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福奎阿執導的全新傳記片將“流行音樂之王”刻畫為一個飽受虐待的神童與超級巨星。正當故事本該走向深淵時,影片卻選擇了回避。這樣的處理方式真的行得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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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邁克爾還是個八歲的孩子。他站在舞臺上,展現出巨星般的從容,仿佛他天生就屬于那里;但父親的眼神卻始終透露出不滿,似乎這一切還遠遠不夠。影片由此確立了其核心基調:在這里成長的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一個被父親逼迫著追求極限的神童。
這種敘事手法在初期確實頗具感染力。《邁克爾》講述了一個沒有“第二世界”的男孩的故事。他沒有朋友,沒有童年,也沒有演藝事業之外的私人空間。他的生活要么暴露在聚光燈下,要么隱匿在為下一場演出做準備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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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親密的伙伴是一只羊駝和一只黑猩猩,這與其說是性格古怪,不如說是一種病征:一個從未被允許正常長大的孩子,只能在那些不會對他提出任何要求的地方尋找親密感。當家人靠他的天賦賺取財富并很快過上富裕生活時,邁克爾自己卻依然是那個被所有人注視、卻無人能真正觸及的小男孩。
故事跳躍到1978年,標志著一場蛻變的開始。邁克爾無論在身心層面,都開始從家族的束縛中掙脫出來。他的聲音變得更高亢,舉止也愈發柔和、偏向女性化。白癜風和首次鼻部整形手術在片中被一筆帶過,與其說是敘事主線,不如說是微弱的線索。
但最重要的是,他的野心正在膨脹。他不再滿足于僅僅做一個黑人樂隊的主唱,而是渴望成為全球最耀眼的巨星。隨著他名氣的攀升,父親的影響力逐漸衰退。至此,影片的戲劇沖突似乎已經枯竭:它并未展現音樂史上最耀眼人物的跌宕起伏,而是淪為了一出脫離家族羈絆的獨立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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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恰恰出在這里。《邁克爾》被構建成了一部個人解放史,并以圣人傳記的手法進行拍。只要邁克爾不在舞臺上,他就會面帶微笑、輕哼著歌,在醫院里幫助兒童,或者試圖用音樂化解紐約黑幫的仇恨。
而當他登上舞臺時,福奎阿則用極具煽動性的鏡頭語言將他包裹。人群在尖叫、哭泣、顫抖。每個人,真的是每個人,似乎都被這個年輕人深深打動。影片充滿了驚嘆,卻缺乏必要的沖突。它只是在不斷變換花樣地展現崇拜,仿佛單憑觀眾歇斯底里的臉龐就能提煉出某種深刻的認知。
因此,在很長一段篇幅里,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在觀眾心頭:轉折點何時到來?傳奇何時落幕,創傷又何時顯現?影片本身也觸及了這個問題。在拍百事可樂廣告時,邁克爾的頭發意外起火,他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在那一瞬間,另一種敘事似乎即將展開:痛苦、麻醉、疲憊,以及一具被奇觀吞噬的軀體所遵循的殘酷邏輯。
止痛藥的出現也被短暫地提及。此外,他成年后依然愛不釋手的《彼得·潘》、“夢幻島”以及他對動物的親近,都作為帶有陰暗面的意象隱約浮現。影片只是將這些元素輕輕拿起,隨后便立刻放下。邁克爾剛因事故陷入短暫的木然,下一場戲里,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重返舞臺。
于是,影片在毫無波瀾的巔峰時刻戛然而止:在個人巡演中,他終于成為了自己的主宰——沒有兄弟的羈絆,也擺脫了父親的控制。這種處理方式平滑得令人不適。因為所有后來本應被稱為撕裂、癡迷、失控、毀容、成癮或道德深淵的元素,在片中最多只呈現為一種微弱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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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并沒有足夠重視這些預感,以至于無法為計劃中的續集提供支撐。畢竟,續集只能承接第一部所鋪墊的內容。《邁克爾》并沒有做任何鋪墊,它只是在粉飾太平。
正是在這里,影片美學上的軟弱與圍繞它的爭議產生了交集。對性侵指控的刻意回避,不僅僅是詮釋角度的選擇,更是后期人為干預的結果。外界指出,影片原本確實計劃將劇情推進至1993年被公開的喬丹·錢德勒指控事件。
但隨后有消息稱,當年和解協議中的一項條款禁止在影視作品中描繪或提及錢德勒。因此,大量素材被廢棄,劇組進行了長達22天的補拍;據報道,補拍成本高達1000萬至1500萬美元,上映時間也從2025年推遲至2026年春季。
這一變故影響深遠,因為它讓影片的后期痕跡變得清晰可辨。影片的缺陷不僅是一處空白,更像是被強行切除的傷疤。在墜落本該開始的地方,《邁克爾》卻選擇了淡出。
當這個神童本該演變成一個交織著藝術、名望、性侵指控、心理壓抑與公眾投射的復雜人物時,影片卻選擇了逃避:再安排一場勝利的狂歡,再展現一次與父親的決裂,再重申一遍天才即是受傷孩童的論調。觀眾幾乎能用肉眼看到那些原本連接著另一個更黑暗版本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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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杰克遜遺產委員會作為制片方參與了該項目;單憑這一點,外界就難免懷疑,這與其說是一部傳記片,不如說是為了維護遺產商業價值的定制產品。分析人士和影評人在觀影前就已做出了這樣的預判:這是一部斥巨資打造的英雄贊歌,刻意避開了其核心人物最具爭議的面向。
如果邁克爾的心理刻畫能足夠精準,這種處理或許還不至于如此乏味。但在這一點上,影片同樣顯得異常敷衍。對成功壓力的痛苦掙扎、對自身身體病態的重塑、成癮機制,以及他晚年生活的詭異色彩:所有這些素材都擺在面前,但福奎阿并沒有將它們轉化為戲劇沖突,而是僅僅當作了背景裝飾。
至少,我們可以從中得出一個明確的結論:這部電影究竟是拍給誰看的。它不是為那些試圖將邁克爾·杰克遜視為歷史人物來理解的觀眾準備的,也不是為那些希望將藝術與指控、天才與恐怖結合起來思考的人準備的。
它是為那些死忠粉量身定制的,他們更愿意看到偶像散發光芒,而非展現出令人不安的復雜性:他們只想要一個光芒四射的神明,而不是一個破碎、甚至可能帶有怪物色彩的凡人。
邁克爾·杰克遜的一生本具備成就一部偉大、矛盾且充滿痛苦的電影的所有要素:一個挨打的孩子最終成為全球最耀眼的流行巨星;一個永遠無法告別童年的藝術家;一具被當作實驗項目的軀體;一個名為名望的牢籠;以及一臺將崇拜轉化為壓抑機制的機器。《邁克爾》只從中汲取了維持神話運轉所需的最低限度的養分,其余的一切都被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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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讓影片顯得殘缺不全,更讓它顯得虛偽。因為它試圖讓人相信,在邁克爾·杰克遜身上,光芒與黑暗是可以被強行剝離的,且不會對他的整體形象造成任何損害。正是這種損害本身,構成了他真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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