“范式”的前提不成立,甚至質疑“參考獲獎范式”這一行為本身的合理性。
陳英雄(導演):雖與賈樟柯一樣不認可“獲獎范式”,但思考角度不同——賈樟柯否定“范式”的存在,陳英雄則強調形式與內容需有機結合,創作應聚焦自我表達,而非刻意追求“獲獎范式”;若作品脫離自身表達,既無法傳遞情感與意義,也無法讓觀眾了解創作者,更談不上與觀眾拉開距離。
理查德·柯蒂斯(編劇/導演):自嘲喜劇不受電影節青睞,但也認為不存在“獲獎范式”與觀眾的對立,最偉大的電影可涵蓋多種類型,“類型無高低”。
張冀(主持人):補充指出,現實中存在部分青年創作者刻意模仿“電影節形式”(如濫用長鏡頭、固定機位),忽視內容表達,這種行為確實會與觀眾拉開距離,這一補充與賈樟柯“不存在獲獎范式”形成輕微矛盾,既認可賈樟柯的核心觀點,又點出行業中存在的真實問題。
觀眾代表劉明謙(高校教師):不同意該說法,電影的“假”源于部分創作者不夠接地氣、缺乏生活觀察;舉例《宇宙探索編輯部》等,雖題材特殊或為小眾語言,但因貼合真實情感與生活,能引發廣泛共鳴,證明電影可傳遞真實力量。
陳英雄(導演):需區分生活與藝術,生活是經歷,藝術是表達;電影制作過程雖有“虛構”(如演員未真死),但通過場景組合與情感傳遞,能賦予故事深層意義,與短視頻的真實片段不可同日而語,其核心是“電影的真實是藝術真實,而非生活真實”,與觀眾“短視頻的真實更直接”的認知形成矛盾。
賈樟柯(導演):提出“虛構是抵達真實的唯一路徑”,認為短視頻呈現了多元社會面貌,彌補了電影創作觸角的局限,電影工作者的觸角無法觸及生活的每個角落,而海量短視頻由億萬人記錄,從數學和社會學角度看,確實呈現了更多被銀幕世界忽視的現實。但他強調,電影的使命從來不是單純記錄真實,而是導演對世界的美學反應與情感觸動。
理查德·柯蒂斯補充:建議加強電影教育,讓觀眾從小學習電影語言,提升鑒賞力,才能更好地理解電影的真實表達,而非簡單將電影與短視頻的“真實”對比。
賈樟柯(導演):認為該問題設問存在偏差,IP電影與原創、有創意的電影并行存在,觀眾看不到新意作品,并非因為IP電影的存在,而是自身選擇的問題,不應將兩者對立,態度堅決地否定“IP與新意對立”。
理查德·柯蒂斯(編劇/導演):認可仍有優秀原創電影誕生,但擔憂投資方過度重視IP,會干預創作過程;同時指出,IP系列作品往往越往后質量下滑,第一部通常優于后續作品。
於水(導演):以《浪浪山小妖怪》為例,認為IP創作的關鍵是避免路徑依賴,即使依托《西游記》這一經典IP,也可通過挖掘新視角實現創新;IP續作的難點是在原有基礎上找到新的人物成長與表達角度,電影史上已有成功案例,其觀點支撐了賈樟柯“IP與新意可共存”的說法,與理查德的“擔憂”形成對比,展現了IP創作的兩種可能性。
陳英雄(導演):以自身改編《挪威的森林》為例,提出改編的核心是傳遞原著帶來的情感與啟發,而非照搬故事,尊重原著的精神內核,而非內容本身,這也是IP改編中保持創造性的關鍵。
張冀(主持人):補充指出,當前市場上存在“狹義IP”(如商業性強的網絡文學IP)過度復制、缺乏創新的問題。
賈樟柯(導演):認為無法簡單用“Yes/No”回答,關鍵在于導演的創作心態;若導演功利地追求流量帶來的市場效應,不顧演員是否適合角色,就會被流量改變;若流量明星適合角色,選用其并非不可,導演的本分是評估演員的勝任力,而非糾結于“流量”標簽,態度中立,強調“導演心態”的核心作用。
理查德·柯蒂斯(編劇/導演):強調選角是電影成功的關鍵(選角成功則電影60%成功),選角應基于演員的適配性,而非流量;部分有流量的演員經過試鏡,也能呈現出色表演,核心是準確判斷演員是否適合角色,其觀點與賈樟柯一致,但更側重“選角的專業性”。
張冀(主持人):補充提問,指出當前“流量明星”與傳統明星的區別——傳統明星從片場成長,流量明星則從其他領域積累粉絲,電影依賴其粉絲效應擴大影響力,這種模式是否會沖擊創作,賈樟柯未直接回應,但強調“導演不應站在制片角度考慮演員”,與部分制片方“流量換票房”的商業邏輯形成矛盾,凸顯創作與商業的潛在沖突。
賈樟柯補充:觀眾將演員分為“流量”“實力派”是一種有趣的歸類,但導演應將合作對象視為“演員”而非“流量”,這一觀點與部分觀眾“流量明星演技差”的固有認知形成矛盾。強調“流量”標簽不應成為判斷演員的唯一標準。
觀眾代表古來讓(個體經營者/音樂人):不認同“迎合”,認為“迎合”的姿態不平等、不真誠;創作的重點不應是糾結于節奏、受眾類型,而應真誠表達自我,創作者與觀眾應是平行共振的關系,真誠的作品自然會獲得票房或獎項的認可,不迎合不代表不考慮市場,明確反對“迎合”,強調創作初心。
陳英雄(導演):創作時不會考慮觀眾偏好,而是希望給觀眾呈現“驚喜”,將自己的靈感與情感轉化為作品,視為送給觀眾的禮物;過度考慮觀眾喜好會影響創作,創作者應專注于自身表達。
理查德·柯蒂斯(編劇/導演):快節奏、碎片化的表達是年輕創作者的自然表達,并非刻意迎合;電影的快與慢是相對的,慢節奏電影中也可包含快速的思緒流動,關鍵在于作品能否傳遞情感與思考,而非節奏本身。
張冀(主持人):作為從業者,坦言高投資電影面臨回收成本的壓力,不得不考慮“新大眾口味”,這種“現實壓力”其實是電影行業“創作初心與商業壓力”的真實困境。
古來讓補充:不迎合不是不考慮別人,是姿態不同,與張冀“商業壓力”的觀點形成呼應,化解了部分矛盾,說明“拒絕迎合”與“考慮市場”并非對立關系。
陳英雄(導演):明確傾向于關注有血有肉的人,認為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電影的核心,演員與觀眾都是真實的個體,算法勾勒的用戶群像并非真實存在,關注真實個體才能傳遞真摯的情感,態度堅決地否定“算法用戶群像”的價值。
於水(導演):以《浪浪山小妖怪》為例,提出動畫形式雖與真實生活有距離,卻能通過“神話現實主義”的方式呈現現實,動畫角色可成為觀眾的情感投射載體(如小豬妖成為打工人的縮影),反而能實現更廣泛的情感共鳴,證明關注真實個體的重要性。
陳英雄補充:不否認算法在特殊場景中的作用,但強調電影的核心是“人與人的交流”,與當前部分影視公司“依賴算法定制內容”的做法形成矛盾,凸顯“創作以人為本”與“算法主導創作”的對立。
理查德·柯蒂斯(編劇/導演):介意觀眾“看不懂”,會通過提前試映測試電影效果,根據觀眾反饋調整內容(如剪掉觀眾不覺得好笑的片段);但也會忽略一些不合理的評論,重點關注觀眾觀影時的真實感受,而非事后的片面評價,態度矛盾——既在意觀眾理解,又不盲從所有評論。
於水(導演):同樣介意,其團隊會在上海、威海等地進行詳細的觀眾問卷測試,根據反饋優化作品,重視觀眾的真實體驗與理解程度,與理查德“介意且調整”的態度一致,但更側重“系統測試與優化”。
張冀(主持人):補充指出,中國市場上商業電影普遍采用“試映+問卷”機制,與理查德、於水的做法一致,但也有部分藝術電影創作者拒絕“為觀眾調整”,堅持自我表達,進一步凸顯了“商業電影”與“藝術電影”在對待觀眾批評上的態度矛盾。
賈樟柯:強調 作者身份不可替代、至關重要 。電影是創作者生命體驗、情感閱歷、人文思考的集合,導演、編劇、主創的個人風格與精神內核,是作品的核心靈魂。AI 只是冰冷的工具,依托數據庫拼接內容,沒有真實生活、沒有情感共情、沒有價值立場。即便 AI 輔助創作,最終的審美選擇、故事內核、情感表達,必須由人類作者把控。在他看來,觀眾看似關注劇情,實則長期依賴作者標識建立審美信任, 作者性,是電影區別于工業品的核心底線 。
陳英雄:他承認 AI 是不可逆轉的行業趨勢,能夠提升制作效率、降低創作門檻,但堅決認為藝術創作必須保留人的最終決策權。AI 可以輔助勞作,但不能成為創作主體;作品的情緒表達、美學風格、人文立意,必須由人類創作者定義,人機可以協作,但作者的核心地位不能消失。
於水:從動畫行業現狀出發,短視頻、動畫、輕量化影像創作中,AI 應用普及,年輕受眾早已習慣人機協同內容,在快消式視聽消費中,作者標簽逐漸失效;但院線長片、藝術電影、深度劇情片,觀眾依舊看重作者風格與個人表達。這就形成明顯割裂: 不同賽道,對 “作者” 的需求完全不同 。
理查德?柯蒂斯:以喜劇創作邏輯補充對沖。喜劇的核心是人性觀察、生活趣味與細膩情緒,高度依賴創作者的閱歷、文化底蘊與個人幽默感,AI 無法捕捉微妙的人文細節與本土化情緒,優質的喜劇創作,永遠離不開專屬的人類作者。
問題十:在未來,你認為電影的主要放映場所還會是電影院嗎?
陳英雄(導演):肯定會,認為自己必須去電影院才能真正看電影,影院是不可替代的觀影場所,態度堅決,完全認可影院的核心地位。
於水(導演):肯定會,強調影院的稀缺性——在快節奏的生活中,影院能提供專注觀影的“蓬松時刻”,這種專注與放松是家庭觀影無法替代的,未來影院會維持穩定的平衡狀態。
理查德·柯蒂斯(編劇/導演):擔憂未來更多人會選擇在家觀影,認為影院觀影的魅力在于集體共鳴,與家庭觀影、聽唱片與聽現場的區別一致;同時指出,英國影院觀影成本上升(從5英鎊漲到20-80英鎊),可能影響觀眾的選擇,需要大家共同支持影院。他不否定影院的魅力,但對未來影院的核心地位表示擔憂。
賈樟柯(導演):希望影院仍是主要放映場所,認為影院是理解一部電影的標準場域,電影人應主動捍衛電影院,拍出吸引觀眾的作品,傳遞影院觀影的魅力,即使最終取決于觀眾選擇,電影人也應堅守銀幕放映的初心。
張冀在主持結尾表示,人與人的交流永遠無可替代,這場對話讓大家看到了創作者作為“人”的真實情緒與堅守,也讓觀眾感受到了光影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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