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蔚楠 《華文月刊》薪火特刊 主編
“結束晨妝破小寒,行沖薄薄輕輕霧。”韋誠先生以南宋詩句為引,攜一紙溫潤筆墨,帶我們踏入新安江源頭的休寧古城。這篇散文沒有宏大的文化敘事,卻以一日行跡為線,將青銅鼎的千年回響、南山東籬的當代新枝、狀元坊的崇文榮光、萬安古街的煙火匠心串聯成篇,讓藏于山水間的千年文脈,在字里行間鮮活流轉。
休寧之為“中國第一狀元縣”,非僅因十九位文武狀元的榮光,更在于其文脈傳承的韌性與智慧。韋誠先生筆下,我們既能觸摸到狀元卷上的蠅頭小楷、羅盤石碑上的鎏金字跡,感受“耕讀傳家”的古訓如何刻入徽州人的骨血;也能看見白墻灰瓦間的玻璃連廊、荒坡上崛起的研學中心,讀懂文化傳承從非刻板復刻,而是如南山東籬的新枝般,在當代土壤里自在生長。徽菜老店的咸香鮮醇、萬安古橋的流云倒影、孩童投壺的清脆笑聲,更讓我們明白:文脈從來不是博物館里塵封的標本,而是浸潤在人間煙火中的呼吸與心跳,是代代相傳的堅守,也是生生不息的創造。
《華文月刊》“薪火特刊”立刊之旨,正在于打撈文明長河中的文化基因,見證傳統與當代的對話共生。韋誠先生的文字,恰是對“薪火”二字最生動的詮釋——休寧的文脈,如青銅鼎的古響穿越千年,如橫江的流水綿延不絕,更如匠人手中的火種,在堅守中傳遞,在創新中燎原。愿讀者能循著這篇散文的筆觸,讀懂休寧的千年底蘊與當代活力,更能感知每一種文化傳承背后,那份錨定根脈、勇敢生長的生命力量。
文脈如炬,薪火長明。愿這方水土的溫潤與堅韌,能照亮更多人對傳統的敬畏與對未來的期許,讓千年文明的薪火,在代代相傳中愈發熾盛。
千年文脈話休寧
韋 誠
“結束晨妝破小寒,行沖薄薄輕輕霧。”南宋范成大筆下休寧竹下的晨景,恰是我此行的模樣。三九寒天的清晨,車窗凝著薄霜,我攜妻駕車,載著舊年徽州的溫潤記憶,再度踏入這座藏于新安江源頭的古城。昔年往返蚌埠與黃山的旅途里,新安江的清秀美色與山野間的曉霧晨嵐,早已在心底暈開一方水墨底色。此番專程造訪,皆因受一位故交之邀——他曾是國內影視界聲名頗著的編劇,歸隱后歸赴桑梓,于海陽鎮鹽鋪村,與一眾友人筑就了一方“世外桃源”,名喚南山東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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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休寧老城,街角一尊牛角獸面紋大方鼎驟然撞入眼簾。它蹲踞在老城街心,青銅身軀攬住熹微晨光,繁復的獸面紋路間,似仍回蕩著千年前宗廟祭祀的鐘鳴古響。這是“中國第一狀元縣”為紀念建縣一千八百周年所立,鼎身銘文鐫著“始于商,盛于周,漢后為聚寶之器”,恰如休寧的文脈,自漢代置縣的厚重里款款走來,在宋明狀元的榮光中脈脈綿延,又于當代的人間煙火里生生生長。我們駐足鼎前,目光撫過冰涼銅身,只覺千年歲月如新安江水,漫過掌心、淌過心頭,在這凝香留韻的銅鼎旁,唯有長嘆流年似水,古韻恒長。
別過老城銅鼎,驅車向東南而行,須臾便至南山東籬。老友已在入口執候,引我們走入這片正在生長的土地。沿湖岸亭廊向深處緩步,澄澈湖水如被藍天浸透的玉鏡,將岸邊山林與新筑宅院盡數收納。白墻灰瓦的現代徽派建筑臨水而立,倒影在碧綠水波中輕輕晃動,一半是徽州刻入骨血的古意,一半是當代棲居的悠然恬淡。老友指著正在砌筑的馬頭墻、待裝的木構窗欞,將一磚一瓦里的巧思細細道來:此間未來將成徽文化研學中心,彼處會立古徽州民俗博物館,眼前荒坡日后將化作藝術研修所的雅致庭院。他眼中的光,比冬陽更暖,方知最好的文化傳承,從非刻板復刻舊物,而是讓千年底蘊,在當代的土壤里抽出新枝、長出新芽。
野曠天低樹,風清草色柔。行至湖畔高處的荒草坡,我們駐足停步。冬陽把枯草曬得暖軟蓬松,遠處黛色山影與白墻灰瓦的屋舍,在薄霧中錯落排布,如一幅暈染的水墨小品。老友點開手機里的規劃圖,與我一同辨認山腳下的新宅,笑談徽州人“擇水而居”的千年古俗。風掠過枯黃草葉,攜著山野的清冽氣息,此刻無鼎彝的沉厚重壓,無檐角的精巧雕琢,唯有眼前的遼闊天地,與同行相伴的人間暖意。忽有所悟,徽州的魂,從不在靜止的古建碑刻間,而在一代代徽州人“造屋、守家、傳文脈”的煙火氣里,在血脈相承的堅守與生生不息的生長中。
白墻黛瓦依山盡,廊影天光入畫來。漫步南山東籬的民居群落,抬眼望去,白墻黛瓦的徽派建筑順著地勢自然鋪展,錯落的馬頭墻在晴藍天幕下,勾出利落婉轉的線條。新添的玻璃連廊,讓老派院落多了幾分通透的現代意趣;廊下晾曬的衣物、靠墻斜放的單車,又讓這方古意滿溢人間煙火。廊檐的紅木架與透明頂篷濾過暖冬日光,碎金般落在白墻與枯枝上,遠處黛色山影隱約朦朧,徽州獨有的從容與悠然,便在檐角輕搖、清風漫拂間,緩緩流淌,沁入心脾。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離開南山東籬時,午陽正為整座休寧鍍上一層暖金。我們尋入一家藏于深巷的徽菜老店,木格窗欞后,臘雞的咸香、臭鱖魚的醇厚早已漫溢巷陌。瓷盤次第上桌,臘雞油潤透亮,肉質緊實,是日光與時間共同沉淀的鮮香;臭鱖魚經熱油煎至皮酥肉嫩,紅湯慢煨后裹著徽州特有的鮮醇,聞之微臭,入口卻鮮潤回甘,蒜瓣狀的魚肉抿嘴即化。一方黑黢黢的臭豆腐在紅亮湯汁里輕顫,咬開時爆出滾燙鹵汁,鮮辣在舌尖驟然炸開。佐以綿柔甘冽的劍南春,醇厚酒香與菜肴鮮咸在口中交融,暖意順著喉嚨漫遍四肢百骸,酒酣耳熱間,徽州的煙火氣,早已在心底深深扎根。
文風自古稱鄒魯,狀元故里覓遺蹤。酒足飯飽,我們在導游指引下,行至蘿寧街東側的狀元廣場,這里以“狀元文化”為魂,藏著休寧千年的崇文底蘊。廣場中心是四柱青石狀元坊,四面坊身,八獅護柱,魁龍騰越,坊額上“東南鄒魯”“天開文運”“狀元故里”“千秋萬代”的餾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深淺的石雕紋路,似能觸到當年工匠鑿刻時的力道與虔誠。由西向東一字排開的八根青石景觀柱,以傳統徽雕技藝將“海陽八景”凝于石上,每根柱子更以篆、隸、行、楷四體鐫刻景名,篆書古樸,隸書莊重,行書流暢,楷書規整,恰如休寧文脈的多元傳承、兼容并蓄。廣場北面博物館的院墻上,鑲嵌著“五子登科”“麒麟送子”等十六幅大型石雕花窗,皆以“千年科舉”為主題,窗格里的人物神態鮮活、形神兼備,仿佛能窺見古代士子挑燈苦讀、策馬登科的生活圖景。
一紙狀元卷,千年文脈長。穿過狀元坊,便踏入中國狀元博物館的朱紅大門,講解員面向展廳墻面上的狀元名錄,緩緩道來:“休寧是名副其實的中國第一狀元縣,自宋至清,全縣共走出十九位文武狀元,數量居全國各縣之首,其中宋代二位、元代一位、明代十三位、清代三位,僅明代狀元數量,便占安徽全省明代狀元的近半。更難得的是,休寧狀元兼具文韜與武略,文武皆盛,這在全國狀元縣中極為少見。休寧地處新安江源頭,鐘靈毓秀,耕讀傳家的風氣刻入徽州人的骨血,從深山古村到縣城街巷,千百年來重教興學,方孕育出這般獨一份的狀元榮光。”話音未落,她引我們走向展柜,指尖落在南宋吳潛的策論手稿旁:“這位吳潛,是休寧早期狀元的代表,亦是南宋著名政治家,其狀元策論針砭時弊、字字珠璣,至今讀來仍有振聾發聵的深意。”展廳內,泛黃的狀元卷復制品靜靜陳列,蠅頭小楷工整如刻;展柜里,吳潛當年使用過的硯臺磨痕深淺不一,仿佛能想見千年前,他在深夜孤燈下伏案疾書、筆耕不輟的身影。墻角的互動展區里,幾位孩童正饒有興致地嘗試投壺游戲,竹矢落地的輕響與清脆的笑聲交織,讓塵封的歷史瞬間鮮活起來。臨走前,文創區的案臺上擺著筆墨紙硯,我提筆寫下“勤學篤行”四字,筆墨流轉間,心底生出幾分對文脈傳承的敬畏與敬仰。
走出博物館,循著青石板路向狀元閣前行。穿過古樹掩映的小橋,一座“金牌坊”映入眼簾,坊上“光被孝思”的餾金大字依舊鮮亮,石縫間生長的青苔,卻訴說著歲月的滄桑。拾級而上,途經分別刻有“鄉試”“會試”“殿試”的三座石牌,仿佛親歷了古代士子“十年磨一劍,今朝試鋒芒”的進階之路,步步皆是寒窗苦讀的堅守,階階皆是金榜題名的期許。終至峰頂,狀元閣的朱紅廟宇掩映在蒼松翠柏間,憑欄遠眺,山下田壟縱橫,村落點點,橫江如一條銀帶在大地上蜿蜒流淌,正是這片鐘靈毓秀的山水,孕育出一代代棟梁之才。山風徐來,吹動閣前的銅鈴,叮當聲穿越千年時空,似能與古代先賢隔空對話。
下山后,我們踱向萬安古街。剛踏入巷口,青石板路便在腳下延伸出悠長的歲月,粉墻黛瓦被日光鍍上暖黃的光暈,斑駁的墻皮里藏著明清的風雨,凹凸的石板上印著時光的痕跡,每一步踏下,仿佛都能叩響舊時光的回音。窄巷深處,“吳魯衡”的石碑靜靜佇立,六百余年的羅盤制作技藝,便沉淀在這方青石里。手指撫過碑面的鎏金字體,仿佛能觸摸到徽商當年闖蕩四海的羅盤指針,感受到匠人指尖凝住的溫度與匠心。原來真正的匠心,從不是孤高的堅守,而是如羅盤指針一般,永遠錨定著文化的根脈,卻又能為每一代人指引前行的方向,在傳承中創新,在堅守中生長。走出巷弄,橫江便在眼前鋪展開來。萬安古橋如一條沉睡的臥龍,靜臥在澄澈的水面上,橋孔將天光裁成圓潤的玉璧,與水中的倒影連成完整的圈,晃悠悠映著流云與兩岸的黛瓦白墻。水草在柔波里輕輕搖曳,遠處人家依水而建,白墻黛瓦錯落排布,成一幅淡墨暈染的山水畫。我在橋欄邊坐下,看微風拂過江面,揉碎滿池粼粼波光,任江風裹著水汽與草木的清香拂過臉頰,白日的喧囂在此刻盡數消散,只剩心跳與水波同頻共振,天地間唯有悠然與安寧。
暮色漫染馬頭墻,歸程猶帶徽韻香。待到橘紅色的暮色漫過錯落的馬頭墻,暈開一片溫柔的霞光,我們才緩步踏上歸程。石板路上的足音輕叩著歲月,酒意與徽韻交織成一張溫柔的網,將整個午后的慵懶與愜意,妥帖收進休寧的暮色里。這一日的行跡,從老城銅鼎的千年文脈,到南山東籬的當代生長;從狀元故里的勤學印記,到萬安古街的煙火傳承;從徽菜老店的人間百味,到橫江岸邊的悠然時光,我終于懂得:文化從不是博物館里塵封的標本,它是活在當下的呼吸,是舊磚新瓦里的溫度,是酒酣耳熱時的笑意,是匠人指尖的堅守,也是我們每個人心底那抹不會褪色的溫潤底色。
人生亦然,不必執著于復刻過往的榮光,不必困囿于舊時的模樣,只需如徽州的匠人一般,錨定心中的根脈,如南山東籬的新枝一般,在時光的土壤里勇敢生長,便已是最好的前行,亦是對歲月最深情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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